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 敏
相關數據表明,因環境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以年均29%的速度遞增,2005年因環境污染上訪的案件約68.972萬起,是1995年的11倍,而2006年和2007年大約也是70萬件左右。
新年伊始,環保風暴又刮起來。不過,“2008號”風暴橫掃的是130家跨國企業。不管被盯上的是國內企業還是國外企業,環保依舊處于風口浪尖卻是個事實。隨著環境危機日漸暴露,相關的群體性事件必然呈爆發性增長——相關數據表明,因環境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以年均29%的速度遞增,2005年因環境污染上訪的案件約68.972萬起,是1995年的11倍,而2006年和2007年大約也是70萬件左右。

這種趨勢自然會催生相關的變化和動向。2008年1月15日,中華環保聯合會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了新聞發布會,介紹其環境法律服務中心(以下稱“法律中心”)在“環境維權”領域取得的進展,意圖在于倡導通過法律訴訟的途徑來解決環境侵權糾紛的理念。國家環??偩汁h境監察局局長陸新元等數名政府官員出席會議,高調表示支持。
陸新元是個頗有激情的官員,他對那些在艱難的環境維權道路上兢兢業業工作的個人和組織贊許有加,認為他們必將被載入史冊,同時他也坦率地表明:“若不能喚醒公眾的環境維權意識,中共十七大‘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將缺乏保障?!倍罡呷嗣駲z察院瀆職侵權檢察廳副廳長宋寒松則透露,2007年山東省在全省范圍內開展了查處破壞環境和資源的瀆職犯罪專項活動,而今年計劃在全國范圍內加大對破壞環境和資源的瀆職犯罪行為的查處力度,預計年底將工作成果向公眾公布。
“維權”在中國的語境中,常常被視為敏感詞匯。而今它被如此鄭重其事地推出,并得到中央部委官員大力支持,當然預示著某種變化。要知道,環保領域在中國常是敢開風氣先的。
1月18日,中國法律援助基金會牽頭組織發起“2008法律援助綠色行動”,并設立“生態環境保護法律援助專項基金”,該基金的原定名為“中國環保維權公益訴訟專項基金”——這似乎也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此前,中華環保聯合會秘書長顧問呂克勤告訴記者,2008年其法律中心經司法部同意,在國家財政支持下,計劃籌建環境公益律師事務所……
要化解環境問題引發的矛盾和沖突,關鍵在于政府特別是地方政府有什么樣的環境理念,政府如何對待民眾的環境訴求,如何處置民眾自救維權行為。從根本上講,地方政府進一步轉變政府職能,成為當務之急。
“調解”化解群體事件
不過,環境維權訴訟之路真正能夠暢行嗎?
正如呂克勤所說,大多數環境污染案件都因“立案難、取證難、鑒定難和處理難”而進不了法院的大門。2007年,中華環保聯合會法律中心向公眾提供法律咨詢6000余人次。收到各類投訴和上訪500多件,通過各種途徑妥善處理88起污染案件,工作可謂卓有成效。遺憾的是,其中通過法律援助,訴訟和調解成功的案件僅3起。
上述3起案件中,經調解成功達成賠付協議的河南省三門峽市盧氏縣范里鎮血鉛超標案很值得一談,它如同當前多數環境侵權案件一樣,受害者眾多,也最容易由環境糾紛演變為群體性事件。近幾年,鉛污染已成為中央高度關注的話題——2006年8月,素有“隴上江南”之稱的甘肅徽縣水陽鄉,近300名兒童經檢驗查明血鉛超標,此事一度震驚全國;不久,福建尤西縣西濱鎮七里村和湖南省茶陵縣洣江鄉立新村先后被媒體披露因冶煉廠污染導致村民集體鉛中毒;緊接著,2006年12月,上述三門峽市盧氏縣血鉛超標案經媒體曝光,全鎮經檢驗確定有高鉛血癥334人,輕度鉛中毒59人,中度鉛中毒44人。
正如國家環保總局某官員所說,鉛中毒的情況在中國遠比媒體披露的嚴重,“一般不敢做廣泛的宣傳和報道”。那么,上述經媒體曝光的鉛中毒事件又是否得到了妥善的處理和解決呢?半年之后,《中國環境報》接到舉報,三門峽市400多名受害村民無一得到賠償。在這種情形下,中華環保聯合會法律中心派出工作人員并聯合北京隆安律師事務所律師田鳯常前去實地調研和調解。
