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是上帝安排給世間萬物睡眠的時間。
這個時刻,不僅萬物之靈長的人睡著了,森林、原野、河流也都睡著了。喧囂嘈雜的都市步入安靜,車水馬龍的街衢變得開闊,橫穿時無須再左顧右盼,只管走過去就是。
以前,我對于凌晨還在工作的人是好感的。這時,公寓里只有兩盞燈亮著,一盞是公廁的燈,另一盞就是勤奮筆耕者書房的燈。人們在第二天碰到他的時候,總會關切地勸他保重,語氣充滿欽佩,似乎也慚愧自己太不用功。有一次近凌晨,我想起一件急事,打電話給一位才子,談畢,我很抱歉地說實在對不起,把你從夢中叫醒。他急忙打斷我的話,說哪里,我才開始工作呢!言語中似乎嗔怪我太小瞧他駕馭時間的能力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把凌晨占用了,便遲遲不起或上班哈欠連天,從身體各部分顯示出不尊重凌晨的跡象。這時,熬夜的人就在上班時間拼命地喝濃茶、喝咖啡,想著如何對付漫長的白晝。神色不振、眼圈青暈、倦容滿臉,就是違背上天安排的作息表的代價。“熬夜”這個字眼太形象了,肯定是某個熬夜者發明的。凡事到了“熬”,本身就暴露了一種無奈,似乎在算計著時光、苦斗著時光。對于精神和肉身都有限的人來說,怎么熬得過無限的時光。曾經有過幾年的熬夜史。那時我以古人為榜樣,仰慕頭懸梁、錐刺股,以為要成才必如此。得不償失的感覺是后來出現的。想到日夜的嬗替是有規律的、四季的輪回是有規律的、宇宙的運行是有規律的,渺小的人要抗拒這種規律,顛倒淋漓,遲早要吃苦果。在我的閱歷里,最遵守時光規律的數農耕人家,作息那么一絲不茍,簡單按時。他們沒有手表,根據日影可知早晚。凌晨是農耕人甜蜜的夢鄉,打著沉實的鼾聲,為明日的農活積蓄力量。當然,他們不懂什么是“凌晨”,只知道酸痛的筋骨過了這一段時光已經舒服多了。
凌晨對于一些人卻是絕好的時機。他們白日蟄伏,凌晨出擊,趁大多數人沉浸在溫柔之中,警惕性降低到谷底,開始了黑色的勾當。總是有些人家的重重門鎖被解開了,進入主人臥室,熟練地打開抽屜,打開櫥門,取出現金細軟,抱走皮包衣物,在主人的囈語中還原一切,安靜走開。凌晨的光顧,一直要到天大亮主人起身,意識里感到異樣,才驚惶起來后怕起來。事后又慶幸凌晨時分睡得那么熟稔,沒有對肉體構成威脅。對付這些凌晨客人,對于有睡眠的人來說,真是一個難題。
凌晨讓我們躺著感覺,不似白天站著或坐著。白天是不宜躺著品味的,當年宰予晝寢,被孔夫子視為難雕的朽木,至今不能洗刷干凈。一個人在白天躺著,總會讓人把疾病、懶惰這些癥狀連在一起思想。而長臥不起,就是對凌晨的最好接受。凌晨由此成了最私人化的時段,凌晨被人吵醒,是完全有理由責罵對方的,因為對方破壞了上帝給予眾生的安排。凌晨給了我們抵制、搪塞他人的盾牌。
由于過度的放松,讓人懷疑凌晨過程中肯定有稱之為沉醉的東西。凌晨安置了我們,欣賞了我們的夢。夢鄉的虛實、夢感的強弱、夢境的寬窄,在此時一一涌現。對于緊張了一天的人來說,這時回歸了自己。不少氣象變化在凌晨形成,轉陰、轉冷、轉風,因此漢代哲學家王符覺得陰雨之夢使人厭迷,大寒之夢使人怨悲,大風之夢使人飄飛。人在凌晨的安睡中忘了自我,與自然合為一體,從腳趾微妙地感悟著時令的潛移默化,神游八極。于是有人笑醒于夢中,有人驚醒于夢后。
凌晨在臥室的溫馨中流過,結束了過去,朝著未來。誰也無須刻意追索,凌晨一覺,已經輕松地跨過百年,跨過千年。過去的凌晨如滲入沙漠之水,再也無影無蹤,未來的凌晨,仍在明昧之間。
有許多白日被我銘記。人們創造奇跡的表現多半在白日,壯懷激烈的場景多在白日上演。倘若讓我們回憶凌晨有過什么壯舉,還真的無法交代。凌晨易于讓人遺忘,而對于朝陽初升、艷陽高照、落日余暉,在上邊做文章的還真不少。由于光明的作用,這些階段的明亮暢達和色澤斑斕,令人筆下易于生花。凌晨,說是夜色又不像,說是清晨又欠火候。
穿過凌晨,就進入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