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能夠像模像樣地在機關領著一幫人寫些公文類文章的時候,我發現我曾經殺過豬的經歷就被很多人懷疑了。這時候我知道,其實我們常常蔑視的勢利小人就是我們自己。
我的經歷不是誰都有的,但我相信誰都不愿意有這樣的經歷。1980年我從部隊復員回到地方,到市安置辦報到后,我不清楚那時已經開始流行靠關系安排工作,就穩當當地在家等著。那天接到通知,就趕到安置辦,可往貼著公告的墻上一看,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許多。你知道,作為知青從農村當兵后,我就想著將來復員回到城里能找一份像樣的工作,守著父母好好過日子。誰想墻上的紅紙黑字告訴我,我被分配到了郊區購銷總站。我腦袋此時的大,是因為看到了郊區兩個字,我覺得我從屎窩挪到了尿窩,委屈得不知怎么才好。等細一打聽,才曉得這什么購銷總站,其實是設在郊區的一個大型屠宰場,就感覺天旋地轉,有些支撐不住了。這時身邊那個猴頭魃相的安置辦的家伙,還滿嘴冒白沫地跟我說,“這購銷總站是負責生豬生產和購銷的,那里很需要復員兵。”得,讓我現在想起來就受不了。因為后來我知道,那些不錯的單位都讓這幫家伙走后門了,只有我被分配到了那里。但我當時只是埋怨命運不好,何況美其名曰的什么生產和購銷,讓我幻想著情況總不會那么糟糕。第二天就捂著腫脹的腮幫子,來到食品公司勞資科報到。勞資科長是個很矜持的中年女人,我清楚地記得辦關系時,她不斷地用一種捉摸不透的眼神瞥愣我,我還以為是看我穿著沒了領章帽徽的軍裝新鮮呢。接著第二天,我拿著相關手續,找個同學陪著我,騎著自行車就奔什么郊區購銷總站去了。我們騎了很長時間,先是氣喘吁吁地出了城區,到了郊外的什么嶺,又騎了很長時間,吭哧鱉肚地來到了什么屯,筋疲力盡時,才在路旁看到了那個讓我膽戰心驚的購銷總站。這購銷總站四周的院墻還挺像樣,高高的嚴實實的,瞅著還像個正經的工廠。一進大門,你猜什么景象?反正我當時心里堵得跟吃了條蟲子似的,氣脈都快沒有了。我呆呆地看著院子里橫七豎八停著的大小車輛,看著不斷在眼前走來晃去,腰里掛著明晃晃尖刀和磨刀棍的工人,墻上地上黑稠稠的油和血跡隨處可見。這還沒完,一陣陣從車間里傳來的豬的尖叫,不斷從車間里抬出來的白嘩嘩的肉半子,鬧嚷嚷等著取貨的人似乎都肥乎乎的油光锃亮,讓我的耳朵和眼睛火燒火燎地難受。我近乎崩潰了,直勾勾地杵在那兒。這時感覺身邊的同學在捅我,就怔了怔神,發現幾個人正向我走來。近前了才知道,是購銷站的主任和人事接我來了。他們很熱情,那個身材魁悟的老主任和藹可親,拍著我的肩膀說:“小伙子,有出息。”我正絕望呢,聽他這樣一說,火就來了。我正眼沒瞧他們一眼,就拽著同學騎上自行車出了院子。
盡管后來回到家里偷偷地抹了幾次沒出息的眼淚,盡管想過回公司取走關系等著重新分配,但終究硬著頭皮回到站里,義無反顧地留在了那里。之后我還是開始了幾年的屠宰場生活。我先到了賣肉的售貨亭當售貨員,一直賣到能把一斤肉準確地切出八兩,然后再把二兩囔膪或者血脖子巧妙地往肉里一卷搭著賣出去,才脫下售貨員的大褂,回到總站當起了支部干事。賣肉這半年我可是收獲不小,后來許多老前輩說,賣肉一刀下去一錢兒不少不是好售貨員。呵呵,奸商的勾當,我可是賣出了水平呢。又后來,我出色地完成了站里平反冤假錯案的工作,就被提拔到一個鄉鎮的購銷站當了站長。呵呵,提拔?那站長連個股級的官兒都不是。但你知道,即使我后來當了辦公廳的領導,也沒像當這個站長時那樣的激動和亢奮。我知道是我的努力拯救了我自己。送我上任的那天早晨,老主任神秘地對我說:“你小子還不錯,我就說你有出息。本來想你干不好,讓你去車間鍛煉鍛煉呢。”