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燒賣祭

那一年天氣罕見的大旱，引發了饑荒，九嶺山隈子里鄒村一帶野菜樹根都讓人挖盡吃光了。許多人餓得前胸貼著后背，雙腿打軟，眼冒金星，不少村莊還餓死了人。但是，有一天，也就是玉桃跳塘尋死的第二天，鄒村的啞巴剃頭匠卻關門在他那半棟破廟里，做起一籠屜又一籠屜燒賣。白面搟皮，白糖拌芝麻粉做餡，水火一過，燒賣蒸熟了，破廟里就飄出一陣陣攝人魂魄的噴香。村里人像蒼蠅聞著了臭肉的氣息，像螞蟥聽見了水流的聲響，從各個旮旯奔涌出來，很快就“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了。

黃昏時分，廟門開了，“吱呀”一聲，打開一小扇。啞巴左手攥拳，右手提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站在門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后，大姑娘和小媳婦一個接著一個，像驗明正身一樣，讓啞巴放進廟里，餓虎撲食般爭先恐后朝冒著騰騰熱氣的籠屜撲去。

奇怪的是，門外那一大幫直勾著眼睛猛吞口水的男人、老人和饞得流出眼淚的孩子卻沒有得到放行。啞巴擋在門口，手舉菜刀，像一尊兇神惡煞和他們對峙著。那樣子好像在說，誰要膽敢往里跨一步，我的菜刀可是不長眼睛的。

這些慘遭菜刀阻擋的人，瞬間變成一個爹媽生出來的，面部表情驚人的相似。大大小小的眼睛都瞪開到無以復加的大，惡狠狠的，恨不能做了兩只鋒利無比的鉤；大大小小的鼻子都使勁吸著鼻水，有如嬰兒吮吸母親的乳汁，“滋啦”、“滋啦”的聲音此伏彼起；大大小小的嘴巴都半張開，喉嚨像有火蛇吐出看不見的長長的信子，閃電般劈向那破廟的門楣，好像跟它有著不共戴天的冤仇；不時有人抬手抹一把嘴角流出的口水，旁邊的人像受到傳染，也抬手抹一把嘴角，不管有沒有口水；孩子們好像被肚里饞蟲抓傷了心肺，“哇哇”地大哭，喊著“唔媽——唔媽——”就往廟里沖。大人懾于啞巴手里菜刀的威力，死命把孩子拖住了。

破廟里女人吃完白糖燒賣，臉上溢出不可思議的興奮，打著香嗝魚貫而出。突然有人醒過神來，驚詫萬狀地嚷：“啞巴瘋了，真的是瘋了——”

那些過的橋比別人走的路還多的老人，凝神屏息許久，像神醫對病人把足了脈，搖搖頭，又點點頭，鄭重地發出了權威的嘆息：“唉——是瘋了！看樣子還是花癲呢！可憐！”

鄒村人原本以為啞巴是個善人，因為他解放前做過和尚，光禿禿的天靈蓋上燙著九顆白刺刺的戒疤，圓滾滾的身子頂著胖乎乎的腦袋，看不見脖頸，一張肉嘟嘟的圓盤大臉，見人笑，見樹笑，見房子也笑，見了豬狗雞鴨無所不笑，活像一尊彌勒佛。

解放后啞巴還了俗，拜師學藝做了走腳剃頭匠，搖一串鈴走村串巷招徠生意。那一年啞巴的鈴不知從何方樂土搖到了鄒村，鄒村的規矩是大人剃頭二角，小孩剃頭一角五，可是啞巴不論大人小孩一律只收一角五。村里人這就歡喜，以為啞巴做和尚修成的善心像他頭頂的戒疤，還了俗也不得消除掉。他們舍不得便宜讓別處人撿去，強把啞巴留下了不讓走。后來啞巴就在鄒村落戶，住進村部禮堂后面那棟坍塌半邊的破廟里，替全村人剃頭。

落戶后的啞巴越發好說話。侍候老少爺們的頭，剪、理、削、刮，招是招來式是式，連耳管鼻孔都要打理得仔仔細細，惟獨那一角五分的剃頭錢卻收得很馬虎。給他就收下，遇上手頭不濟的就記帳。啞巴記帳的法子很簡單，拿小孩做作業的本子寫上欠帳人的名字，然后在名字后面畫杠杠。頭一回畫一橫，第二回畫一豎，畫到第五回就畫出一個“正”字了。畫出了正字啞巴也不著急，第六回如果人家還不給錢，那就是另一個正字又起筆了。啞巴還常對那些正字畫得多的人伸出大拇指，嘴里唧唧吧吧地哼哈著，臉上笑得像要冒出火星子。

村里人向來心里沒算計，既然啞巴樂意大家欠帳，大家就以為福氣好遇上了善人，也樂得把剃頭的次數增加了。三月一剃的改為兩月一剃，兩月一剃的改為月月剃。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啞巴的記帳本上開了戶，戶頭后面都拖著一串歪歪扭扭的“正”字，倒像這些人都長出了一條小辮子，歸總了捏在啞巴剃頭匠手里。

日子一天天過著，啞巴一天天剃頭，從早剃到晚，從晚剃到早，剃來剃去，把自己從一個年輕的小伙剃成一個中年的壯漢，也把村里人讓他捏在手里的那些“小辮子”，剃得像發了酵的面筋越拉越長。

