楊 萍
口述/李玫
1
那天,我和幾個客戶坐在一間幽靜的咖啡廳里聊天。有人在彈鋼琴,隨意彈著一些老曲子。突然一段久違的音樂沁入我的心房,滌蕩著我的整個身體——是那首《梁?!?,我父母最喜歡的曲子。我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面眼淚就往下掉。別人都笑著說:“這是怎么了?還以為你是銅墻鐵壁刀槍不入呢!到底還是女人。”
我自然知道自己是女人,女人的七情六欲、柔情似水我都有,只是我以為我的心已如止水,不為所動——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已很少有事物可以打動我。只是沒想到,這一首久違的《梁?!纷屛抑匦禄貞浧鹞宜洑v的一切,那些快樂和痛苦的記憶是如此清晰,刻骨銘心。
2
我不是沒有過好日子,小時候我的生活極為幸福美滿。我父母相親相愛,我們的4口之家和諧又溫暖,聰慧美麗的我是父母的驕傲,他們不止一次談論到我的將來,母親希望我能成為一名醫生,父親則希望我像他一樣,成為一名小學老師。他們熱烈而認真地爭執著,最后總是把決定權交給我:還是讓玫玫自己決定吧。
曾經以為我的人生會一直這樣美好而清晰,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早晨醒來,很多人跑來告訴我,我那親愛的父母再也回不來了——16歲那年,他們在一次車禍中喪生。像做夢一樣,一夜之間,為我遮風擋雨的家沒有了,給我安全港灣的父母永不再來,我和妹妹的生活從此失去了依靠,16歲的我成了12歲妹妹的天——我忍住自己內心的恐慌和悲傷,在一個個無眠的夜晚抱緊妹妹,安撫她,向她承諾會再給她一個家。
我帶著妹妹輾轉從東北回到老家江蘇投奔親戚。鄰居住著一個寡婦和她的兩個兒子,長子人稱江老大,其實他并不老,才25歲,只是為人仗義愛打抱不平,被尊為“老大”。他原本的名字漸漸無人再叫,連他母親都跟著叫他“老大”。我和妹妹來到這里,寄人籬下,不僅受人冷落,還常遭人欺負,江老大總是挺身而出幫我們“擺平”。漸漸的,只要看到他,我就覺得無比安心——對17歲的我來說,這時別人的一碗白水或一個憐惜的眼神都能讓我感激涕零,江老大對我的好更讓我感覺彌足珍貴。
有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和妹妹被投奔的親戚關到門外,任憑怎么敲門,回答我們的只有死一樣的沉寂。寒冷,屈辱,恐懼,我真的支撐不住了,突然有了死的念頭:我緊緊抓住妹妹的手,一念之間,要帶她去天堂尋找父母。
這時,有人打著手電筒過來:江老大披著一件軍大衣,身上還帶著剛從屋里出來的溫暖氣息。他二話不說,抬腿就開始踹門。那晚,他痛打了我們的親戚。小時候父母曾教育我做人要知書達理,不可粗魯。但那晚,江老大的拳頭卻讓我對人生有了新的認識:對某些人,用拳頭說話也許更干脆利落!讓我更感激的是,他沒有留下我們面對殘局,他幫我們收拾了簡單的衣物,帶我們回到了他家。第二天,他為我和妹妹找了一間民房,他說:“從今往后,這就是你們的家;我家也是你們的家!”
對他我心里充滿了無以言表的感激,我甚至覺得,只要有他在,我的人生就不會再有風雨。21歲那年我嫁給了他——很多年后看到一篇文章,說同情不能算愛情,報恩之情更不能代替愛情。而我和江老大卻恰恰如此。我只能說,寫這篇文章的人要么是個純理論家,要么是生活在真空里從未體味過人間的苦:只有閑人才會每天細細撥拉自己那點兒小情調是愛情還是別的,像我這種被人間冷暖浸泡過無數回的人,我只知道肯為我遮風擋雨的人就是我的親人。和江老大,我們的感情雖然不是所謂的愛情,可是我們之間不管是恩情還是親情,對彼此都是此生不渝,無可撼動!
3
結婚第二年我懷孕了,我發誓要讓這個孩子過最富有的生活,有爹有媽擁有健全的家庭??墒遣痪梦业膲粝刖推茰缌恕=洗蟮缴綎|某地辦事,在車站買票回江蘇時遇到一伙地痞流氓,他們向每一個乘客強行索要錢物,江老大氣不過同他們理論,在爭執廝打中失手將一個人打死。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做好了飯,在院子里一面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小棉襖,一面等江老大回來。然后有人跑來告訴我,江老大出事了!他把人打死了!
