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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識“大哥”之前,我先是通過朋友的朋友結識了一個叫賈高潮的人。事后回憶起來,如果不是賈高潮這個朋友,我與“大哥”之間的緣份不知會往后推遲多少年,甚至有沒有這個緣份都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大哥”最初是出現在賈高潮的口頭文學中的。賈高潮的本事就在于能夠把一件原本很平淡的事或一個很平凡的人,通過他那張嘴修飾得高潮迭起,峰回路轉。我就是在賈高潮的極盡渲染下對“大哥”產生了由衷的傾慕的。那可是現代都市下涌現的新興的不可多見的傳奇人物。說句心里話,我都為賈高潮感到惋惜,他為什么沒有去當作家或者律師呢,其實他是完全具備了從事這兩個職業的天賦的。
在賈高潮的安排和策劃下,我有幸在天豪大酒店擺上一席與“大哥”見上第一面,順利地翻開了我和這個被賈高潮描繪得傳奇得不能再傳奇的時代驕子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的第一頁,我寄希望于借助“大哥”的手筆,來改寫我以后的人生,讓它也具有一些傳奇色彩。
那天,賈高潮向我慎重地請了假,請假的理由,是他不得不去陪同他打了幾次胎,還沒扯結婚證,想甩目前又因為很多客觀和主觀的原因又甩不掉,至今還掛靠在他的名下的女朋友,否則就會鬧出人命來。為了挽救一個怨婦,我大筆一揮,在賈高潮的請假條上批示了兩個醉漢一樣東倒西歪的字——同意。
因為是我作東,原本定于晚上6點半鐘為入席的時間,但我出于禮貌,更多的是出于激動,我在5點鐘左右,就趕到了包廂。你想一想像“大哥”這等重量級的朋友,為了赴我這個宴,可能推掉了多少個大人物和小人物的邀請呀。我們在人家眼里又算不上什么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破費一點不算寶貴的時間,把準備工作做得更充分一些,又有什么怨言呢?
事實證明,“大哥”這樣的人確實是個守信用做大事的人。“大哥”把包廂的門推開在6點30分的當口上,前后誤差不會超過兩分鐘,讓我很為“大哥”的平易近人所感動。
準確地說,“大哥”不是走進包廂的,而是游進來的。當我第一次直面真實的“大哥”的時候,他的外在形象完全顛覆了他那流傳在民間的傳說,民間傳說中的他是一個全身裹挾著男人味的一個人物,而站在我面前的“大哥”,渾身透出來的氣息讓我感覺到陰氣更濃一些,個子不高,體積不大,襯衫還是花的,紅花一朵朵,“大哥”像一條熱帶魚一樣地游了進來,要不是兩旁白楊樹一樣站立著他的保鏢的話,我真擔心就他這樣游到街上,是很容易被人欺侮的,他的那幾個保鏢,不但風衣是黑的,眼鏡也是黑的,連臉上的表情也是黑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對一些細節的觀察和分析,透過現象看本質,我發現“大哥”之所以愿意抽出他的寶貴時間專程赴了我的宴席,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完全不是對我感興趣,而是徹頭徹腦地對一個女人感性趣。那個女人我不僅認識,而且相當熟悉,她的特征是漂亮,業余時間她對一種飲料情有獨鐘,那種飲料統稱為咖啡,不過她最喜歡的是產自巴西的那一種。咖啡,不但裝點了她的優雅,還因為它的長期浸染,使她的皮膚也越來越咖啡了起來,所以她也有一流傳盛廣的名號,人稱“咖啡美人”。這個咖啡美人是原汁原味的,不喜加糖,不甜,還澀。她在品咖啡的時候,同時還被一些男人品味著,有的說不苦,有的又說苦不堪言。說道歸說道,但是咖啡女人處過的男人就像流過的水一樣,來者自來,去者自去,猶如一間旺市臨街的店鋪,既熱鬧了自己,也熱鬧了別人。按理說,我也不是場面上的人,認識咖啡女人那完全是一種緣份,如果硬要在“緣份”這兩個字前面再加兩個字的話,那就是“不解”。因為生她的爹和生她的媽,跟我生份不起來,這對男女同時也是我來到這個人世間的領路人和始作俑者,也是我的爹我的媽。現在大家明白了嗎,我和咖啡美女是同一條生產線上的產品,我管她叫妹妹,她管我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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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了有些日子,但我至今還記得當初賈高潮跟我談到“大哥”時的一些不同尋常的表述。賈高潮跟我說,“大哥”在江湖上可有名氣了,錢不用自己賺,別人賺的錢就是他的,房子不用自己蓋,五星級賓館就是他的家。然后,我找到一個空隙趕著趟說,車也不用買,街上的的士想坐哪輛叫哪輛,一次叫兩輛,坐一輛,跟一輛,小費專門給美元,誰不要就跟誰打架。賈高潮馬上說,就這一點,你給說錯了,人就是那輛車是自己的,別人孝敬的,奔馳600,你知道吧,給他開車的那老頭,聽說還當過市長呢,副的,你說牛不牛。我趕緊說,牛,他媽的,簡直比鐵牛還牛。