轉眼到處都是造反派，今天扛著紅旗喊著口號革保皇派的命，明天忽然調轉矛頭扛著紅旗喊著口號革造反派的命。這樣革命來革命去，村里人像喝了參湯似的興奮，忙著湊熱鬧，就把剃頭這等瑣碎事疏忽了，啞巴的生意因而蕭條許多。

啞巴似乎耐不得寂寞，有一天，他翻了翻記帳本子，大概覺得本子上的“正”字畫得夠多了，多得足以辦宗什么大事。那陣子，他突然像中了邪，見人就拽著往破廟里拉，端茶倒水侍候人家坐下，然后靦腆著臉，手腳并用地比劃著，嘴里哇啦哇啦地叫嚷。人家不明白他說什么，愕然地瞪著眼睛。啞巴急得面紅耳赤，忽然跳出門去，拉進一個路過的婦女，朝他床上指一指，合了雙手放在耳邊做起睡覺的手勢。人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啞巴央求大伙替他說媒成親呢。

啞巴要成親？村里人有些愣怔，腦子一下轉不過彎來。因為他頭頂那九顆白刺刺的戒疤，大家稀里糊涂還當他是個和尚呢。在鄒村人的觀念里，給一個和尚說媒，有點像拉人下水做壞事，所以都沒往這方面想。況且就算往這方面想，恐怕也沒多大想頭，一個聾啞，上無片瓦，下無寸地，誰嫁給他呢？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啞巴老著臉張嘴央求，不替他張羅張羅就太不像話，太不近人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替他碰碰運氣吧。幾個沒有革命任務的老婆婆就忙起來，邁著小腳走東村串西村，恨不得見了母雞都問：“你們這塊有沒有寡婦？我俚村里的啞巴剃頭匠可是個善人，嫁給他不吃虧的。”

也是婆婆們不諳世情，那是一個母雞都要變成革命母雞的年代，寡婦還能不變成革命寡婦嗎？寡婦變成了革命寡婦，思想覺悟就空前提高，聾啞暫且不說，人家怎么能嫁給一個做過和尚的人呢？這不是吃虧不吃虧的問題，是階級立場的問題。和尚是封資修毒瘤，就像糞缸里的綠頭蒼蠅，跟他劃清界線還來不及，你竟然要人家去嫁給他，人家沒扇你耳光就算是憐貧惜老，說媒自然不成功。

好在過些日子就來了大旱。那年的大旱旱得久，也旱得兇，讓鄒村這一帶山隈里的人遭了劫。因為糧食欠收，大隊只得把社員的口糧打折，鄒村旱情算輕一點的，口糧發出了五折，鄰近村莊還有發四折三折的，山隈里一片怨聲載道。

口糧打了折，可是人肚子里的食量卻不肯打折，大家只好拿紅薯芋頭摻著米糊充饑，好歹熬過一個冬。到了來年春荒，青黃不接的時候，田里禾苗剛剛栽上，地里白菜芥菜一下市，連青草也難找到幾根了。許多人餓得浮腫，只得上山的上山，下河的下河，找到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肚子里塞。肚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它不動聲色地接受著越來越不堪的食物，嘰哩咕嚕的好像在說，你們塞吧塞吧，盡管把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進來。我讓你們塞得進拉不出，看你們怎么辦。

果然人就拉不出了。孩子們拉不出屎抱著肚子喊脹喊痛，大人就用火鉗替孩子掏肛門。輕輕地掏不行就使勁地掏，使勁地掏不行就使勁地捅。掏著掏著，捅著捅著，捅得鮮血淋漓，就有孩子不哭不喊了。大人以為孩子好受了點，忽然“咕咚”一聲，孩子栽倒地上沒有了聲息……

誰想到，這一場災難倒給啞巴帶來了機會，真個是人算不如天算啊。鄰村有個姓楊的寡婦，替兒子掏肛門把兒子掏死了。死的兒子是小的，她還有一個大的。她不想讓大兒子也脹死，顧不上為小兒子的死傷心難過，趕緊扯開嗓子順風而呼：“誰替我養活兒子，我就嫁給誰，管他烏龜王八綠頭蒼蠅都嫁。”

正好鄒村的鄒鐵勺支書跟這個楊寡婦有點親戚關系，他就替啞巴作媒。那天鐵勺支書領著楊寡婦走進啞巴的破廟，破廟里蛛網縱橫，霉味撲鼻，也沒有一件像樣的物件。楊寡婦頓時大失所望，頭一扭沉下臉哽咽說：“鐵勺大哥，看樣子你不是誠心幫我的忙？”

這時候啞巴挑一擔水蕩悠蕩悠進屋來了。他見支書領著個女人站在屋里，立馬心里透亮，那女人的臉色勃然大變他也知道為什么。啞巴原本就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雖說口不能言，心里卻是萬事有數。他趕緊放下水桶，兩步跨進理發的房間，從破柜里搜出一大摞記帳的本子捧到鐵勺支書手里，紅著臉哇啦哇啦大嚷。

