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

丁　杰

我說的排隊并不是指學校里學生出操、或者部隊上士兵訓練而進行的排隊。我這里所說的排隊，是指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為辦某一件事情、或者為買某一樣東西的人，多至十數人、數十人、數百人或者更多，為了維護現場的秩序而進行的排隊。前些年這種排隊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

要想弄清楚這種排隊起于何時，恐怕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起碼從我剛剛諳事的時候起，我就知道那時候就有排隊了。而且在我所有的記憶里，幾乎每一件事情都是和排隊聯系在一起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特別地討厭排隊，一看到排隊我就頭皮發緊。雖然討厭排隊，但是需要排隊的事情還是不能避免。遇到這種情況，如果事情不是特別的緊急，我寧可等到第二天、第三天或者下個月人少了不要排隊的時候去辦。當然緊要的事情沒有辦法，硬著頭皮耐著性子也得排。

在我的印象中，我第一次排隊是跟著我的姑姑上街買豆腐。那賣豆腐的售貨員站在一個窗口里，前來買豆腐的人們便排在窗口外的馬路邊。那時候我大約只有五六歲，我和姑姑來到賣豆腐的窗口前，那里早已排有幾十米長的隊伍了。可能是窗口里賣豆腐的售貨員一邊賣豆腐一邊喝水一邊聊天、而且還時不時地放下手里的活計進進出出地去辦其它事情的緣故，我和姑姑排了好一會兒，大約只往前移動了兩三米。姑姑為了節省時間，就讓我跟在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后先排著，然后她去辦別的事。

隨著隊伍慢慢地往前蠕動，排隊的人便越擠越緊。由于我身后的排隊者生怕有些不講道德的人插隊，便緊緊地推著我往前擁，于是那年輕女人的屁股便越來越靠近我的臉。為了躲避那年輕女人碩大的屁股，我便站到了隊伍的外側，于是我身后的排隊者立即填補了我的位置，貼在了那年輕女人的身后。

不一會兒姑姑回來了，見我站在隊伍外面，大為生氣，便斷定是我身后的排隊者把我擠到了隊伍外，于是一場爭吵由此發生。雙方自然各不相讓，直到姑姑買完了豆腐離開，那場爭吵才算結束。

也許是因為那場爭吵的緣故，在我的腦子里，排隊和爭吵總是連在一起的。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以后無數的事實全都證明了這一點。這也是我從小就討厭排隊的最主要的原因。

在那個年代里，如果因為你討厭排隊就不去排隊，那你恐怕任何事情也辦不成。因為前些年你只要一出家門，就處處離不開排隊，除非你什么事都沒有，除非你什么事都不辦，否則你就得老老實實地去排隊。比如你坐公共汽車要排隊，你到某某單位辦事要排隊，你到了商店買東西要排隊，你到醫院看病要排隊，你到飯店吃飯要排隊，甚至你去上個廁所也得排隊。

有的地方還不止排隊一次，比如你到醫院看個感冒，你得先去排隊掛號，接著再去排隊就診，接著再去排隊劃價，接著再去排隊交款，最后才是排隊拿藥。這還沒作其他的檢查，如果再有其他檢查的話，那你還得繼續去排隊。排隊看似簡單，其實也并非一些人想象的那么容易。

首先你要有堅定的信念和堅強的意志。不管隊伍排得有多長，不管隊伍的移動速度有多慢，你都不能沒有堅定的信念，你都不能喪失堅強的意志，否則排隊就難以繼續下去。

比如你排隊上廁所，不管你有多么急切，你都得耐心地去排隊。如果你想去前面說說情況，求排在前面的人發發慈悲，讓你先去解決解決已經急切無比的問題，排在前面的人馬上就會板起一種無情的面孔，擺出一副斗雞的姿態，使用一種訓斥的口氣，說難道就你一個人著急，我們都不著急，我們都不著急那就是瘋了癲了跑到這里排隊，你以為我們愛好排隊，我們有排隊的癮，一會兒不排隊就憋得難受。等到這一連串連珠炮似的言語結束，最后還是給你來一句，后邊排著去。如果你想再去找一個地方解決問題，結果那地方比這里排的人還多，還不如在這里排下去。

其次你要有強壯的體格和充沛的體力。擁擠也好，推搡也好，風吹也好，日曬也好，你要完全能夠立得起、站得穩、挺得住。不然的話，如果隊伍排得很長，而且前移的速度又慢，排上三個小時五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那都是常有的事。如果你體格不強壯，或者你體力不充沛，你在隊伍里被人們推來搡去地排了三個小時五個小時以后腰酸了、背疼了、頭暈了、眼花了，恐怕就很難將排隊進行到底。

第三你要有疾惡如仇的態度和善于爭吵的能力。因為總有一些人排隊不按規矩，總想投機取巧地插插隊。這時候你要敢于挺身而出，制止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這樣一來，爭吵也就不可避免了，這也就是排隊總是伴隨著爭吵的最主要的原因。如果你不太善于爭吵，結果你不但制止不了投機取巧的行為，甚至還會被人們恥笑。

當然有的時候爭吵也有其他的原因，但絕大多數還是為著不守規矩的人插隊。還在軍隊服役的時候，我和另一位同事外出公干，中午去飯店吃飯。那飯店自然也是擁擠不堪。進飯店前我們倆就分了工，同事負責排隊買飯票，我則負責找座位。分工負責，效率明顯。同事買到了飯票的時候，我也找到了一個座位。我們兩人好不容易才獲得這么一個座位，自然生怕丟失，我便坐在了座位上須臾不敢起身。

然而同事在排隊領飯菜的時候，兩只手端不了所買的飯和菜，便喊我去幫一下忙。就在我起身幫忙的時候，另一位顧客端著飯菜，立刻便坐到了我費了很大的周折才找到的唯一的座位上。我不能容忍，同事自然也不能容忍，于是一場爭吵由此爆發。結果那頓飯吃的是什么我根本不記得，那些菜是什么味道我根本不知道。

后來我脫下了軍裝，先在工廠后在機關供職，雖然為了某件事情偶爾也排排隊，但究竟排隊的機會是越來越少了，進商店更是很少能見到排隊者，自然我也就有好多年再沒有排過隊，似乎慢慢地將記憶如此深刻的排隊淡忘了。

前些天我去超市買雞蛋，這里居然排起了隊。一看到排隊，自然我又是滿腦子的不愉快。我甚是不解和驚異，怎么多年不見的排隊，今天又在這里出現了。好在這里排隊的并不多，而且賣雞蛋的服務員手腳利索，動作熟練，態度和氣，于是我便排在了隊伍后。

幸運得很，這次排隊并不像以往的排隊那么擁擠，也沒有看到投機取巧的插隊者，而且我最不想看到的爭吵也沒有發生，只有兩位中年婦女漫不經心地排著隊聊著天，其他人只是默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排隊時間也沒有我想象的那樣久，很快我就買到了雞蛋。出了超市才感覺到，像這樣的排隊，排一排也并沒有什么不可以。

責編牛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