自從“大哥”拍過我的肩膀認我為兄弟之后,走在夏天的街上,我覺得這個城市的每一陣風,都是為我吹的。有幾次我差點跟別人交了火,不為別的,就為看那楞頭青不順眼,就想把他給修理了,好在對方未等我出手就全身撤退了,讓我在信心大增的同時又欣喜地感覺到,現如今我們全民的生活水平不僅大幅度地得到了提高,同時大幅度地提高了的還有我們全民的素質。要補充一點的是,我以前是沒有這么囂張的,也不是說以前就沒跟別人干過架,但是僅有的幾次戰斗,都是以我方的慘敗而告終。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知道誰在為我撐腰嗎?“大哥”。“大哥”說了,他們叫我大哥,我他媽的管你叫大哥,誰要你是大名鼎鼎的咖啡美女的哥哥呢。以后,誰跟你過不去誰就是跟我過不去,誰動了你一根指頭就有半根指頭動在我身上。“大哥”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很認真的,雖然喝過了酒,但說出來的話里面是聞不到一絲酒味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在短短的幾天時間里。幾乎所有認識我的男人和女人都知道“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我就是“大哥”的“大哥”。想不到這一點居然很重要。因為這一點,我失去了一些朋友,同樣還是因為這一點,我又擁有了很多的新朋友。可以看得出來他們表面上是沖著我來的,并且違心地做出一副緊密團結在我周圍的假象,但是我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不知道他們是想通過我把手伸向我背后的“大哥”的陰謀。有時候,他們會背了我說,不是“大哥”,他辛旺算個鳥,他們說的辛旺就是我。是的,我就是辛旺。據我爸爸說,我落生時并沒有像我爸爸和媽媽所指望的那樣,給我們家帶來好運,倒是銜著災光降臨人世的,本來宮外孕就給我母親添了比別的女人更多的痛苦和麻煩,偏偏我爸爸做得順風順水的生意也在此時因為幾個數字問題搞得浪起船翻,結果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下又回到解放前。面對如此不利局面,一向善于化被動為主動臨危不亂越是困難越向前的我父親當機立斷精挑細選了“辛旺”這兩個字來為我命名,希望借助這兩個字能夠給瀕于絕境的我們家帶來一線曙光。我爸爸在征求他的老婆也就是我的媽媽的意見時,沒有受到一點阻礙地順利地獲得了通過。我媽媽產后大出血躺在住院部的一張病床上,那張曾經讓很多男人驚艷的臉因為虛白而不漂亮,連語氣都是虛白的。我媽媽說,辛旺就辛旺吧,只要不叫辛苦就行了。說完這句話,我媽媽想努力地擠出一點笑來,卻始終沒有成功。這一切都是我爸爸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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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實在話,就像很多人因為各種可以言說和不可以言說的原因看不起我一樣,我的一雙超小的單眼皮的眼睛里也從來沒有擱下過他們。他們想我把“大哥”引薦給他們,連門也沒有。“大哥”是什么?“大哥”就是我手上的一副牌,一副好牌。除了我還有我妹妹,我不希望這副牌同樣也被別人抓在手里。玩過牌的人都知道,能夠抓到一手好牌是一種什么概念,玩過牌的人還知道,失去一手好牌又是一種什么概念。
“大哥”和我妹妹也就是咖啡美女見的第一面是在卡薩布蘭卡咖啡廳,時間是晚上十二點,這是在征求過我妹妹的意見后決定的。在此之前,我已經給咖啡美女灌輸過不少有關“大哥”的傳奇故事,在這些故事的編撰中,我的創作才華盡顯,為這一對男女順利地在卡薩布蘭卡進行跨越式的歷史性的會晤掃清了障礙,作了有力的鋪墊,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事后,我曾經問過咖啡美人,她對“大哥”的印象,咖啡美人說,人倒是不錯,就是有時候太那個了一點,喝個咖啡嘛,有必要帶那么多保鏢嗎,整得像一個香港黑社會似的,最近可在打黑哩。
曾經有一段時間,據我的分析和觀察,“大哥”和咖啡美女之間有了那么一點意思,那么一點意思在慢慢地由淡轉濃了,他們最終將發展到什么地步,誰也預測不了,包括我。很多個不眠之夜,當我路過卡薩布蘭卡的時候,都能看到樓下站著幾個穿黑風衣戴黑色墨鏡,臉上的表情比夜色還要黑的男人。他們對我,我對他們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他們是“大哥”的保鏢。看到他們,我就知道“大哥”和我那妹妹咖啡美女在此逍遙了。
這些天我們特別地忙,因為有一個全國性的交易會破天荒地在我們這個打個屁全城都要臭三天的小城舉辦。多年沉寂的小城猛然間受到刺激,一夜勃起了,街上稍有一點活力的男女的臉上無不呈現一種性高潮的潮紅,大家的情緒是亢奮的,就連我們這家不見規模的小廣告公司也躁動了起來,上門的生意多得你推也推不掉。為了幾單宣傳畫和冊頁的印刷,我跑了好幾家印刷廠,像一個過期還仍敬業的妓女一樣,雖然努力著,卻難尋一兩個可以上床同歡的客戶了。那些廠家都好像約好了一樣,操著同一副腔調,沒辦法,沒辦法,我們做不過來哩,下一次啦,下一次我們還可以合作。