鐵勺支書明白啞巴的意思。啞巴是想對楊寡婦說，其實他很有錢，村莊里家家戶戶都欠著他的帳，他一定不會讓嫁他的女人受苦的。

鐵勺支書翻了翻啞巴的帳本，遞到楊寡婦手里，笑著跟她說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楊寡婦臉上的愁云難以覺察地晃動幾下，打了個旋，像一縷青煙蕩蕩然不見了。好家伙，這么多人欠著他的帳，這個光棍真殷實，嫁給他兒子就得救了。但是轉念一想，楊寡婦臉上剛剛透出的喜色，像掠過水面的蜻蜓，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疾飛而去了。這記在本子上的錢，不過是鏡里的花兒水里的月，跟立馬就能在黑市上買到米面的真金白銀相比，還差得秧苗谷穗呢。

精明的楊寡婦沉吟片刻仰頭對鐵勺支書說：“若是他能把這本子上的‘正’字都變成錢，我分分秒秒都可以嫁給她。”還沒等鐵勺支書把楊寡婦的話用手勢翻譯過去，啞巴就涎臉笑著點頭如搗蒜，好像他前世就知道楊寡婦要說什么話。

楊寡婦前腳出了廟門，啞巴就緊急行動起來，他把帳本子都抱在手里，挨家挨戶地上門。不過他那一臉為難的樣子，不像是上門討帳，倒像是上門借錢。他到誰家就翻出誰的帳頁，指著名字后面那蛇一樣的“辮子”讓人家看。待人家看得心服口服點了頭，他就合上帳本子，伸出一只大巴掌。那意思是說：拿錢來。

欠帳戶見啞巴抱著帳本子找上門，特別是讓他指著看了那蛇一樣的長“辮子”，數了數一共有多少個“正”字，多少有點難為情。但是，待啞巴伸出一只大巴掌，他們就不難為情了，反而現出一副很驚愕、很奇怪的樣子，好像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帳要還似的，然后理直氣壯地兩手一攤，瞪著眼睛大呼：“你現在要我還帳？那不是要我的命？”

經過幾天的實踐，啞巴明白這樣討帳是討不到的，必得換一種法子。他費了好大的勁把臉上的笑容憋進臉皮底下，這樣他看上去就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啞巴在理發鏡里瞧瞧自已的模樣，覺得很滿意，回家拿了把磨得雪白的剃頭刀捏在手里，沖進欠帳戶家里，大跳大蹦，飛刀亂舞，嘴里嗚哩哇啦，好像隨時隨刻都可以豁出去跟人拼命。人家見了這陣勢，先是一陣錯愕，繼而就“哈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大家從來沒見過彌勒佛扮了張飛李逵魯智深是什么樣子，現在見著了，原來是這個樣子，哈哈哈……一點不嚇人的，哈哈哈……

啞巴白忙一場，還鬧了笑話，心里很難過，在破廟里生了兩天悶氣。有人找他剃頭，他趕蒼蠅似的不耐煩揮手，不剃。到了第三天吃過早飯，啞巴又帶上帳本子出門，他這回去的是大隊民兵連長鄒九家里。鄒九生得膀闊腰圓，是村莊里頭一號壯漢，況且他平素聲如洪鐘，力大如牛，一雙鐵拳還不怎么講道理，村莊里沒人不懼他三分的。大隊選他當民兵連長，圖的就是他這種虎威有震懾力。

啞巴進得鄒九家里，也不說討帳，往人家板凳上一坐，閑目養神。鄒九問他不應，拉他不動，擰他不哼，好像老僧已經入定。鄒九自然明白啞巴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到我家裝蒜？懶得理你！他喚了家人各自出門，該干活干活，該革命革命。啞巴也不在乎，坐著打盹，不一會打起了呼嚕，如雷巨響。

等到中午鄒九家里開飯，啞巴豁然醒了，一聲不吭走到廚房，碗櫥里拿個大碗，徑自去鍋里盛粥。鄒九追在后面斷喝一聲：“你干什么！”然而啞巴聽不見，他不僅是啞巴，還是聾公，有道是聾公不怕爆竹響，啞巴從從容容把一大碗野菜粥盛在手里了。鄒九見狀，豹眼圓睜撲過去搶奪。啞巴好像也沒怎么防備，不過正巧鄒九猛撲過去的時候，他輕一旋身，左手一抵，就擋住了鄒九的進攻，護住了右手的那碗粥滴水不漏。同時他好像不經意地抬起腿輕輕一絆，鄒九就“哦”一聲栽倒，額頭“嘣”地碰在灶沿上，瞬時隆起一個雞蛋大的包。

鄒九頓時怒不可遏，正要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跟啞巴拼命，忽然腦中閃過啞巴從前做過和尚的，說不定在什么寺廟學過功夫也未可知呢。況且自己從沒見過啞巴和人打架，不知他的深淺，從剛才露的兩手看，好生了得。萬一他要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拿雞蛋碰石頭，吃虧不說，被他打泄了威風，往后在村莊里還說得響話嗎？這一轉念，鄒九就軟癱在地上，翻身不起了，只得眼睜睜看著啞巴坐在廚房門檻上慢條斯理地吃粥。

啞巴吃完了粥，復又去到廳里盤腿打坐。眼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那架勢，像非得坐到下一頓開飯不可呢。鄒九的老婆玉桃見男人被啞巴打翻在地爬不起，已經嚇呆；見啞巴把她家一大碗粥吃到肚里去了，心疼得半死；見啞巴還要在她家里吃晚飯，而且看樣子明天后天還要無窮無盡地吃下去，嚇得魂魄都不在身上了。后來鄒九哼哼唧唧爬起來了，她才緩過一點氣，夢游似的扶著籬笆墻進了房間，叮叮當當摸索一陣，搜出箱底多年攢下的幾塊私房錢。

