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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最幸福的人

2008-04-29 00:00:00
上海文學 2008年11期

沒有風。沒有任何一絲詭異的氣息。陽光正好。樹木的光影也很俊朗。耿土元穿著拖鞋,光著腳趾頭,坐在竹椅上微瞇著眼。蟬在鳴叫。一聲一聲,間隔的時間不長不短。當一切靜止的味道都將被機械的蟬聲牽拉到另一個世界時,耿土元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看見死亡正在穿街而過。

蘭娣不進食已經三天了。她枯望著墻頂,臉像一張灰鉛色的卡紙。

耿土元心里亂得很,他明白,就在這兩天了。他每一分每一秒鐘都在擔心,上河岸洗個菜,也是手忙腳亂的,青菜幫子漂得一河灘,他沒頭沒腦跑回來,像只無頭蒼蠅,又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飛。

大姨子是個嘴唇皮特別厚的女人,她住了三天,也有點不耐煩了。大家都在等那個關鍵的時刻,但越是等,就越心焦。它卻偏偏不降臨,好像近在眼前,又似乎遙遙無期。大姨子說:“我家的老呂胃不好,這幾天沒有人給他做熱湯熱飯,老毛病肯定又犯了。”她轉過屁股,又咕嚕了一句“小孫子丟給親家母,時間忒長要軋矛盾了。”

耿土元擤了一手鼻涕,揩在鞋跟上,自言自語,“我又沒請你們呆在這兒,要走走好了!”兩個舅子在廚房喧嘩著,他們在討論喪飯如何安排,因為來的大多是蘭娣面上的親戚,兩個舅子一致認為菜、酒水、香煙都不能太蹩腳。

耿土元被他們吵得暈頭轉向,毛毛躁躁,真想把他們全部攆走,然后,獨自陪蘭娣,靜靜過上一兩天。他突然站起來,翻箱倒柜,找照片。抽屜里很亂,藥片、風油精、扇子、短褲,亂七八糟堆在一起。蘭娣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年,他也跟著忙亂了兩年,服侍她吃喝拉撒,其他的事只能拋在腦后了。

耿土元的意志很堅決,那張照片,他一定要找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照片是蘭娣三十五歲時拍的,她梳著油光光的粗辮子,眼睛笑得很花氣,和身上的夾花棉襖很相配。耿土元只要一看見那照片,內心就情不自禁暖了一下。

果然,在抽屜的底層,他翻到了,黃漬漬的,已經染有霉斑,蘭娣笑得還是那樣花俏,跟現在一比,是天上地下。耿土元歪過頭,打量床上的蘭娣,她被毛病蠶食得只剩一張皮了,她看見他在翻照片,眼睛眨了兩下。耿土元帶點麻木,帶點傷情,用征求的口吻問:“老太婆,就拿這張照片好不好?”

蘭娣沒說話。耿土元自說自話:“那就定了,去放大,掛在堂前,人人都看見你,漂漂亮亮的樣子,多好啊!”

大女兒耿娟踏進房間,耿土元就這樣吩咐了。耿娟說:“不行,這種場合要正面照。”耿土元悲戚起來,耿娟想了想說:“不要緊,我給你單獨放大好了。”耿土元聽見蘭娣在咳嗽,其實她已經咳不動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面部的皺褶堆積在一起,痛苦至極。耿土元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個人面對自己的死亡,是不是覺得一切都是空的,還是充滿著無限的痛苦心酸?

耿土元湊近她嘴巴,她呼出的口氣充滿了污濁味,她張合了幾下,還是什么也沒說。

小女兒耿華又回上海去了,老板在催業(yè)務單子,她臨走時,說:“媽有什么事千萬記得打我 電話。”

你媽還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等個死嗎?耿土元沖她翻了幾個白眼,氣得七竅生煙,這個耿華,從小就自私,供她吃飯、讀書,現在,拍拍翅膀,飛得無影無蹤!親娘馬上要閉眼了,她還只顧忙自己的事情,錢是賺不完的,可娘只有一個……

耿土元心很寒,現在蘭娣還沒死,在這個世界上,好歹他和她還是捆綁在一起,有形無形,他還看得見她,跟她說兩句話,她也會眨眨眼睛,表示她聽著呢。一旦她真不見了,那落下的只有無邊的黑暗與虛空了,他該怎么辦?

果然,過了三天,蘭娣落氣了。耿華連夜打的從上海趕回來,拖長聲調,喊了十幾遍媽。人都死了,還有什么用呢?耿土元真想痛痛快快數落她一番,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虛偽?不該走的時候走,現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頂個屁用!

喪飯、后事因為有備而來,辦理得妥妥帖帖,耿娟是個操持場面的能手,安排井井有條。耿土元神情木木的,沒有大慟大哀了。骨灰盒是女婿捧在手上,耿土元又不好戴白帽子,只系了條白腰帶,與一般吊唁的親戚并沒什么兩樣。

風一吹,白腰帶飄起來,總掛到臉上,像老太婆的手,虛虛弱弱地摸他一下。

曲終,人散。空落落的房間,只剩了耿土元孤身一個老頭子。

樓上熱鬧得很。蘭娣活著時,他們就把樓上三個房間租給了幾戶打工的外地人,一個月三四百元收入,也好抵點藥費。那些男男女女,倒是快活,大聲說笑,炒菜做飯,煙熏火燎,還唱歌,夜里還折騰,而且折騰得很強勁。耿土元住在他們樓下,聽得一清二楚。

