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

我的寫作 阿 飛

畢業后的幾年里，我嘗試過寫作，企圖以此治療多年的惶恐不安。我老師，一位著名的作家，曾經在更早的時候，在學校里的一棵槐花樹下，殷切鼓勵我。由于害怕承擔失敗的天性，我表示，我更愿意做一個白領，買房子給媽媽住。

2005年大年三十，我終于作出了一個決定，辭去工作，與我可親的同事們暫時告別，開始寫在心中盤旋良久的長篇。對保守遲疑的我來說，這個決定無疑是“劃時代”的——我居然決定不再去“討生活”。

晚上11點過后，父母睡下了。于是我開始寫，這是很小很小的開始，但我很自得。我仿佛一個甘于無聊和庸俗的女人，忽然醒悟了，決定挽救自己。我莊嚴地想，如果學會放棄碌碌的營生，把欲望化為烏托邦的、理想主義的，工匠一般克己的，隱忍的一個活計，那是多么令人激賞啊。

宿命是寫作的最好借口。我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地想到，小時候在那個只有兩戶人家的村子里，我叔公用一本破破爛爛的卜卦書算出我將來要活到82歲。他還算出我會遁入空門。當時我還沒有太多的欲望，又受《紅樓夢》的“毒害”，覺得這樣的結局還不錯，有種悲劇感和使命感。

然而我的激情沒有維持多久。在一個朋友的熱心攛掇之下，我頭腦發熱跑了一趟紐約。在第五大道上，在小酒吧、博物館里，在海灘上，磕磕巴巴地講著英語，無所事事。我和哈金不期而遇，他疑惑地對我說，你為什么要寫作呢?我寫作是必須寫，你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

而后我一無所獲，決定回到單位。謝天謝地，單位還沒有拋棄我。無論何時何地，工作總是最值得信賴的。

去年夏天，馬曉春九段，當今世上幾乎最聰明的棋手之一，順路瞻仰了我在交通科學院家屬樓的寓所。

面對滿屋狼藉他一臉狐疑問：你在哪里寫作呢?

5個小時之后，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個獨特的問題。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你在哪里寫作?

女生宿舍的應急燈下嗎?大家熄燈睡覺，我也熄燈睡覺，從不例外。畢業后幾年，只記得在北京城里頻繁搬家，居無定所。書寄存在一處人在另一處，趕著采訪稿——我在哪里寫作?

我只能滿懷羞愧地，誠實地承認，其實我從來沒有真的寫作過。杜拉斯也這么說：“我自以為我在寫作，但事實上我從來就不曾寫過，我以為我在愛，但我從來也不曾愛過。”

當我死了吧 獨 眼

“喂喂，問你點兒事兒。”

“哦。”

“沒聽出我是誰?”

怎么會聽不出。她的語氣好像剛跟我吃了飯分開沒5分鐘那么親熱。事實上我們上次說話是在3年前，她也說問我點兒事兒。兒話音重，是在故意顯得熱絡。

上次她問的我答不出，她說你再想想嘛，再想想吧，撒起嬌來。我一身雞皮疙瘩不知所措，問她，過得好么?她回說，我這兒有些急事，先掛了，回頭再給你打，咱們得聊聊。沒等我說聲好，已經掛了。她這一頭，回了3年才回過來。如果沒“事兒”。怕還是想不起。不能賴她，我沒“事兒”，沒給她打過電話，過年過節群發短信從不落下她，沒收到過任何回復，我也沒打聽過她的手機號換了沒。

她問我，你知道那個國家規范是怎么定的么?不能放松么?

我說，我做不了主。她說，你再想想嘛，再想想吧。

國家規范，國家說了算，我想什么沒用。我的語氣像只硬紙殼。

“哼，”她冷笑了一聲說，“譜兒真大。”掛了。這果斷倒顯得親。

晚上去健身房，我進去，她出來，狹路相逢措手不及。她頭發剛吹過，還有點濕，遠遠地聞見香，換上笑臉說，你怎么樣啊?我還沒張口，她又說：看著就不錯。我索性只笑。她說我結婚了，前兩天剛登了記。我說哦。她伸出手給我看鉆戒和婚戒。我托著她的指尖，草草地說很好很好。她收了手，問：“你呢，有朋友了么?”我笑著說：“再過3個月老婆就生了。”沒一絲遲疑，端著得體的笑，我們都微妙地沉默了幾秒。她說，那我走了，你進去吧。我說好。

她跟前5年完全不一樣了，像有人變了臉冒名頂替。我在跑步機上腦子里只盤旋著這一個念頭。一晃認識10年了，她曾說，如果60歲之后都是一個人，就去京郊買個有院子的房子合住吧，養花種豆，不也挺好。我們在食堂關門前，匆匆定了房子的平面圖，安置了狗窩和兔舍。我已想不起，之前那個暑假給她寫的信都說了些什么。為什么她沒回信，更沒提起。

我跟她從頭到尾只是同學，所以5年前她前男友接了她說分手的電話，我是那個在那天強迫他去吃飯的人。他說他心里空空，做什么都覺得沒勁。比薩店里放著流行歌，3個小時里沒一首中聽，全在應景地唱著分手心碎。