玉桃怒目把錢擲在地上，啞巴大喜過望，一躍從板凳上跳起，拾了錢，像從前化緣得了施舍，雙手合掌胸前，用他的啞語啊哇啊哇念了幾聲阿彌佗佛。

啞巴用這種法子討帳，而且拿下了盯子戶鄒九，其他欠帳戶就望風披靡。有偷偷把生蛋的老母雞拎去趕露水集的，有把祖傳的錫酒壺拿去收購部當廢品賣的，還有女人把箱底的紅綢布搜出來，送到嫁娶的人家，作賤價頂出去……為了還帳，村里人都急得發瘋，恨不得把身上的肉撕下來賣了。沒辦法啊，因為鍋里的野菜粥太金貴，誰舍得把啞巴的彌勒大肚招到家里去養活？況且啞巴把鄒九的帳都討到了，看來閻王少不得鬼的債，還是把這個瘟神惡煞打發的好。惹他上門，至少就要一碗粥作死，那就更不合算了。

大家這時醒悟過來，原來啞巴根本不是什么善人，奸得過份呢。剃頭錢跌價，誘人記帳，全是他娘的套。大家后悔不迭，三月一剃的悔不該兩月一剃，兩月一剃的悔不該月月剃。原以為是便宜，不撿白不撿，誰知他娘的撿了狗屎！最可恨啞巴大奸人裝善，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裝出一副彌勒佛樣子，把全村人一個不漏都騙了。鄒九更是痛心疾首嘆息：“所以你們要知道，階級斗爭有多復雜啊。”

在那樣的年代，啞巴從一個餓死人的村莊榨出了兩百多塊錢，絕對是驚天動地的事情。村里人不用說是咬牙切齒把他咒死罵絕，好在啞巴聽不見，他把收來的鈔票裝進從前化緣用的褡褳，系在腰間，樂得屁顛屁顛，走在路上不時耍兩手猴拳。

那天上午，啞巴去了一趟集鎮，在合作商店扯了六尺棗紅燈芯絨，還買了半斤油渣，六兩榨菜。啞巴想請鐵勺支書吃一餐晝飯，下午就請他同去把楊寡婦接過來。鄒村的規矩是上午嫁姑娘，下午娶寡婦。啞巴懂得規矩，娶寡婦不能張揚，總要裝一副溜溜縮縮、偷偷摸摸的樣子才成事。

如果那天下午鐵勺支書順順當當同了啞巴去接楊寡婦，啞巴的命運就會是另一番氣象了。他絕不會發瘋，更不會花癲，或許兒女成群，福壽雙全也未可知呢。但是，偏偏那天下午他們沒去成，因為公社的羅主任又帶了白糖燒賣到鄒村來“釣魚”了，鐵勺支書走不開。

那時的羅主任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原先是公社篾器廠的一個篾匠，后來只用兩三年時間，就爬到了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的位置，不能說沒有兩下子。羅主任的兩下子全掛在臉上，他那張瘦臉烏黑扁平，像繃在滾筒上的油畫，而那“滾筒”上下一般大小，又活像一把錘子。“錘子”上兩只鼠眼一刻不停地滴溜亂轉，好像執拗地要找到一口釘子。

羅篾匠的鼠眼先是找到了篾器廠廠長的“釘子”。那時候，篾器廠正搞抓革命促生產，研發了一批帶有革命風格的竹椅子，就是在椅子靠背的竹板上用燒紅的烙鐵燙上“毛主席萬歲”五個斜體字。這本是廠長的創意，得到了公社領導的贊賞，他還因此當上了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先進典型。但是有一天參加公社組織的游行回來，廠長大概累得夠嗆，適逢車間里又沒有得閑的椅子可供他歇一會，該死的廠長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竟然抓起一塊燙好了字還沒裝到椅子上去的竹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羅篾匠就抓住這口“釘子”，把廠長一錘釘死，自己取而代之當上了廠長。后來他就官運亨通，不知怎的一番運籌帷幄，兩三年工夫，竟然混進公社，當上了革委會副主任。

羅篾匠當上了副主任，因為年紀偏大又沒有多少文化，除了下大隊蹲點，只能安排他到公社食堂分管后勤。后來饑荒年份他有白糖燒賣拿到鄒村去“釣魚”，就是拜這后勤職務所賜呢。說起白糖燒賣，不得不有所交代。在鄒村一帶山隈子風俗里，白糖燒賣這種素點心竟然是一種款待貴客的尊貴東西，使用方面頗多禁忌的。比如白喜事做酒就不能用，用了，白喜事就變成了紅喜事，好像家里死了人還歡天喜地似的，你說合適么？還有六十以下的生日宴也不能用，用了，就是僭越，人家就有話說：喲喲喲，點點年紀就用上白糖燒賣，往后花甲古稀，這該把王母娘娘的蟠桃請來獻壽了。這種風俗說起來不惟莫名其妙，簡直有點豈有此理，但它就像長在村口的柏樹，春秋不老，萬古長青，誰也拿它沒奈何。

饑荒的年份，白糖燒賣這種尊貴內涵倒幫上了公社的大忙。公社里天天人來客往，絡繹不絕，統統好肉好酒招待，哪里辦得到？簡慢了又不像話。因而食堂里就常備下白糖燒賣，一方面不花幾個錢，一方面又把所有來客都當貴賓款待了，真真的惠而不費。

