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復打量著那只鐘表,從它的正面、側面到背面,再到它的幾個孔隙間,看到的是時光銹爛的斑痕。我試圖進入它的內部,哪怕穿過它外殼的一兩寸也行。它的表情遲疑而淡漠,仿佛在拒絕,又像是躲避。淺綠色的外殼上,金屬的底色暴露無遺,銹從里面走到了外面,似乎鐘表的外殼成了它散步的園地——氧化反應一點一點消蝕了時間表面的光潔。兩只鬧鈴的耳鼓,腐朽得似乎經不起任何細小的敲擊。那只曾經非常靈巧的鬧錘也去向不明,不知落在了歲月的哪個角落,沉睡或者埋沒。它的時針永遠指在九點,分針在靠近數字六的地方停住,秒針則耷拉著腦袋斜靠在表盤上。看來,秒針已完全脫離了發條和轉動系統的控制,從一種固定的秩序中逃離出來,靠在一座房子的背后歇息。說來也是,它走的路程是分針的六十倍,是時針的三千六百倍。它肯定比它們累多了。時針和分針,依然無奈地守在表盤上,把住某一年某一天的這個時刻。
是早晨的九點三十,還是晚上的九點三十?這個問題像一只野兔子,偶爾會跑進我大腦的叢林里,尋找一組數字所懸浮下來的時光秘密。它是哪一年的哪一天?那一天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我的弟妹們都在距它多遠的地方?我為什么沒有一點關于它的記憶?走在一條圓形的跑道上,它將別人趕上這些重復的路途中,又在某一個時候把他們卸下來。它曾不停地催促我們一家人忙碌地趕路,也偶爾在別人來看時間的時候,催促過他們。村里那些走不動的老人,最終被它掃地出門,安放在另一種秩序里,并記錄在案。我記得村里的戶口簿上,常常會有一個短促的黑墨杠,一個名字被掩蓋了,繼而消失,多年后再重新填寫戶口登記冊時,就被徹底抹殺,蹤跡全無。而鐘表,它走在九點三十的時候,就再也無力告訴趕路的人們,它的嘴和手,再也不能舉起和說話。
是的,對當時那只鐘表的行為,童年缺乏必要的注解和記錄。當它像任何廢鐵一樣,被扔進墻角的那只敞開的木箱里時,作為度量時間工具的意義就完全消失了。如果蹲在木桌上,即使它不走,那這種量取時間的意義還依然存在。人們總是對許多用舊的物件保留了最大的寬容,讓它繼續在原來的位置上再呆上一段時間,以調整人們在這個物件消失后而產生的心理空缺。在那只不大的木箱里,各種廢棄的東西糾集在一起,成了一個家庭物件豐富性的表征。有時候,父親會自豪地對鄰居說,嗨,缺啥?在我家的那只破木箱里找。說話的語氣,仿佛不是在找一個廢舊的東西,而是一件十分珍貴的器件。鄰居蹲下身來,開始把那些生銹、油漬、污漬的各種形狀的鉗子、鏈條、螺絲釘、插座、燈頭…翻騰一番,踢踢跨跨的聲音一陣緊一陣松。聲音緊的時候,他的手在木箱里不住地翻騰;而聲音松的時候,他手里正拿著一枚螺絲,舉在眼前細看。
鐘表就倒在它們中間,甚至被壓得喘不過氣。和其它廢棄的物件一樣,被隨意放入木箱里的姿勢,不再是坐在木桌上的那種從容,大度,一絲不茍地沉靜,而是斜著身,或側身,或手腳翻天,生命呈現出極端的破損狀態,玻璃罩上也染上了一些不易洗掉的污漬。有時候,在木箱里翻東西的時候,不免會與這只童年的鐘表相遇,心里就有些感慨。我會把它重新拿起來,摸摸它的耳鈴,扭扭它的發條,再把它放在耳朵邊聽聽它是否還能發出一點走動的聲音。它依然是沉默不語。我想來想去,尋不到一個適當的地方,就只好把它重新放在木箱中,守住墻角那點昏暗不動的時光。
一樓住的那位老太太又開始了一天的述說。說起來,她也不老,不過六十多歲的光景。我看看表,是五點。夏天清靜的早晨,因為她而變得煩躁而具備了某種不安定的因素。有人打開了陽臺上的門,吱的一聲,門軸有幾十度的轉動,聲音表明了轉動的強弱和時間的長短。
站在陽臺上,我看到了那位老太太忙碌的身影。她半伏在水泥地面上,揭開下水道口的鐵蓋——兩塊相同的長方形的鐵蓋子。我不知道鐵蓋有多重,但她揭開了它們,并把它們放在身體的一旁,像兩個帶有黑色幽默的兄弟。它們觀望著這位比它們大許多的老人。她的頭發花白,齊耳,身體消瘦,眼睛里充滿了一種不滿和被人陷害的質疑。她用鐵垃圾斗一點一點把下水道里的積水舀上來,然后潑在院子里。待我下樓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水漬和污漬。一些人下樓,打開柴火房,取出自行車,摩托車或電動車。他們大多側身看看,然后就走,沒有人跟她說一句話,甚至連打一聲招呼也沒有。