我一下就蒙了,一根針插進手心也絲毫不覺得疼。接下來是一段混亂、無序的日子。我連夜坐車到了山東,在公安局門口徘徊不能進去,等了整整一夜也見不到江老大。不停地有人給我傳遞這樣那樣的信息,一次次告訴我:江老大打死人這是真真切切、已經發生的事實了。在極度焦慮和不安中,我產生了幻聽,父親在我耳邊不停地說:可憐的女兒啊!上帝把你頭頂的那片天又拿走了,你要再次面對人生風雨,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希望父親告訴我,該怎么辦,怎么靠自己才能重新擁有溫暖的家?!
當時我懷孕5個月,我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奔波,卻不知該找誰、怎么做。所有的人見到我都說:你這樣子還跑什么?沒用的。
我知道沒用——我沒有錢,沒有門路,甚至連個一起商量的人都沒有,可是,不管有沒有用,我必須要為江老大做點兒什么,我要讓他知道,當生命中最大的風雨向他襲來時,我和他站在一起!
如今想起,最讓我痛心的是因為連日奔波和受到刺激,我腹中的孩子不幸夭折。手術過后,我聽見臨床的女人小聲議論:孩子都成型了,是個男孩呢!她的命還真苦,聽說老公打死了人……
我緊閉著眼睛,把眼淚吞回肚里。第二天,我拖著剛剛引產完的身體在妹妹的攙扶下坐車來到山東,等待法庭對江老大的判決。
他看到我時,呆了。我面色蒼白,身體極度虛弱,最重要的是,我肚子平平:孩子沒有了。他的情緒突然變得非常激動,不肯配合法官的提問,然后放聲大哭,審判被迫中斷。我托律師轉告他,我沒事,一切都好。只要他積極配合,爭取寬大處理,我會一直等他。
最終,江老大被定性為過失殺人,判了10年徒刑。我去監獄看他,他再次落淚,握著我的手說不出話來。
4
婆婆哭瞎了眼睛,妹妹和小叔子尚未成年,這一切都成了我的重擔。我來到江老大服刑的城市,我要在這里尋找生存的路,等著他出來。
我既無技能又無經驗,還是個女人,沒人肯給我一份工作。最初我做過清潔工、蹬過三輪車,很快我發現這樣下去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我需要錢,只要能掙到錢給婆婆看病,讓妹妹繼續上學,讓小叔子有飯吃,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去了歌舞廳。
第一晚,我又出現了幻聽,我聽到父母對著我哭,一聲接一聲針一樣扎我的心。我知道,他們無比心痛:優秀純潔的女兒走到今天這一步,怎能不悲傷?!我咬緊牙關,倔強地關閉心扉,不同“他們”說話。
每過兩個月,我會洗盡鉛華,買一大包江老大喜歡吃的牛肉干、火腿腸,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去監獄看他。我告訴他找到一份工廠的工作,環境和待遇都不錯;我告訴他婆婆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小叔子也開始在老家找零工做了;妹妹馬上高中畢業,成績非常好。他告訴我現在開始看書看報紙了,又不好意思地說,有很多字不認識。他說監獄里有人自殺,他及時發現又救了那個人,會因此減刑。
日子在悄然滑過。晝伏夜出的環境中我努力保持清醒,每個凌晨回到住所,我從內衣里掏出揉皺的紙幣,一張張捋平,攢起來。3年后,我手里有了一筆錢,我不顧歌舞廳老板和客戶的強留,毅然離開了那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我眼見很多女孩抱著和我一樣的初衷進去,但,在那地方待久了就開始依賴那種生活,日漸沉淪而無力自拔,不肯或沒有勇氣再回到陽光下。而我心里裝著江老大,我希望有一個家,我不要再聽到父親的責備。
我走得義無反顧!