人家說打銅落銅，打鐵落鐵，羅主任分管后勤，自然可以落下一些白糖燒賣的。這期間他到蹲點的鄒村去指導工作，就悄悄把落下的東西帶上，并且給它派上了特別的用場。

羅主任初來鄒村，兩只鼠眼照例忙著找“釘子”。正好那天大隊分發口糧，一戶一戶地發到最后，不知怎的少了三十五斤，大隊只好把預留招待客餐的糧食勻出三十五斤補缺。嘿！這“釘子”得來全不費功夫呢，羅主任心下竊喜，繃在“滾筒”上的油畫臉，興奮地抽搐幾下，就開口說話：“鄒鐵勺同志，這怎么回事？還有三十五斤糧食哪去了？”鐵勺支書笑說：“喲，羅主任有所不知，這糧食過秤后堆在大隊禮堂三五天了，少不得先招待老鼠打了幾天牙祭。”羅主任鼠眼一瞪，似乎它們的同類受了冤屈：“老鼠？誰看見了？啊？誰作證？怎么老鼠不多不少正好吃了三十五斤？……鄒鐵勺同志，我看鄒村大隊的問題很嚴重咧，平白的少了三十五斤糧食，而且是革命群眾的口糧，你說這是小事嗎？往老鼠身上一推就完了？往小里說，誰敢保證這里面沒有貪污私分？往大里說，這里就有階級斗爭了……”

那時鄒村幾位干部都是泥做的菩薩，羅主任這一嚷，就嚇得渾身打抖，站都站不穩了。那個老保管還當場就尿了褲子，尿得淋漓盡致，一股騷氣直沖宵漢。如果羅主任拿著這口“釘子”一錘下去，立馬就有人要戴上貪污犯或者現行反革命的帽子，這帽子擱誰頭上誰都難保不尿褲子。后經鐵勺支書苦苦哀求，用他的黨性和他家三代貧農的成份向毛主席擔保，絕對沒有人貪污私分群眾口糧。羅主任這才沒有一錘子把“釘子”釘下去，而是把它捏在手里，時時作出欲釘不釘的樣子，直到后來他到鄒村“釣魚”。

“釣魚”是鐵勺支書心里的說法，指的是羅主任用白糖燒賣作誘餌到村里來勾引女人這件事。饑荒開始后，羅主任頻繁來到鄒村指導抗旱救災。他經常像娶寡婦似的下午來，手里拎一個癟癟的草綠色書包，有一回鐵勺支書趁他上茅廁掀開書包看了看，里面僅有牛皮紙大信封裝著的半袋白糖燒賣。

羅主任來了，由鐵勺支書陪著田里地里巡視一遍，然后農戶家里轉悠轉悠，問問寒問問暖，問問肚里饑飽，遇上對勁的婦女鼠眼里波光閃閃，露出詭異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意思。吃過晚飯，羅主任就住進大隊禮堂后面的廣播室。那里靠近禮堂后門，進出方便，而且黑洞洞的，比較隱蔽。

先是一兩個老寡婦在夜幕的掩映下，跳蚤似的閃進廣播室。隨著饑荒向縱深惡化，閃進廣播室的就不再是老寡婦了。有一回，鐵勺支書發現，羅主任前腳進去，大隊知青點上的上海姑娘小袁，就像鐵屑受了磁鐵吸引，朝著那個黑洞洞的所在奔去。小袁是個好姑娘，一到鄒村就表決心要在農村扎根一輩子，她說她在上海也是窮人家的女兒，什么樣的苦都吃得起。后來，與她同來的幾個伙伴都讓家里想辦法調走了，上煤礦的上煤礦，進磚廠的進磚廠，留下孤零零的小袁，像一只被人遺棄的貓。饑荒來臨的時候，小袁不像村里人會調算，老早就把分到知青點上的口糧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就全靠野菜樹根充饑。鐵勺支書看著心疼，偶爾在大隊的客餐糧里悄悄勻出一兩斤拎過去，囑咐小姑娘不要一兩次吃完了，留著細水長流摻在野菜里熬粥喝。

幾個月后，餓得面黃肌瘦的小袁姑娘在地里勞動，突然有一陣沒一陣地嘔吐。鐵勺支書心里“格噔”一跳：天啊，真造孽，一個黃花姑娘，這可怎么辦？

誰知不勞支書操心，沒幾天，小袁姑娘自已把問題解決了。她用一根繩子在知青點懸梁自盡，把一切都結束了。小袁死后，村里人都流著淚說：小姑娘是受不得饑餓尋死的，別說是她，我們都想尋死呢。

鐵勺知書心知肚明怎么回事，可他的嘴巴像是突然啞巴了，什么話也說不出來。羅主任正紅得發紫，是階級斗爭的大風大浪中涌現出來的先進典型，這還容得別人向他潑什么臟水嗎？況且小袁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況且羅主任手里正捏著自己的“釘子”，分分秒秒都可以把自己釘死。經過一番掂量，鐵勺支書選擇了緘默，派兩個工，草草地把小袁掩埋了。

沒想到小袁下葬那天，啞巴卻突然“說話”了。他不由分說把料理小袁喪事的支書拽進破廟，找出一支禿筆，在記帳的本子上吃力地寫下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燒賣殺人”。

