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兮
和鄧煜約的采訪時間是一個深夜,北京時間凌晨1點,東京時間凌晨2點。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一天之中他最輕松的時光,可以悠閑地點上一直煙,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看煙霧打著圈在空氣中消散。
“你知道嗎?在日本待久了,越發像一臺工作機器,連發呆都成了一種奢侈,跟人用中文閑聊更是奢侈中的奢侈,呵呵。”當他那略帶江浙味的普通話從音箱那頭傳來時,只聽得打火機“噗嗤”一聲,采訪就這樣開始了……

初出校門
我的大學是離我家鄉無錫不遠處另一座江南城市的一所普通本科院校。大學四年,我過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生活。2004年7月,我畢業了,但是沒有單位愿意接收我這個成績單上一大片60分之外還有幾科重修記錄、對C語言都一竅不通的應屆生。在家閑居的日子,人生的雨季伴著江南的梅雨季節一起到來,我仿佛看到虛度的四年光陰在朝我獰笑不已。
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沉寂了很久的手機終于響了,居然是面試通知!迄今為止,我都不知道老板在哪里翻到了我的簡歷。但是,面試過程可想而知,我連二叉樹的概念都表述不好,也寫不出最簡單的SQL語句,只好憑著做畢業設計學到的一點東西和老板隨口胡謅。第二天,我居然接到錄取通知,那一刻,我以為在做夢。
事后,我曾問過老板為什么會錄取我。他微微一笑:“我最看重的是一個人的狀態。知識可以學習、提高,但是你面試時那種輕松的狀態是很多人不具備的。所以,看到你第一眼時我就決定要你了。”我心里突然很想狂笑,輕松?我對寫程序根本就一竅不通,對這份工作不抱一絲希望,能不輕松嗎?
老天就這樣把一坨“狗屎運”誤砸在了我的頭上。
從頭學起
帶著無限憧憬和萬分忐忑,我走進了這家從未聽說過的日本公司的無錫分公司,成為了一名不會寫程序的程序員,月薪1380元。
找到工作的欣喜很快就被什么都不會的挫敗感沖得無影無蹤。面對滿屏幕代碼,我幾近抓狂。好在當年新來的應屆生很多,大家無論成績好壞,在學校學的東西都基本和公司的需求嚴重脫節。公司決定給我們這群新人進行為期3個月的培訓。我白天在公司猛灌Java,晚上回家后惡補大學課程,我把C語言、數據結構、算法、匯編語言這些基礎課程翻出來一點一點地啃。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痛苦無比,但這三個月恰好讓我有了一段可以重新學習的緩沖期,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
這種煉獄一般的日子過了三個月,我終于初步領悟了面向對象的程序設計語言,懂得了程序開發從客戶端到服務端的整個系統構架。后來老板讓我跟著一個團隊用C#.NET和VB.NET開發兩個項目時,我感覺做得很輕松,對代碼也不再排斥了。雖然工作壓力很大,但學到的東西也很多,那段時間,我時常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扁癟的氣球,慢慢被充滿。
2005年夏天,當我的薪水已經漲到1800元時,老板突然在MSN上問我是否愿意去日本總公司工作,原因是他覺得我很好學勤奮。面對試用期月薪7萬日元(人民幣約5000元),無錫的工資還照常發,轉正后18萬日元(人民幣約12000元)的待遇,我猶豫了,畢竟日本是一個讓我素無好感甚至有點厭惡的國家。可是,除了這個理由之外,我還有什么理由拒絕這么好的一個經風雨見世面、接受磨練的機會呢?