后來,總算有一個廠家愿意把我們的單接下來,打電話過來叫我過去談。擱下電話,我就趕過去。廠子不大,羞澀澀地躺在城郊的一個胳肢窩里,和它響當當的大名很不相稱,給人一種丑陋不堪的女子偏偏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一樣的感覺,聽聽還可以,見面的不行。還好,廠子雖小,但人家也小得自知之明,老板親自接待了我。一見面,老板和我,我和老板竟是熟人,這個熟人不是別人,就是“大哥”。我們一見面,就都被對方嚇了大大的一大跳。
“大哥”見到我,有如見到一個外星人。我真擔心“大哥”一激動,控制不了自己,一招手,招來一幫人,穿黑風衣戴黑色墨鏡的一幫漢子,二話不說就把我拿下,放進一個鐵籠,擱到公園里去展覽。我知道,擒獲一個外星人所能產生的轟動效應,科學上和經濟上的價值自不待言,主要的是怕人家把我綁在手術臺上,麻醉了是人家的人道,不麻醉我也奈他不何,一刀劃下去,把我解剖了,去分析結構。
我對“大哥”說,這,這個廠子是你的?莫明其妙,我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大哥”點了點頭說,是的,太小了,太不起眼了,太對不起觀眾了。我從來沒有看過“大哥”這么謙虛和低調過,“大哥”用三個“太”來形容自己的這家廠子,然后,他接著說,但是印你那些東西還是可以的。“大哥”的臉上布滿了尷尬,紅潤不再,煙消云散。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真的有些失趣,我竟然還向“大哥”提到那幾個保鏢。“大哥”對那幾個保鏢是這樣解釋的,保什么鏢,幾個家鄉來的泥腿子而已,正干著活呢。
最終我還是把單交給了“大哥”做,因為我覺得大哥也不容易,畢竟也是善良的勞動人民的一份子,也沒有做過什么很對不起黨和國家的事情,還需要我和全體社會拉他一把。
接下來的日子,我就完全把“大哥”虛擬化了,這也沒有什么的,網絡時代了,虛擬的東西是舉不勝舉,數不勝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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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維護自身形象和盡量地少傷害一個同志,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大哥”在我的口水里依然是一個傳奇纏身的人物。有一天,我向咖啡美女問起“大哥”最近的表現,想不到咖啡美女對“大哥”倒是有了新的見解,離我的預測不遠,咖啡美女說,不錯,現在低調多了,出門也不帶保鏢了。我笑說,說不定,以后連自己都不帶了。
我不是一個善于掩飾的人,很多人對我的評價是心里擱不了一點事,嘴上留不住幾句話,但是對于我在印刷廠和“大哥”的戲劇性的巧遇,我卻做到了難能可貴的守口如瓶,甚至連我的妹妹咖啡美女也沒有享受到額外特權。別人家的孩子我不知道,咱自家的妹妹我還不清楚嗎?我的真意并不在于對她封鎖真相,而在于考量考量她的智商。她在這方面的故事已經不少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說不定咖啡美女知道的真相比我還早,比我還清楚呢?要不她怎么老是把“人生如戲”這四個字掛在嘴巴上呢?
情人節的晚上,下了一場透雨,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情人的眼淚。情人的節,“大哥”肯定忘不了意思意思一下咖啡美女,請了她去K歌。這種場合,原本我是不便出現的,但無奈這一對狗男女都好像是干政委出身的,做起思想工作來都是一頂一的高手,硬是把我說動了,隨他們而去,像一盞瓦數不夠但又盡心盡職的電燈泡一樣,發出自己微弱的光來,讓別人去說吧。整個晚上“大哥”和咖啡美女把一首《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反復糟蹋得面目全非一塌糊涂以至不忍卒聽。
那天,“大哥”醉了。我跟“大哥”在一起喝過不少場酒,從來沒有見過“大哥”失態過,更沒有見過“大哥”嚎啕大哭過,但是,那一天醉后的“大哥”毫無顧忌地呈現了他不愿示人的一面。我想,醒來后他肯定會有失身般的后悔。
和“大哥”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的妹妹咖啡美女,酒她也沒有少喝,但是酒精在她的體內沒起到在一般人身上所起的作用,她以前所未有的鎮定,指著“大哥”說,你看他哭得也像真的一樣。說著,說著,她的眼睛也紅了,感情是動了的,也跟真的一樣。
我說,我要走了。
我真的要走了。
讀到這里,你可能會問我,后來呢?
后來的事情誰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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