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博得“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金圣以語)的極高稱譽。為何達到如此的藝術效果?筆者認為作者抓住了人物描寫的最佳時機。
這里且不去說林沖、武松、李逵這些重要人物,就是在作品中一閃而過的次要角色,作者也總是苦心經營,選準時機去加以描寫。如對閻婆惜的描寫,作者不在宋江迎娶時表現她,也不在她與張三偷情時刻畫她,這些地方,只用一兩句輕輕帶過,以明其來龍去脈。而在宋江風聞到她與張三有情,長時間不上門后,突然被閻婆惜糾纏著拉到家里,與她重新見面時展開描寫。這時,作者不惜筆墨,精繪細描,先寫閻婆惜誤認宋江是張三時,嬌嗔細罵,急迫難耐的聲氣;次寫她與宋江對坐時,故作正經,暗思姘頭的心理;再寫她撤掉杯盤后的和衣假睡,哼哼冷笑的情態;末了寫她拿到招文袋后對宋江絕情絕義,撒潑敲詐的兇相。一個生活在封建社會底層的被損害被扭曲了的婦女的性格,就這樣生動逼真地展現了出來。閻婆惜這樣一個為宋江作鋪墊的過場人物,作者在人物活動的節骨眼上濃筆揮灑,使得她成為一個充滿生氣的完整的藝術形象。
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雖然多少帶著性格的標志,但不能說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都能充分表現他的性格。況且,藝術的篇幅有限,它不可能有言必錄,有行必寫,在最佳時機在情節發展的關鍵潑墨,使人物形象令人揮之不去,記憶尤深,進而完成人物形象的塑造。
這里可以再看一看劉鶚《明湖居聽書》一文中對白妞的描寫。明湖居是一個大戲園子,到這里聽白妞說書的人特別多,興致特別高,本來說書要到下午一點才開始,可有人連早飯也未來得及吃就趕來了,老殘十點鐘到,竟無落腳之地,只好花錢弄凳坐在人縫里。臺上冷冷清清,臺下嘁嘁喳喳,只等白妞出場。但是作者先寫琴師出場,突出他輪指彈奏的高超技藝,照理有琴師的襯托,白妞該出場了,作者偏偏“有負眾望”,不使白妞,先推黑妞,而且極寫黑妞的技術超群,這時聽眾的欲望、情致所產生的矛盾從心理達到頂峰時,人們千呼萬喚而姍姍來遲的白妞才閃亮登場。如果作者不是層層鋪墊,不以環境的描寫和琴師、黑妞的高超技藝作襯托,一開始就把白妞推上舞臺,那白妞的超群技藝就很難在讀者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如此將人物的描寫設置在關鍵處,讀者的興奮情緒也隨之高昂,情感享受也愈強烈,描寫的對象也顯出了完美的藝術效果。
可見,選擇人物描寫的適當時機,對于塑造人物,表現主題,往往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么,何謂“適當時機”?一般說來,就是人物之間各種關系處于最緊密或緊張的階段,就是與人物本身的利益休戚相關或與人物本身的命運生死相聯的重要時刻。因為在這個階段和時刻,往往是各種矛盾——外部的和內部的——由和諧到分裂再到新的和諧,或由平靜到沖突再到新的平靜的時機,也即舊的矛盾解體新的矛盾產生的時機,在這樣的時機不僅矛盾各方都要積極準備自己的力量,而且還要充分顯示自己的力量,與對方進行較量和抗爭,以期達到預定的目標。所以,這時矛盾的各方將得到最充分最真實的顯露,就人物而言,在這個時機描寫,最能積極地展示他的思想、意愿、欲望、行為氣質,也即最能充分地展示人物的性格,起到以一當十的重要作用。
選入中學課本的朱自清散文《背影》就是如此。父親的背影并沒有一開始呈現在讀者眼前,先交代父子分別時的家庭狀況,祖母去世,父親失業,變賣典質還舊債,又借新債辦喪事,在這禍不單行的日子里,父親出外謀事,兒子離家讀書,真是一次悲傷的離別!至此,父親的背影沒有亮相,只是為寫背影渲染了悲涼哀愁的氣氛,接著寫父親親自送兒子到車站,照看行李,揀定座位,囑托茶房,待到那悲涼的氣氛和這些細心的照料達到了一定的飽和狀態,即墊高了基礎、蓄足了氣勢,才讓父親買橘子的背影走進讀者的視野,使這閃耀著父愛光芒的精美雕塑,永遠陳列在中國現代文學史的長廊里。
蔣鎮一,語文教師,現居江蘇靖江。本文編校: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