5
回到江蘇,我開了一家“玫瑰”窗簾店。選料、進貨、送貨再爬到人家家里的窗臺上釘窗簾盒掛窗簾,全是我自己干。人的彈性真大,這世間,只要心存希望,沒有吃不了的苦,也沒有做不成的事。不到兩年,我的窗簾店在遠近一帶小有名氣。
這期間,妹妹大學畢業分到省城。
婆婆沒能等到兒子出獄,因病去世。
小叔子結婚,我把窗簾店作為賀禮送給了他——這也算替他哥哥盡了一份心。
我拿到一家著名太陽能品牌的本地代理權,雇傭的員工全是大學畢業生。有人不理解,大學生難管理,工資又高,不劃算。我卻以為他們有知識,眼界高,會幫我做得更好。
我的做法,黃自強尤為認可。
他是這個太陽能品牌整個華東市場的代理,高我好幾個級別。本來我絕無和他聯系的機會,只因我拿到的代理權最晚,但銷售業績遙遙領先,他帶著其他地方的業務人員來考察,見到我,他笑了:“我還以為是多資深的生意人呢,原來不過是個小丫頭?!?/p>
小丫頭?
不開口,只靜靜坐著,26歲的我的確像一個學生。我看著他,對視著他的眼睛,微笑著向他問好。他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自己的判斷失誤了。
我給他看我的宣傳策劃,我的員工有條不紊地講述他們的銷售業績,我們把售后服務做得比銷售更到位。這個精明的生意人眼睛越來越亮,他認可了我的經營模式,也認可了我這個人。后來他開始一個人頻頻來“視察”我的店,開著別克車來到這座城市,打電話告訴我已在某酒店定了座,要我馬上過去。談生意、談人生,再談他的婚姻,我意識到,他對我,不知從何時起已不再簡單。
那晚我們臨江而坐,都有些微醉。面對這個中年男人,他強悍的外表下不自覺流露出的體貼和柔情,我怎能不心動?不柔腸百轉?
他說:“有個機會,到歐洲一個月,你愿意陪我去嗎?”我笑,問他:“是獎勵,還是誘惑?”他看著我,不說話。我也不語,心中萬千起伏。良久,我緩緩開口。我說:“5年前我就結婚了。我丈夫在監獄服刑。我曾經有3年的時間過得非常特別。”他凝望著我,淡淡地說:“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關注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連這些都不知道,也不算是對你有意!——你低估了我的判斷,也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蔽业难劾镉辛藴I,一點點滑落。我哽咽著說:“我還差點兒成為母親?!彼褤砦胰霊眩挝业难蹨I浸濕他的衣服。他說:“我知道,你吃了太多的苦!你有沒有想到,遇見我,你的人生會有不同的活法——你想要什么,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給你。”
我太累太累了,我真想靠在這個男人的懷里,一直不離開。但,當淚水流盡,我也漸漸清醒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離開他溫暖的懷抱,我坐正身子,擦干淚痕。望著窗外的江水,我靜靜地說:“其實,我要的東西很簡單,可是你給不起。”我看著他,清晰地說:“我要一個婚姻,我要一個家。”他說:“這不過是形式,你何必在乎。”
我徹底醒了。
我的心已趨平靜,我說:“可是我在乎。因為你沒有過我的經歷,不能體會我多么渴望有個家。你的心思是怎么玩都可以,只要不動你的婚姻,你的一切就都動不了,是不是?”看他臉色微變,我笑著說:“你還不如把折扣再多給我幾個點,這多實際。我們可以做很好的上下級或者合作伙伴,再或者是朋友,只要不關乎風月就會長久。你說是不是?”
他看著我,再次無語。
我知道,和這個男人,我們就這樣走過了,也許他是我這一生唯一的一次心動,雖然轉瞬即醒。
6
近兩年,太陽能市場競爭激烈,眼看著一個個同行倒閉或被新的產品取代,而我因為堅持和用心,做得越來越好。我知道很多人對我有非議,不僅在山東的幾年被愈傳愈烈,包括我和黃自強的事也傳出各種版本。比較多的說法是:我是他的情人,有他在背后撐腰,我才能走到今天。還有人幸災樂禍:等著吧,等江老大出來,保不準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他們當然不知道,江老大已今非昔比。他變了很多,因為囚禁,更因為這些年他看了很多書——每次探望,我都會給他帶書,他的人生觀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他經常給我寫信談他的心得,從最初的錯別字連篇,到最后洋洋灑灑長篇大論,這種質的轉變真讓我驚喜。我深信,他絕對不會再犯那種低級的錯誤了。至于外界對我的傳說,我準備不等他問就告訴他——也許他會誤解、傷心甚至逃避我,但最終他會理解,我深信,對家的渴望會把我們緊緊連在一起。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其實,關于幸福,也各有不同。我雖然歷盡滄桑,卻還不滿30歲,我向往美好的生活,向往一個溫暖的家。還有不到一年江老大就會出來了,我相信歷經風雨后,我們都會很珍惜雖然平淡但卻幸福的點滴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