鐵勺支書心里一驚，莫非啞巴也瞧見了什么？他住的破廟就在大隊禮堂的后面，或許他瞧破什么事了？鐵勺支書陡然心驚肉跳，生怕啞巴給他惹出什么是非。他止住身子顫栗，一把奪過啞巴的帳本，把那四個大字撕下來，揉成一團捏在手里，兇起臉，抬手在脖子上好一陣比劃。那意思說得明白：你可別去外面胡說八道，弄不好要惹殺頭大禍的。

可是，小袁的尸體剛一入土，村莊里就像有一團蜜蜂四處嚶嗡，“燒賣殺人”之類的竊竊私語，像小袁的陰魂在空氣中飄來飄去。鐵勺支書心里禁不住罵：這死啞巴，沒嘴的葫蘆還會傳播是非呢。

小袁姑娘死后，羅主任有一陣子沒到鄒村來，鐵勺支書心里舒了一口大氣，以為他不會來了。畢竟一個花骨朵似的姑娘死了，他心里總也不會好受的。

鐵勺支書絕沒想到才過了兩個月，那天下午，羅主任又來了，而且像往常一樣，手里拎個癟癟的草綠色軍用書包，就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

那天晚上，鐵勺支書招呼羅主任用過晚餐，殷勤地把他送到廣播室，扯張破藤椅坐下，沒完沒了陪著他聊天。閑聊之中，鐵勺支書裝聾賣啞，一個勁地提到小袁姑娘，他說那姑娘真可憐，好好的怎么懸梁自盡了，還說她家里爹娘這會不知哭得怎么死去活來呢。鐵勺支書心想，無論如何小袁姑娘總是你羅主任的一口“釘子”吧，我暗暗地把它釘到你心里，或許你心疼難受一夜，這天就亮了呢。

羅主任先還敷衍敷衍鐵勺支書，陪著他嘆氣說小袁姑娘真的很可憐。后來他見鐵勺支書坐著不走，兩只鼠眼打閃似的眨巴幾下，就發現了破綻：原來鐵勺支書在耗費他“釣魚”的時間，敗壞他“釣魚”的興致呢。羅主任心里一陣陰笑：跟我對抗，你還嫩點！

羅主任一個哈欠站起來，走到窗口拉開那塊掛窗的碎花布，雙手腰間一叉，鼠眼盯著窗外閃爍幾下，略有所思說：“鐵勺老弟啊——小袁姑娘那么年輕漂亮，趴在她身上一定他媽窩心貼肉的爽，怪不得老弟對她念念不忘呢。”

鐵勺支書像遭了雷擊，“轟”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睜大眼睛愕了半天，舌頭打卷說：“羅主任，你、你、你這是什么話？”

“得了得了，鐵勺老弟，不著急不著急。你偷了大隊客餐糧送給小袁，這事小袁只跟我一個人說起，別人不知道的。老弟盡管放心，我替你擔待著就沒事呢。”羅主任拍拍支書的肩膀，擠眉弄眼地笑，那雙鼠眼因為有了笑意，看上去無比猙獰邪惡。

“羅、羅主任，我、我雖然給小袁姑娘送過一兩回糧，可是天地神佛在上，毛主席也在上，我并沒有和、和她有什么不、不清白……”鐵勺支書戰戰兢兢，雙腿好像成了兩根棉花棒。

“那當然，那當然，也有黃鼠狼進了雞籠不偷雞的。說得清楚的事，說得清楚的事啊，鐵勺老弟你怕什么呢？”羅主任雙手一攤，“嘿嘿”地干笑幾聲，笑得鐵勺支書渾身冰冷，汗毛都豎了起來。

鐵勺支書不記得那晚他是怎么回家的，他只記得“嘣嘣嘣”擂鼓似的打門聲是半夜響起的。一個聲音在門外高叫：“鐵勺支書，快起床，快起床。不得了啊，鄒九老婆玉桃光著身子跑出家去了——”

鐵勺支書從迷糊中驚醒，一骨碌爬起來。三更半夜的，玉桃她一個小媳婦怎么會光著身子跑出家去呢？他胡亂罩了兩件衣服，借著暗淡的星光奔到鄒九家里。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吃過野菜粥，玉桃照例去鄰居家串門。第二天進山挖野菜的女伴通常是頭天邀好的，所以鄒九也沒多在意。不過，這天玉桃回家比往日晚多了，鄒九躺在床上等得有點不耐煩。

玉桃回來，鄒九聽見門響就沒好氣罵：“你死哪里去了？這么晚才回來！”玉桃也知道自己回晚了，她一向怕老公，少不得三步并作兩步進房去。

“快把衣服脫了，老子今天要干你。”玉桃進房關上門，鄒九就低聲惱怒地喝。玉桃對老公的粗魯習以為常，順從地把衣服一件件脫光了。

玉桃剛挨上床沿，鄒九就迫不及待把她拉進懷里，臭烘烘的一張大嘴隨即壓上她的唇。可是，這個醞釀已久的熱吻剛一對接就夭折了，鄒九的嘴像挨著火炭似的迅疾甩開了——他在玉桃的唇上嘗到了久違多時的白糖的甜味。

鄒九腦中“轟”地飛起一群蜜蜂，嚶嚶嗡嗡傳播著“燒賣殺人”的信息，羅主任那詭異的獰笑就在他眼簾定格了。

“你、你、你……你這個賤人，你去廣播室里吃燒賣了？”鄒九愕愕地瞪著眼睛，像遭了突如其來的一記悶棍。

“沒、沒有——呃——”玉桃戰戰兢兢回答，隨著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飽嗝，嘴里噴出一股芝麻的香氣。

