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副局長聽到父親去世的消息時,心里咯噔地沉了一下。他在心里恨道:怎么在這個節骨眼上走了,他能離的開嗎?在農村辦喪事,不是一二天能辦完的,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單位的高局長即將離任,他與另兩位副局長正拼足了勁角逐局座的交椅。如果他回去,就有可能錯過最佳時間,前一段時間為獲取局座交椅所投入的人力物力都將前功盡棄!而且接下來這一段時間,是至關重要的,他的跑官目標主要就是高局長了。外圍需要跑的差不多都跑了。所以周天決定不回家。但是,家里接二連三打來電話,催他無論如何要回家,而且母親還在電話里哭訴,說他不能當了官就忘了爹的養育之恩,做人要有良心……
周天氣得把電話扔了。但是,隔一天,姐姐又打電話給她,讓他務必回去一趟……。姐姐話沒說完,周天就吼道:“你們還有完沒完?我給你們說了多少遍,這幾天是關鍵,我一離開就可能丟失當局長的機會,這機會我等了多少年,你們知道嗎?”
姐姐在電話里哭道:“這機會于你很重要嗎?你非要當這個局長嗎?你已經是副局長了,為什么還不滿足?這比你為父親送終還重要嗎?父親活著的時候,幾乎都在為你操勞……”
周天氣道,真是婦人之見,副職算什么?副職是為正職打工的。我奮斗了這么多年,就是等這一天呀!而且人的一生有幾次這樣的機會?姐姐聽他這樣說,就不吭聲了。這天傍晚,村里的老祖宗吳老爹打電話來。這老頭已是九十多歲的老翁,耳朵有點聾,估計是年輕人借手機給他用,他就沖著話筒罵周天是個沒良心的東西,進城吃了幾年飯,連爹也不認了。老頭子說,如果周天不回來為父親吊孝,不為父親送終,就永遠不準回老家。周氏將不準他姓周!
周天在無奈之際不得不回鄉下去了。臨走,他在心里說,完了,完了,局長的交椅是不用想了。看看其他幾個副局長跑官跑的熱火朝天,而他呢?不但不能為自己去跑官要官,還要拱手把機會讓出來,真是越想越生氣。
回到鄉下,周天心里還是氣鼓鼓的,看到家人為父親的離世而哭得死去活來時,他連一點傷感也沒有,只坐在那里發呆。
鄉下人喪事辦得非常隆重,父親是九十歲走的,算喜喪,所以要大吃大喝七天。周天想,等這里的事辦完,回到局里恐怕黃花菜都涼了。周天天天坐在靈床前,心事重重。但慢慢地被氣氛感染,也就想起了一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記得有一年是他大三放暑假回家,對父親說,想買一塊手表。父親望了他一眼,什么話也沒說,就蹲在屋檐下的石墩上抽旱煙,一明一滅的煙頭,一直到月升中天。
父親對周天提的要求,從來就沒有拒絕過。
暑假里,周天每天要睡到日升三竿才起床。有一天,他起來站在院子里伸了個懶腰,四處靜悄悄的。他抬頭往四周眺望,田野一片繁忙的景象,到處都有人在忙碌。但這一切似乎與他很遙遠很生疏了,他有一種外鄉人的感覺,他只是一個客人。驀然,他愣住了,母親在一片芋地里施肥。芋地被母親培育得十分旺盛,遠遠望去,大片翠綠的芋葉像一頂頂綠草帽,母親的臉就像一片枯葉擠在綠葉間,渾身汗水淋淋,頭發凌亂地粘在臉上。母親看到了他,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是那么苦澀、艱難,卻是充滿愛的笑。周天掉開目光,看見父親挑了擔柴從山坡上下來,小路崎嶇而陡峭,父親緩緩地,一步一顫地走下來,準備到鎮上的集市去賣。已年近六十的父親光著背脊弓著腰,肩荷百十斤的木柴,步履艱難地往前走著。汗水沿著父親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經過家門的時候,父親進屋端了碗涼開水,仰著脖子,凸出的喉結上下跑動,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父親又挑著柴往鎮上去。
周天愣了會兒,就急忙趕過去,對父親說,爹,我來挑一陣吧。父親停下,望著兒子,顯得有些驚異,說,你挑不動。周天說,我試試吧。周天想,農活雖多年不沾手,但他體育項目很好,籃球、足球、排球都能上場露一手,他的體力應該是不錯的,挑這擔柴不能走到鎮上,走出幾百米總是可以的。
周天將那擔柴挑上肩后,才知道這擔柴的重量。他常年生活在城市,早已成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這擔柴是多么的沉重呀,簡直像座山一樣沉重。他只走了不到30米,就邁不開步子了。在虛榮心的支撐下,他又不敢即刻擱下擔子,腳步已邁得如同醉漢一樣東倒西歪。父親急忙喊他:停下,停下。周天擱下擔子那一刻,肩疼得仿佛被人砍了一刀,齜牙咧嘴地吐著氣。父親說,你身子骨嫩,走慣了城里的路,這路硌腳吧?