我肯定也變了。對于60歲后的京郊想象，已然提不起興致，就算是以前那個她，我也想說，醒醒吧。

晚上回家，我幽幽地跟老婆說：“如果咱們分開了，你就當我死了吧。”好一頓拳打腳踢。我摟著她的肚子尋找胎心音，又覺得不能那樣。

猶如鬼上身 韓松落

有個朋友非常不喜歡網絡歌手和他們那些歌，但是聽多了，有一天他不知不覺在嘴里哼的，居然是“擦掉一切陪你睡”。這種現象，他稱之為“鬼上身”。

說催眠術的書里，有個催眠術與廣告結合的成功案例。電影院里放映電影的同時，往銀幕上投射一個商品廣告，速度極快，幾乎無法覺察，一場電影，無數次反復。大部分觀眾出了電影院直奔商場要買這商品，問為什么要買，全都茫然。

本城最繁華路段的幾家音像店，有種歇斯底里癥候，什么歌流行，便連續不斷播放兩個月，從早到晚。即便是本性里最討厭的東西，也經不起這樣艱苦細致的思想工作。先讓你熟悉，然后慢慢習慣，然后不得不接受，最后說不定還心甚向往之。這個過程，就是鬼上身。

去商場，為什么買這種東西而不是那種，為什么買這個牌子而不是那個，為什么一口氣買幾瓶洗發水，全然不顧會過期?全是鬼上身。更不幸的是一大群鬼上身的人匯聚在一個地方，形成龐大的“氣場”，大家互相催眠，互相強化，最后全都不可收拾。實在不信，去節日期間的超市親身體驗。

鬼上身不僅改變購買習慣，也改變感情與表達。

多年前，與某人分手，那日秋風瑟瑟，正適合黯然銷魂。只聽得此人緩緩地道：“忘記你——”我心里狂喊“千萬別說那句話千萬別說那句話!”不想后面果然是“——我做不到!”這導致了我不顧時間場合爆笑出聲，破壞了這場分手秀的完美結局和悲情氣氛。此人從此對我銜恨在心自是不在話下，7年時間，偶然在外邊遇到．也是滿臉怨毒。被恨了這么久，全怪張學友。

另一次，朋友失戀，痛苦萬分，先割腕又跳樓，手腕上包著白紗布，在我們面前把頭埋在膝蓋上，痛苦撕扯頭發。我勸說：“你可不能——”后面的話可真沒由得我控制，我的耳朵毫無辦法地聽著我的嘴說的是“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這還是好的。公共汽車上，聽見后座三個女孩子在說話。一個說：“怎么不高興?”全車的人，估計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話。果然，就有一個女孩子順路接了下去：“那去黃河醫院呀!”一車人都爆笑。(本地民營醫院廣告無孔不入，在任何地方都聽得到：“小王，怎么了?滿臉的不高興?”“我有了，又不想要!”“那去黃河醫院呀!該院首創的微創無痛人流技術，能幫你解除后顧之憂!”)

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都被妖魔鬼怪占據著，任何一條街、任何一句常用的話，都在爭取被充分利用．可真是無處可逃。

我們結婚吧 雜 念

“我們結婚吧!”這是個狠招。

一位失散已久的同學，小時候常有驚人之舉，這次又讓我大大驚嘆了一回。話說在一次聚會上重遇，當時他仍單身，沒有女朋友。可幾個月后就忽然傳來了婚訊。于是打聽起這個閃婚的故事。據當事人透露，他在今年情人節向三位和他比較要好的女性朋友發了一條信息：“我們結婚吧!”收到三個回應：A很直接：神經病!B很潑辣：好，今晚洞房!c過了一段時間：真的嗎?好!同學就開始了和C的交往，幾個月后真的結婚了。

酷斃了，原來可以這樣!

我于是常常轉述這個經典的結婚故事，說得我的單身姐妹們蠢蠢欲動。這次終于有人按捺不住，躍躍欲試。這幾位姐妹恐怕是有好幾個待定人選，掏出手機在電話本里上翻下找，眼光猶疑地在幾個名字上打著問號。本想借著大會壓力豁出去的，但信息終是沒有發出去，原型可是在情人節的大氛圍下說的哦。現在時機不成熟，總不至于要就著五一，“為了慶祝勞動節，我們結婚吧!”

又沒戲了!還好我們有位不放棄小姐，決定用msn聊!于是大家興奮地圍到電腦前面湊熱鬧。

等不及多說幾句閑話，我方忽然殺出一句：“我們結婚吧!”好緊張，大伙在電腦前守著，對方沒有回應。嚇著了吧!

幾分鐘后：“那好啊。”

“怎么辦?人家說好哦!”一時間慌了陣腳。“出大事了!”“接著說什么呀!”“不怕，不怕，再唬唬他!”“那接著怎么操作?”“約雙方父母見面，然后去登記。”冷靜又有條理，關鍵是感覺很認真哦。

我們都安靜了，等當事人自行解決。忽見她把對話框一關，落荒而逃。

又是幾個月后，當事人說當時還不是情侶關系的他們，現在已真的在考慮結婚了。

“我們結婚吧!”果然是個狠招!

這讓人想起韓劇里經常出現的相親對白：“請以結婚為前提與我交往吧。”以前總覺得這是句頗有壓力的話。可能是現在老得差不多了吧，對那些所謂浪漫橋段已經不太憧憬，很難相信什么某日在超市里兩人同時拿起一塊豬肉的邂逅方式。直白或許才最有效，尤其是在強烈追求結果的時候。

為了向前輩們致敬，我于是也掏出手機來。在電話本里翻了半天，只可惜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可以發給他這幾個字：“我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