“好！你這個婊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鄒九一聲怒吼，赤裸著身子翻身跳下床，直往廚房里沖。玉桃知道他去拿鞭子。

玉桃嚇得喪魂落魄，頓時感到天塌下來了。然而，事已至此，她也沒了別的主意。只見她身子一躍，像一支箭射到廳門口，“豁當”一聲扯開門栓，飛也似地沖出去了。

鄒九取了鞭子沖到門廳，只見一道白光倏忽不見，這才知道自己闖下大禍。待他扔下鞭子進房罩兩件衣服追出門去，玉桃已是杳如黃鶴不見了蹤影。

鐵勺支書聽了鄒九訴說，正在罵他渾蛋，忽然外面一陣喧嘩說是玉桃找到了。鐵勺支書和鄒九同時奔出門去，只見啞巴剃頭匠掮著光裸裸水淋淋的玉桃回來了。一群婦女跟在后面大嚷：“好在去塘口看了看，不知泡了多久呢，我們又不會水，只得去破廟捶啞巴的門，啞巴又聽不見，人都急死呢……”

啞巴掮玉桃進家放落竹床上，旁邊就有婦女七手八腳替她蓋上床單遮羞。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婆老道，伸手在玉桃鼻息處探了探，立馬驚叫起來：“怕是斷氣了呢！”

大家像瞬時愣怔了，鐵勺支書不肯相信婆婆的話，狐疑地伸手試了試玉桃的鼻息，隨即他的手像火燙一樣縮回來，所有人的眼目跟著就變形了。

這時候，不可思議的情形出現了。鄒九怔怔地愕著一雙眼靠門柱站著，不知所措，不相干的啞巴卻突然一竄老高，“嗚啊嗚啊”地大哭大跳大鬧起來，怎么也勸不止。

有人就說：啞巴瘋了。

還有人說，啞巴瘋得好沒來由。兔子死了狐貍悲，玉桃又不是你啞巴什么人，鄒九還沒瘋呢，犯得著你發瘋嗎？倒是鐵勺支書暗暗吞了口氣，心生憐憫。可憐的啞巴光棍了大半輩子，沒挨過女人，甚至連女人什么氣味都沒聞過呢。忽然今天走了桃花運，生生把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抱在懷里、掮在肩上了，心里不知有多柔軟呢。誰知這柔軟還沒來得及變硬，還在心里源源不斷漾起層層電波彌漫全身，這赤身裸體的女人卻就死去了。這刺激對一般人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對于光棍了半生的啞巴，那就太過殘酷，真的太過殘酷了……

鐵勺支書轉念又悲憫玉桃，心如刀絞。可憐的女人，餓得喉嚨里出火，自己做不得嘴巴的主。但是，吃過了又當不起，畢竟為了幾只白糖燒賣，說出來羞死人啊。山村里女人向來把貞操看得比命金貴的，況且又嫁著兇神惡煞的老公……真真的可憐啊，怪不得啞巴替她發瘋！

這天夜里，啞巴在鄒九家里鬧了半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手舞足蹈沒個消停。后來鐵勺支書嫌他妨礙給玉桃辦喪事，吩咐一聲，幾個壯漢把他架到破廟里，往那臟兮兮的床上一扔了事。橫豎一個天聾地啞的鰥夫，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瘋了有什么要緊的？玉桃幾個崽女的年輕媳婦子還說死就死呢。

誰知第二天一早起來，啞巴照常的生火做飯，沒有半點瘋癲的跡象。大家這才放心，畢竟啞巴瘋了，總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那天吃過早飯，啞巴推獨輪車去了集鎮。回來的時候，獨輪車帶回幾袋面粉和幾包白糖、芝麻粉之類的，都是啞巴在黑市上買的。那年份，黑市上的東西貴得能嚇死人，也只有啞巴才買得起。鄒村人在啞巴的帳本子上畫杠杠，倒成全他做了那時代的一位大款呢。

啞巴買回面粉，去大隊食堂抱回幾摞籠屜，進屋就關上門，整整忙了半下午。好在啞巴年輕時在寺廟里做的是伙頭僧，做燒賣之類的素點心最是拿手的。到了黃昏時分，幾籠屜香噴噴的白糖燒賣就蒸好了。

香噴噴的白糖燒賣做給別人吃，自己卻是一口一口地強咽著口水，并不去籠屜里抓幾只塞塞肚子解解饞。這不是瘋了是什么？更奇怪啞巴的燒賣只給年輕的姑娘媳婦們吃，他提著菜刀站在門口替她們把門，不讓門外虎視眈眈的男人、老人和孩子搶她們的食。這不是花癲是什么？

啞巴瘋了，而且花癲，他和楊寡婦的婚事自然就告吹了。楊寡婦不用說是另擇了光棍再嫁不誤。鄒村人只替啞巴嘆氣：唉，妻財子祿之事，真個是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來莫強求啊。

啞巴瘋了，而且花癲，倒難得他從不動手動腳褻瀆女人。提著菜刀把門的時候，大家也見他把眼睛扭向屋里，凝神注目，但那眸子里的光芒，已經不是盛夏的驕陽，沒有了灼人的熱量。或許那是一個無念無欲的老人饒有興趣地觀賞一群麻雀爭搶食物？啞巴甚至比從前更害羞了，見了女人趕緊把頭低下，像是恢復了從前做和尚時的狀態。