據盧氏縣官員稱,事件發生后,河南省省委書記作了批示,縣里組成了有工商、環保、衛生等部門領導參加的兩個專案組,分別由兩名副縣長擔任組長。同時,公安檢察機關立案偵查,7名政府環保部門領導、工作人員和1名企業法人代表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原盧氏縣環保局局長等負有主要責任的領導被免職。隨后,案件也進入商議賠償階段,縣人民政府、鎮人民政府和縣環保局有關領導主持了5次調解會議,但協議最終未能達成。
賠償協議為何如此難于達成呢?法律中心派往河南調解此案的張杰告訴記者,困難來自涉案雙方:從受害村民—方來說,他們由于對相關的法律和法規缺乏了解,要求以手指末梢取血檢驗的結果為準,且每個受害人請求高達15萬元人民幣的賠償;而對于原盧氏縣星火冶煉廠法人代表劉獻而言,他當然不愿答應村民的天價索賠,也害怕一旦賠款就等同于承認犯罪,因為當時此事已被刑事立案……雙方僵持不下,互不退讓,而作為第三方的政府又不能讓老百姓信任,無法居間調解。
于是,村民不斷集體上訪,他們認為政府害怕群眾上訪,興許能夠逼迫政府代替企業進行賠償。而起訴呢?老百姓覺得,一來沒錢,二來法院大門不朝他們這邊開,索性不去想了。
在此情形下,法律中心張杰等人7次到村里給村民講法律、講道理、舉案例,也反復開導企業主,最終達成了一次性給村民共計20萬元的賠付,按照專家建議進行營養干預治療——這樣一來,也就成功地化解了一樁有可能愈演愈烈的群體性事件。
環境訴訟障礙難除
根據我國現有法律,解決環保糾紛,要么調解,要么民事訴訟??墒牵V訟這條路輕易走得通嗎?據統計,我國每年環保糾紛案件已高達10多萬件,但真正告到法院的不足1%,而各級法院受理的案件更是鳳毛麟角。
原因是什么呢?首先,環保糾紛通常不易立案。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受理共同訴訟案件問題的通知》第一條規定:“當事人一方或雙方人數眾多的共同訴訟,依法由基層人民法院受理。受理法院認為不宜作為共同訴訟受理的,可分別受理……”然而,共同訴訟案件通常涉及面廣、影響大,基層法院一般不予受理。我們知道,多數情況下,環境問題的受害者為群體,而非個人,因此立案十分困難。當然,受害者也可選擇分散立案,但如此一來,訴訟的力量也變得更加微弱,相反,制造問題的企業卻往往有政府在背后支持。
不難理解,在中華環保聯合會發布的3起案件中,通過訴訟成功解決的河南省鄭州市朱書利訴龍輝鈣粉廠環境污染案和北京市萬科星園裘幼萍家裝導致空氣質量超標案,為何均為個人起訴,而非共同訴訟。
其次,環境案件的訴訟費過高,老百姓難以承擔。比如,上述龍輝鈣粉廠污染案,原告賠償請求僅2萬多元,但鑒定費高達1萬多元,如果沒有法律中心為其墊付鑒定費,根本無法上訴。再比如,目前中華環保聯合會已經介入的河北省承德市白廟子村訴承德鋼鐵集團有限公司污染案中,檢測地下水含氟化物情況,需要100多萬的鑒定費。許多村民連看病的錢都沒有,有可能負擔得起這么高的鑒定費嗎?勝訴還好,一旦敗訴,村民該何去何從?在農村依舊貧困的中國,鑒定費像一條高高的門檻,攔住了人們訴訟的去路。
有消息稱,全國人大常委會將會同立法專家、學者論證,盡快出臺相關法律,為環境公益訴訟提供法律方面支持。此外,去年末,貴州省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成立了環保審判庭,通過指定管轄方式、統一司法管轄權的方式,試圖破解跨地域污染及行政人員不作為這兩大難題。的確,進一步完善健全相關法律制度,甚而進行適當的制度創新,都將為環境訴訟之路排除許多障礙。不過,在中國司法環境總體不健康的今天,它不過是嘗試邁出的第一步。
顯然,在目前的狀況下,環境訴訟并非解決環境糾紛的有效途徑,而已經呈現的環境群體性事件高峰,也并不能由此得到緩解——不過,據了解,許多地方官員相反希望老百姓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環境糾紛,很好理解,如此一來,政府部門正好從中解套了。
正如中國社科院農村問題研究所社會問題主任于建嶸所說,要化解環境問題引發的矛盾和沖突,關鍵在于政府特別是地方政府有什么樣的環境理念,政府如何對待民眾的環境訴求,如何處置民眾自救維權行為。從根本上講,地方政府進一步轉變政府職能,成為當務之急。
不過,作為通常的環境受害者,普通百姓在大大小小的企業以及與其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政府部門面前,毫無疑問是弱勢群體。那么,如同工人需要工會幫助,婦女需要婦聯幫助,受環境危害所苦的老百姓自然也需要外來的援助——在這個意義上講,中華環保聯合會以及中國法律援助基金會等組織的發展壯大乃至積極參與,可視為一個積極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