她繼續一絲不茍地做她認為該做的事。頭沉到與下水道口平的位置,胳膊沉在下水道里,一點一點把污水弄出來,潑掉,再用從家里提來的自來水沖洗。那是一只紅塑料桶,在清晨微暗的光線中鮮艷奪目。她手上戴著一雙白色膠質手套,嘴上偶爾蒙著一個口罩,像似給清晨一個警示。她身邊還有兩個燃過的煤球,顯然她對經過下水道的眾多東西有了清醒的認識,必要時用舊的煤球吸附里面難聞的污漬。
這樣的行為持續了多日。她最初將臨街靠近她家過道的地方一一洗凈,用一把小釘錘把路上凸出來的小水泥塊敲掉,再用抹布把上面沉積的水擦干。“洗路的老太太”,是我最初對女兒說的關于她的描述,女兒后來也聽說了她的許多事。她家樓上的住戶,下樓都要輕手輕腳,生怕惹上了老太太,因為她會跟他們沒完沒了,她有的是時間,不自覺地把這些大量過剩的時間耗在他人身上和周圍的事物上。時常嫌他們下樓時弄臟了她家門前的過道,或皮鞋的聲音大。要是那些在樓下賣菜賣煤的被她發現,她會風風火火地從樓上下來,把他們趕走。
時常看著老太太伏身爬在下水道口上,清理著里面本不需要清理的污水,她瘦小的軀體,像一只毛皮半脫的灰色的老狗,我的心里就有一股東西堵著。聽說她的兒子在別的縣做官,家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她這樣子,恐怕也沒人愿意跟她同住。在她起身倒污水的時候,我就想起了老家舊木箱里的那只鐘表,發條已經錯亂,齒輪再也無法正常運轉。
那只鐘表,曾經將我的生活分成了若干個相連又可以分開的空間,但卻沒能將我的童年分的很清。六點起床,一開始是鬧鈴叫醒的,它怕童年無盡的睡眠淹沒了一個人,淹沒了他的聰明才智和美好前程,就準時叫醒了他。它其實是代替了母親每天早晨的叫聲。在冬天,六點天還未亮,在地里干活還太早,母親起床后等天亮也會感冒。鬧鈴的聲音比母親的聲音清脆多了。她多年來的勞累,使她的聲音中帶了一些地上干不完活的味道,比如說一些豇豆蔓,老扯不開的味道。另外,她的聲音中永遠夾雜了一點零星的痰,這口痰又沒有完全成形,星星點點地灑在她說的話中。
鬧鈴響了以后,我會很快地洗臉,刷牙,背上書包,和母親打聲招呼,開門,關門,然后踏上通往學校的大路或小道。在路上,我能根據我出發時的鐘表的指針判斷遲早,加快速度或放慢速度,進教室后兩分鐘打鈴是常有的事。
后來,叫醒我的,不再是桌上的那只鬧鐘,而我身體里的一只鐘表。那時,我會有一些小小的疑慮,我為什么會在早上六點自己醒來?那些甜美的事物并沒能將我留在夢鄉里,那輛騎在屁股底下的新自行車,正在一條平整的大道上滾動著。它突然就被我身體里的那只鬧鐘剎住了車。醒來時,我的雙手、雙腿和身體還在有規律地擺動著。那時候,只有父親周末從另一個縣回來時,我才有機會騎一會兒自行車,那輛車是半新的,在家鄉沒有幾個人有,村東頭在郵電局上班的堂哥也有一輛,是綠色的,標明了他的身份。
自從身體里有了鬧鈴以后,我就很少看鐘表上的時間了。時間長了,也就忘記每天要上它的發條。我記得,上發條時,發條繃得最緊時的聲音像是窒息,我就有些害怕會擰斷。鬧鐘后來歸于我的弟弟和妹妹。弟弟是個好動手的家伙,有毛手毛腳的習慣,鐘表就是在他手里摔過幾回,后來上發條時就有些異音,時間開始了紊亂,常在早上六點時它才五點多一點,弟弟本應上學的時間卻被睡在了床上。他也因此上學遲到,被老師批評過多次。他的班主任,常拿著學校的小鬧鐘,舉到弟弟的眼前讓他看清時間的讀數。他常批評弟弟“毛主席說,你們是八九點的太陽,我看你是十點十一點的太陽。太不像話。”弟弟站在那,一副漠然的樣子。他不知道八九點鐘的太陽和十點十一點的太陽有什么不同。在夏天,八九點的時候,太陽還是涼爽的,到了十點、十一點,就有些火辣辣的了,可它們究竟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呢?弟弟后來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又不敢問老師。偶有一回,我問了老師,老師也愣了,他用那只經常握鋤和鐮刀的手摸摸頭,不知所措。他是一個民辦老師,額上有個難看的痣。