村里婦女姐妹們樂得有這樣一個花癲呢，她們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往啞巴破廟里鉆，嘻嘻哈哈跟他玩鬧扮鬼臉，企圖引動啞巴花癲頻頻發作，天天給她們蒸燒賣。啞巴呢，既然是瘋了，就沒個定準，他倒不受姑娘媳婦們誘惑，蒸不蒸燒賣，全憑他瘋與不瘋。有時隔上十天半月給她們蒸一回，有時一個月也不給她們蒸。反正啞巴推獨輪車上了好幾趟集鎮，褡褳里兩百多塊錢估摸著花得所剩無幾了。

后來，鐵勺支書似乎瞧破玄機，只要羅主任一來鄒村，啞巴就發瘋蒸燒賣。羅主任不來的日子，任憑那些姑娘媳婦怎么在破廟鉆進鉆出，嘻笑玩鬧，啞巴都無動于衷。好像啞巴發不發瘋與羅主任有著某種關聯呢，怪不得他的燒賣沒有男人、老人和孩子們的份啊，因為他們不是羅主任的“魚”。

鐵勺支書隱隱約約感覺到村莊里正發生著一場對抗，一個瘋子和與他風馬牛不相及的“釣手”之間發生了對抗。人家來“釣魚”，瘋子就把“魚”喂飽！人家每次只要“釣”一條“魚”就夠了，瘋子卻每次都要把所有的“魚”喂飽！人家“釣魚”的餌料是從公家沾來的便宜，瘋子“喂魚”的吃食卻是他半生的積蓄，實際上也是他的老婆孩子，是他一輩子苦難人生的全部幸福！人家釣到了“魚”，就得著了實惠，釣不著呢，也沒什么損失，不過沮喪一回罷了！瘋子可不同，他喂飽了“魚”也得不著什么好處，“魚”讓人家釣去了，于他也無損毫發！但是瘋子竟然跟人家較上了勁！這是怎樣一種不可思議的瘋狂啊！

好在瘋子也不是全占著劣勢，比如他隱蔽在暗處就對他很有利。“釣手”哪天來了，瘋子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釣手”卻渾然不覺瘋子的存在。他的鼠眼再怎么明察秋毫，也注定了要敗走麥城。“釣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鄒村的“魚”不知怎的突然不吃食了，他帶來香噴噴的白糖燒賣，一回又一回在餓死人的村莊返生回硬。“釣手”雖然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也無計可施，只得一回又一回悻悻然拎著那個癟癟的軍用書包掃興而回。

當然，瘋子之所以能夠大獲全勝，鐵勺支書的默契配合也是功不可沒的。每回“釣手”來了，鐵勺支書就領他去遠離村莊的田頭地角巡視，好讓他靈敏的嗅覺避開破廟里那攝人魂魄的噴香。

饑荒終于熬過去了，田里的谷子收割上來，堆在大隊禮堂像一座山。家家戶戶又分到了足額的口糧，大人孩子都可以吃飽肚子了，羅主任自然不再到鄒村來“釣魚”。

但是有一天啞巴卻忽然病倒了，渾身發起高燒。大隊赤腳醫生胡亂給他喂了點感冒藥就算完事，孤苦伶仃的人總難得有人照顧周全的。

誰知過了兩三天，啞巴的病急轉兇險，眼看就沒治了。原來啞巴患上的不是感冒，而是什么鉤端螺旋體，村里人聽成了“鉤著籮繩起”。大家都很納悶，這農村人天天跟籮筐打交道，一不小心腳彎子鉤著籮繩也是常有的事啊，怎么就釀成一場奪命的大病呢？

啞巴病危的那天，鐵勺支書守在床前，打著手勢問他可有什么未了的事。啞巴不語淚流，慢慢把手伸進枕頭下，吃力地拖出一個紅紙包。鐵勺支書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塊棗紅燈芯絨。鐵勺支書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滾出來，他死勁地點頭對啞巴說：“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它送給楊寡婦。”啞巴好像聽懂了他的話，淚水滂沱的臉上綻開一個羞澀的笑。

啞巴就這樣笑著去世了，鄒村人猛然明白過來，原來啞巴從來沒有發過瘋，更談不上什么花癲啊。這是誰他娘的紅口白牙嚼蛆打亂哇！村莊里人人這樣罵著，罵著罵著，罵來罵去，竟就有些群情激憤了，好像大家都不能容忍把這種污辱強加到啞巴頭上。

啞巴出殯的那天，鄒村人按照地方風俗給他辦了一場祭祀。那回的祭祀，用的不是香燭紙錢，也不是犧牲牛羊，他們竟然別出心裁用上了一盤盤香噴噴的尊貴無比的白糖燒賣。先是鐵勺支書流著淚端來滿滿一大盤，繼而家家戶戶都端來了，放在啞巴靈前的條桌上，一層層地摞起來，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大山。

也許九嶺大山要妒嫉。那一天，鄒村男女老少一齊出動，“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一撥人接著一撥人，飽含著熱淚齊唰唰地，朝那座白糖燒賣堆起的“大山”虔誠下跪，一遍又一遍地頂禮膜拜。

（責編：朱傳輝電子郵箱：zch76110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