周天無言以對。
父親挑起了沉重的擔子。父親的肩上背上鼓起一塊塊肉疙瘩,支撐著扁擔壓下來的力量。父親的肩膀像參天大樹一樣有力量,把扁擔高高地頂起來,扁擔的兩頭沉沉地往下墜著,仿佛隨時都會斷成兩截,發出痛苦的吱吱聲。
周天望著遠去的父親,先是有些慚愧,后來就安慰自己:父親干了一輩子農活,挑這樣的擔子算不得什么,挑十斤是挑,挑一百斤也是挑。這樣一想,周天的心情就好很多了。
暑假結束后,周天手腕上有了一塊锃光閃亮的手表。他跨進校門,就把衣袖高高地挽起來,在同學面前,他會時不時地抬起手腕做出看手表的樣子,其實是在告訴別人,他有一塊手表了。那時候,有一塊手表,是很時髦的。
想到父親對他的厚愛,周天覺得回來送父親還是應該的,但他就是哭不出來。后來的幾天里,周天還是沒流過淚水,有時候他想擠出幾滴淚水,裝模做樣地悲傷一下,也做不出來了。有一天,幾個小學生放學經過這兒,看見周天面無表情地坐那兒,就悄悄議論說,這個人怎么一點不傷心呀。周天聽到這話感到十分難堪,就把臉轉開。他想,到出殯的時候,他一定要為父親好好哭一場,表達對父親的哀思。
出殯的前一個小時,通往村外的公路上突然開來了兩輛轎車,從車上走下幾個人。周天認出其中一個是鄉黨委書記,另外兩個人他不認識。他們徑直來到父親的棺材前獻花圈、鞠躬,然后對家屬進行慰問。這時,鄉黨委書記對周天介紹那個年齡約有七十多歲的老者說,他是前市委書記,三十年前曾在這個村里生活了三年,并且就在周天家吃了三年的飯,是周天父親照料了他的生活……
周天眼睛瞪得像牛卵一樣,望著眼前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父親曾經交往過這么大的官,父親也從來不曾提過此事,或者說父親根本就不知道在他認識的人中有一個是當大官的。在周天的的記憶里,三十多年前他家里確實住過一個城里下放改造的干部,當然那時誰也不知他是干什么的。而周天當時才十幾歲,在很遠的公社一所小學讀書,半個月回來一次,后來讀了初中就是一個月回來一次。偶爾回來從來沒去注意過那個住他家的城里人,再后來,周天到城里讀高中了,而這個城里人也不知什么時候回城了。今天,前市委書記卻像從地下鉆出來一樣,讓周天大吃一驚。
前市委書記姓高,人們仍然稱他高書記。高書記坐下與周天拉家常時,了解到周天是市財政局的副局長,他說,財政局長是我弟弟,他下個月就要退了。周天忙點頭說,是的是的。高書記說,我聽我弟弟說,他手下幾個副局長為了競爭局長的位置,跑官要官,什么手段都使出來了,太讓他失望了。我弟弟正傷腦筋不知要從何處調一個清正廉潔正直的干部接他的班。高書記停了一下又說,我看小周就不錯嘛,沒有跑官要官,父親去世就回來盡孝,這正是我們國家需要的好干部。說著高書記就站起身,邊掏手機邊說,我這就給我弟弟打電話,向他推薦你當接班人,你是最好的人選。你爸爸是個好人,你要像你爸爸那樣去做人做事。
高天頭點得像雞啄米,一連迭地:是是是。
高書記打完電話,回來對周天說:“我弟弟已經接受了我的建議,他讓你在家安心處理父親的后事,他馬上上報市委組織部,另外,我給組織部掛個電話……”
周天被眼前這戲劇般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在父親出殯的那一刻,周天放聲大哭,哭得非常傷心,哭父親一生都在為他操勞,臨出殯這一刻還為他爭來了局長的官帽。爸爸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