這只常走錯位的鬧鐘,被母親帶到街上去修了幾回。修表的師傅我還記得,頭發分到一邊,我們常說那是二比八的分縫,夏天穿一件短衫,上面印著幾個小孩手掌那么大的字。其中有兩個字我記得很清,紀念。那時候,這兩個字印得到處都是,瓷杯上、挎包上、衣服上、筆記本上、熱水瓶上,紅漆的味道早已風干,可它暗藏的東西越來越濃。要具體說清它,卻又很難,那像一種豪邁,驕傲,甚至是跟黨走或大干社會主義的佐證。在印有那兩個字的人面前,我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撞壞了那幾個紅色字的神圣。
老師傅姓啥,我已記不起,似乎聽說過。雪白的頭發讓他顯得很有學識,也很有精神。修表時,左眼上戴個黑邊的外凸的鏡子,然后小心地打開鐘表的后蓋,露出那只與我相伴多年的機器的內臟。一些不大的精密的齒輪亮亮的,一個套著一個,一個攙著一個。我才知道,我所向往的一個神秘世界完全是由齒輪組成。站在旁邊,我的目光有些迷惘,與我所知的世界相距甚遠。我以為,鐘表就是發條,時針,分針,秒針、,鬧鈴組成,它們分割著時間和年月,并把它們分割好的時間傳遞出來。我稱時針,分針和秒針是時間的手,它們不停地從周圍、從每個看過鬧鐘的人的身上抓取著什么。我雖說不清,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吃一碗飯需要用三到五分鐘的時間,做作業是一個小時,上學和回家是三十分鐘。那時完全忽略的是秒針。我有時甚至懷疑那些發明鐘表的人,為什么要配上秒針,它在生活中幾乎是棄之不用的。我有時也一個一個地數,直到六十,那時,我發現除了自己胸部的那口氣緊了之外,就是自己數出來的時間和鐘表所走的時間長度不等。
鐘表完全打開之后,呈現在我面前的,是我似曾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個由齒輪所構成的理性世界。一個齒輪在與另一個齒輪接合時,時間的微粒就被傳遞過來,再通過其它大小不一的齒輪,最后傳給秒針、分針和時針。這說起來容易,可實際運轉的過程卻是非常之難,關鍵是這些被齒輪劃分時間的微粒,在經過每一個量度它們的容器時,是否能保持一種沒有誤差的均勻?一些鐘表常快幾分鐘或慢幾分鐘,那就表明它們在丈量時間長度的過程中是不均勻的,那也表明,作為時間心臟的齒輪,開始或已經老化。齒輪的老化,導致了鐘表心理的紊亂,最后致使像弟弟遲到受批評之類的事的發生。那時我聽說火車、飛機的晚點,就會想起是不是這些巨大而難以控制的機械里,像類似齒輪的東西發生了功能的衰退。
鐘表修理了幾回,再也回不到正常的時間位置上,就漸漸被遺棄。弟弟有一回打開了后蓋,可被眾多相互咬著的齒輪震住了。“想不到這么多齒輪啊!”他自知無能為力,就只好重新把后蓋上好,放在舊桌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對他來說,齒輪構成了他對未來世界的一些最初的障礙,也讓他感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深奧莫測。
鐘表師傅后來死于心臟病。有一年我回去時聽說了,是心肌梗塞。看來,他修理了大半輩子鐘表的心臟,疏通了多少時間的暗道,卻無法疏通自己身體里的表盤。他吃過好多的西藥,中藥,和一些民間驗方的草藥,可最終,時間還是被堵在了心臟里,畫上了句號。
我后來戴爛了幾塊手表,一塊漢中表,一塊上海表,還有幾只電子表。我毫不吝惜地將它們扔在垃圾桶里,變成一些廢棄的金屬。我也不再看它們鎖定在了幾點。現在,看時間就用手機了,可我常常會忘記時間,也懶于問他人,因為手機的心臟——記憶芯片越來越差,動不動就跑到了2000年的1月1日,與我身體所歷經的時間相差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