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師王國維論詞(《人間詞話》)有“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之說:“有我之境”為“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為“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閱讀,是一個走近和走進文章內心的美妙過程,對于文學作品而言,更是一個以人本解讀文本的微妙過程。這中間也有“有我”和“無我”之別。
“無我”之境,是指閱讀過程中,淡化背景,乃至舍棄背景,不滯留體驗,少介入外在因素,一切從文本出發,披文入境,從而最大限度地鑒賞,把玩文本;“無我”對培養純文學鑒賞品位十分有益,中考和高考中的文學鑒賞題所要考查的也正是此類“無我”之境的能力。
“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從創作角度說,許多名作名言正是靠文本自身的張力,語言本身的魅力,給讀者提供了廣闊的自由解讀的空間。從而使作品擺脫本意,超越時間。從接受角度看,讀者關注和青睞的首先是文本,激發聯想和產生感悟的也往往是文中的辭言。李商隱的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之所以經久流傳廣為引用,其中的奧妙也許就在于讀者舍棄了“無題”的背景,淡化了愛情的本身,欣賞回到了“就文本而文本,就詩句而詩句”的“無我”之境。
借用下面一首詩:
洞房昨夜停紅燭,
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為什么吸引人?我認為,好處就在它十分巧妙極其含蓄非常逼真地凸現了一個出嫁新娘的聰慧,這是“無我”之境,是欣賞本詩的起始層面,其實也是欣賞的歸宿層面。
如果把有關背景考慮進去,進入“有我”之境,那這首詩的情趣將又是一番情景。詩寫“閨意”,而題為“閨意獻張水部”,是詩人朱慶馀寫給水部郎中張籍的。朱為一介書生,張為當朝大臣當代名人,一介書生要科舉高中,出人頭地,行卷名人,干謁權貴不失為終南捷徑,本詩以新婦自比,以新郎比郎中,以公婆比主考,巧妙而得體地獻媚、探路,用心良苦,用意可謂盡在不言中。
這就是“有我”之境,其特點是把握作品背景,全方位深層次地探究作品內涵,我們語文課堂教學中的講讀多屬此類。因此,在現代新詩的鑒賞中,我們要特別留意時代背景,千萬不能忽視那一個寫作年代,有時它就是鑒賞文本的依據,解題的鑰匙。如人教版九年級下冊中艾青的《我愛這土地》,寫于1938年,1938年“讓人聯系到什么?由此,對……抒寫了大地遭受的苦難,人民的悲憤和激怒,對光明的向往”等等這一類似題目就不難理解。
對文本有效的解讀,透徹理解,“有我”之境無疑是不可缺的,除了背景材料外,“有我”之境還要讀者的介入,這包括自身的知識積累和生活積淀來做證,參悟作品,從而做到“心有靈犀一點通”。
請看下面一首詩:
黃梅時節家家雨,
青草池塘處處蛙。
有約不來過夜半,
閑敲棋子落燈花。
對于“閑敲棋子”這一細節,如果設身處地以我們的生活體驗來聯想,那么不難意會出這“閑”字之下的無奈、焦躁,夜已過半,棋友未到,聽著戶外陣陣的蛙鳴,此時此境,有誰還會閑適恬淡?“閑敲棋子”原來是閑得無聊、閑得發慌啊。
詩歌源于生活,以生活經驗、人生經歷來參悟詩情詩理詩意詩趣,這是讀寫的合理交互,是讀寫一體的自然演繹,用人本精神來解讀文本從而充分挖掘文學作品的人文因素,真正體現語文學科的人文色彩,這也是當前語文教學所要極力著重倡導的。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一下古代士子的干謁詩,我們或許在鄙視和嘆惜之余會產生一些同情和寬容,以唐代詩人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為例。
詩句的前四句: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所寫的湖,氣勢磅礴,看出寫詩的人一定氣度非凡,為此,可令人心胸蕩開,浩然忘俗,詩人真不愧為寫山水的高手!
詩的后四句: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作者筆鋒一轉,由脫俗而回俗,由出世而入世,透過修飾的詞句,我們好像可以聽到詩人在疾呼:誰知我心!感到詩人內心在狂喊:我要做官啊!
此詩寫于唐開元21年,時值盛世,人值盛年(詩人時值44歲),詩人游長安,屬意科舉,不免雄心勃發,于是借題發揮,把自己的才情和希望一并寄贈給張丞相,“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中國文人分裂的人格,穿過歷史的隧道,借一首小詩,就活生生的呈現在我們面前。
鄙視嗎?捫心自問,我們沒資格,在微微的低頭和輕輕嘆息中,極富人文品味的“有我”之境會讓我們極自然地理解詩人的低俗,體諒詩人內心的苦衷,并進一步感到人生的無奈。
王國維云:無我之境,人惟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本人也無非是借“無我”有“有我”之說,來說明閱讀是多層面多角度的,閱讀的目的和方式不同,產生的效果和美感也就不同。總之,“無我”之境為靜態閱讀,屬純文本鑒賞,有利于藝術直覺的培養,使得閱讀成為怡然自得的享受;“有我”之境乃動態閱讀,屬超文本賞析,有利于文章內涵的挖掘和讀者的感情生發。它可使閱讀成為讀者上下求索的體驗。
彭樂群,語文教師,現居江西湖口。本文編校:秦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