我一聽,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我的天,那是什么車間啊,你可別想什么機器轟鳴的車間,那是豬們的刑場啊。我感覺我挺聰明的,要是破罐子破摔,沒準就當了屠宰工,然后隨著企業改制,現在說不定在哪個農貿市場上,系著個皮圍裙,用砍肉的刀比比劃劃地跟你討價還價呢。老主任的話讓我的聰明生了根,做站長的那幾年我工作得很出色。我把鋪蓋卷搬到站里,同那些亦工亦農的收購員和屠宰工們同吃同住。呵呵,我這人挺虛偽的,其實那樣做,還有個我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我多么想躲開那些有著車鉗鉚電焊工種的戰友們啊。我開始沒白沒黑地忙碌著,倒出空來的時候,就搶著到車間里干些活計。那幾年,除了沒刮過腸衣,這小小屠宰場里所有的活兒我都干過,業務水平也呱呱叫。有一次公司領導來檢查工作,那些威嚴的經理科長們,使勁兒地向我問這問那,我竟對答如流,情況同我們的報表和公司掌握的情況一絲不差,沒幾天我就被公司業務科調走了。又后來,我在職考上大學。幾年下來,我用刻苦換來的優異成績,把自己送進了市委的辦公部門做了秘書。
我從曾經的迷惘和頹廢中走了出來,在幾乎沒有光亮的狹長的生活巷子里,憋著氣堅韌地向著期望誰也見不到我的幽靜的深處跑去,但是最后,我竟跑到了讓人賞心悅目的光燦燦的繁華街口,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屬于我自己的那朵偶然也是必然的成功的花朵。
我從沒忘記過我的那段經歷,我覺得在那樣被人冷眼甚至有些壓抑的生活過程里,我是踏踏實實地踩著了人生的羅盤,用敞亮亮的我碾死了陰暗的我自己。但是當我走入仕途并且不斷地有所進步的時候,有時竟不得不把這些經歷藏在心底,因為無論我怎么說,熟悉我的同事沒人相信我會是個“屠夫狀元”。呵呵,還狀元,我可不是抬高自己,那可是我們市委領導送給我的雅號呢。那天我去那位領導的辦公室,正趕上有位從前的老同志坐在那兒,他提起了我的那段經歷。這領導聽了眉頭一皺:“你小子殺過豬?”“哦。”我答。“我不信。”我不敢造次,笑著沒吱聲。“你小子文質彬彬的,說你殺雞我都不信,還殺豬?”我臉通紅,知道跟領導太隨意不是什么好事,還不想說。他就笑出了聲:“要說別人我信,說你我不信。”這時我憋不住了,反正不能讓領導認為我撒謊,那樣我以后就遭殃了。我就說起殺豬的過程。我說,殺豬得從收豬開始。收豬的時候先驗米,先用棍子把捆著的豬嘴撬開,手伸進去順著舌根往舌尖擼,然后再按按脊背和胯部,看看豬的舌頭和這些部位有沒有米;驗完了米,就要給豬驗等級。收購員們有用手和眼睛憑著經驗驗的,也有用特制的儀器驗的,這事必須得準,壓等壓價可要挨處分的;之后就把豬運回屠宰場。殺豬的時候,把豬順著窄窄的通道趕進屠宰房,用胳膊粗的電棍上的鐵針,準確地觸及豬的眼睛,豬就昏厥了。這可不能胡亂觸的,不然豬不但沒被麻倒,反而因了電流的刺激,發瘋地沖向門口的鐵柵欄,往往就把柵欄撞開,那樣麻煩就大了。工人們就得拿著木棒鐵棍,在車間里圍著狂沖亂撞的豬追打,最后豬倒是死了,但殺完的豬淤血重重,就會有損失。豬被麻倒以后,再用棚頂滑道上的鐵鉤把豬推向車間,接下來放血,解頭蹄,扒皮,下掛,劈半子,檢疫,排酸。我正說得津津有味,領導笑了:“呵呵,得了,沒干過可說不出這么多。不容易,你小子可算是屠夫狀元了。”
后來想,如果當年我也走后門找個好一些的工作,如果我沒有那段賣肉殺豬的經歷,如果我不是默默的盡管是怕見光似的堅忍和執著,我大概不會步入仕途,而且這樣近距離地同領導親切交談。我慶幸面對當年的倒霉和窩囊,在屠宰場那樣清苦的環境里沒有降溫生命的激情,而是冷卻雜念和欲望,在塵世狹隘的認知中,自顧自無聲地燃燒我自己。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