遠赴東瀛
2005年11月18日,江南的冬天還沒到來,空氣中已經開始有些凜冽的味道,我心里默念著我最崇敬的一位偉人東渡日本前寫下的“大江歌罷掉頭東,邃密群科濟世窮”,踏上了飛往東京的航班。
不料,萬丈豪情在我進入總公司的那一刻煙消云散,甚至感覺被騙。好小好小的辦公室,呆滿十幾個人,就會顯得擁擠。公司自己的項目都是由無錫的分公司做,而總公司的主要業務則是往日本其他大公司派遣社員,大部分同事都在各個知名軟件公司以派遣社員的身份工作。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畢竟我是來學東西的。

不久,我被派遣到大名鼎鼎的日本NTT公司的軟件開發部參與開發大和證券公司的投資組合系統。這個系統在開發前期因為系統設計問題,導致開發后期遇到了致命性的問題。當我進入時,每個組員都心力交瘁地在那里拼體力、拼腦力,可沒有一個人有半句怨言。每天聽得最多的就是相互間誠懇的鼓勵。那是我第一次被日本人的團隊精神所感染。一開始,我被分配做夜間定時的數據批量處理(Batch processing)。記得組長給我講解完數據流程,我懵了:如何讀取外部文件定義的啟動時間,到了時間又如何啟動主程序……一切對我來說都極其陌生。可是,我知道在日本的公司是沒有任何討價還價余地的。會,要做;不會,硬著頭皮學著做!于是我找組長要了一個案例,拿出當年在無錫分公司惡補大學課程的勁頭拼命鉆研。一個星期后,當我做的第一個Batch處理順利啟動時,一年多前還對編程一竅不通的我徹底愛上了編程。我突然覺得編寫程序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遠不像大學里學的知識那樣枯燥艱澀,這個神秘殿堂里還有好多新奇有趣的東西等著我去發現、去探索。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當學習的欲望被激發出來時,對知識的渴望竟是那樣強烈!從那以后,我就像海綿吸水一般拼命學習。
三年下來,我輾轉了很多個現場公司,學到很多東西,薪水也漲到了35萬日元(人民幣約23000元),社長說我已經成長為一個非常嫻熟的程序員了。然而,我發現,這些日本公司給我最大的影響,卻不僅僅是知識和技術的提高,而是日本人的工作態度——他們細致入微到了讓我驚訝的地步。在國內做項目,我們經常是能糊弄就糊弄過去,可是在日本卻絕對不能存一絲僥幸。有一次我被分配去測試5000條數據在畫面上顯示是否正常,任務完成后我就心安理得地交差了。但是組長很認真地問我為什么不測試5001條數據是否會跳出警告的對話框?我很不以為然,按他這種思路,那是不是還得測5002條、5003條乃至無窮多的數據呢?聽了我的話,他變得有些嚴肅:“無論如何,兩條測試內容,較之你做的一條測試內容,的確更完整吧?你記住,有些bug到了客戶那里,幾十年都不會碰到一次,但是只要有可能出現,我們就要去完善。”這件事情對我的影響很大,甚至可以說是震撼,我也似乎更加明白了這個我曾經深深厭惡的國家為什么能在短短幾十年間躋身世界經濟強國之列。
祖國,我要回來
與工作的一帆風順相伴的卻是生活的艱苦。盡管我的薪水不算太低,公司還提供住宿。可是我和所有初到日本的中國人一樣,買任何東西都感覺貴,有段時間我幾乎天天吃豆芽炒雞丁、豆腐炒雞塊,因為這三樣東西最便宜。其實,物質的缺乏還不是最糟的,最難受的是,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每天深夜回到住處,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折磨得我難以入眠。有一天,在路上撿到一份中文報紙,我興奮了好幾天,竟然連廣告都逐字讀完。
后來,一個可愛的日本女孩走進了我的生活,那是我記憶深處最美好的一段感情。但是,在中日歷史問題上我們永遠無法相互妥協,我愛她,可是我更愛我的祖國。如果我選擇永遠和她在一起,那我就失去了心里最堅持,最為之自豪的底線。分手后不久是除夕,我加班到深夜11點45分。回家的電車上,一個人失聲痛哭。5分鐘后,我擦干眼淚,在電話里微笑著向家人拜年。那時,我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回國!我要回國!
今年五月我終于請假回國一趟,當我和家人站在黿頭渚,面對煙波浩渺的太湖,自豪感油然而生。我知道,知識的提升和探索是沒有止境的,但我學到了日本人認真嚴謹的工作態度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已經足夠受用,是時候該回來了。于是,回日本之前,我順手給無錫最大的一家軟件公司(那是我畢業時十分想去卻不敢投簡歷的公司)投了一份簡歷,很快有了回音,他們還派了一位副總專程赴日和我面談。這次的面試我依然很輕松,不過不是面試第一份工作時那種懵懂無知的輕松,而是自信帶來的灑脫自如。愉快的交談之后,我獲得了項目經理的職位,基本年薪10萬元人民幣加年底分紅,我沒有討價還價,因為我知道,我的職業生涯,才剛剛起步。
和很多沉默寡言的程序員不同,鄧煜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尤其是說起他做過的項目更是滔滔不絕。采訪結束時,天已微微發白,筆者請他用簡單的語言總結他這四年的成長,也算是給那些和他當年一樣蹉跎了時光而找不到工作的學弟學妹一點啟示。他想了想,說:良好的機遇、自我反省后刻苦地學習充電、在日本學到認真謹慎的工作態度。這三點串聯起來,就是我這四年的成長脈絡。機遇是不可求的,但是后面兩點是我們自己可以掌控的,做好了后兩點,也許機遇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