耿土元剛滿六十,身坯卻結實得仍像頭牛,村里的小伙子跟他掰手勁,沒有一個賽過他的。遠遠看去,他皮膚黝黑,身材魁梧得如寬銀幕電影,頭發(fā)只有三分之一見白,腳步擲地有聲。沒有人相信他已經跨入六十歲的行列了。

所以一聽到樓上的風吹草動,耿土元的神經就莫名其妙緊張起來。年輕時,他很歡喜那種事,還差點犯錯誤。蘭娣病倒后,他忙著照顧,煎藥、燒飯、倒馬桶、洗衣服,夜里分床而臥,倒也漸漸淡了。可淡了不等于完全消失了。尤其是這夜深人靜時,他看著照片上蘭娣花氣的眼睛,心里像鉆進了一條毛毛蟲,難受極了。

關于耿土元的養(yǎng)老問題,幾個至親和女兒鄭重其事討論過。耿土元只恨養(yǎng)了兩個女兒,都是潑出去的水。耿娟和公婆住在一起,耿土元如果住過去,肯定后患無窮。耿華在大上海,白天把他老頭子孤零零一個關在鴿籠里,不憋死才怪呢!所以一談論到這事,他雙手搖得比撥浪鼓還要緊。

他打算留在家里,前提是兩個女兒幫他把養(yǎng)老金交好。有了養(yǎng)老金,就像城里的退休工人一樣,走到哪里都不怕,這就叫,銅鈿眼里出政權,胸脯也可以挺得特別起。哪像有些老人,辛苦了一輩子,結果被子女油水逼干,反過來看子女眼色,哎呀呀,那滋味,跟街上的叫花子差不多。

現在,他耿土元每月有固定收入買買香煙、吃吃老酒,吃穿不愁,倒有點像活神仙了。他有一幫老哥們,赤卵弟兄,五六十年的交情,一起開船、開拖拉機、賭博、嫖女人、蓋房、喝酒,要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這次蘭娣入葬,老弟兄們都來出喪葬費了,比幾個親戚出得還多,他們拍他的肩,表情含混復雜,有的替老耿難過,也有的說老耿終于脫離苦海了,是啊,那兩年的日子,回頭望望,真叫 苦啊!

那夜,耿土元和老弟兄們喝得酩酊大醉,一腳高一腳低,回家。他死命地拍門,口里大聲喊著蘭娣的名字,蘭娣!蘭娣!恍惚中,蘭娣笑盈盈地開門接應他,然后泡茶,讓他醒酒。他手勁大得很,一下把蘭娣咯吱捏在自己臂彎里,手腳沒有輕重,蘭娣疼得噓聲一片,但溫柔極了,服侍他洗頭洗腳,直到他安然睡在床上。

夜色重,寒氣逼人,耿土元喉嚨口燒焦一般炙熱。他“咚咚咚”狠命擂著,蘭娣沒有來開門。他重重一拳下去,門被他敲出了一個窟窿,手也扎傷了,血滲出來,疼痛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黑漆漆的房間,并沒有人上來問聲寒暖,蘭娣的遺照,甜蜜地,花氣地,立在墻壁上笑著。耿土元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哀地嚎哭起來。

中午,耿土元一人喝悶酒的時候,住在樓上的小肖過來坐了片刻。小肖是湖南人,三十五六歲,長腳,嘴唇上參差不齊留著幾根髭須。小肖拍拍老耿的肩,意味深長地感慨,說著說著,他把一個女人模糊的形象推到了耿土元眼前。

耿土元起初并不在意,白酒火辣辣的,一口一口竄入他胸腔,燃燒他的大腦,把孤獨的滋味狠狠灑到他心田,昨夜的凄涼感又襲上心頭,他抓起酒瓶,拚命給自己灌酒。

“那女人,跟我是老鄉(xiāng),嫁了兩個老公,都不如意。湖南又是窮地方,她不愿意回去,只想在江蘇好好找個老實的男人過日子。”

小肖似乎有備而來,步步為營,小肖說:“可能年紀輕了點,才四十三歲,但女人的看相總顯老的,皮色倒雪白,在紡織廠上夜班。”

“女人,皮膚雪白,才四十三歲。”幾個詞語,像一簇火花,噼噼啪啪在耿土元的腦海里閃現。他暈暈然,沒有一口答應,也沒有徹底回絕。

小肖又真心實意地補充,說:“人總要為自己考慮,你看看你兩個女兒,繞著自己男人轉,誰會想到你這個老頭子?”

耿土元眼角處沁出了兩坨眼屎,他不想被小肖徹底看穿心思,他含糊其辭,說:“有機會就看一下。”

小肖拍拍屁股,走了。耿土元感覺憋得厲害,揪了張報紙,從后門出去,到茅坑拉屎。蘭娣走了,他也干脆得很,不用刷馬桶了,他大男人一個,解決起來總是方便的。太陽毒辣辣的,他攤開報紙,迷茫一片看起來。遠處,小媳婦王淑嬌拎著馬桶過來,看他翹著屁股蹲在茅坑上,害羞地一個急轉身,躲在樹林里避讓。

耿土元也注意到了王淑嬌,突然,喉嚨口發(fā)出了幾聲干干的笑。那四十三的女人,皮膚雪白,很強烈地跳進了他的意識里,鮮活起來,生動起來,喚醒了他男人的某種欲望。他望著火球一樣的太陽,很暢快地,將報紙揉成一團,擦凈屁股,虎虎生風,去找小肖了。

這次見面,安排得很私密。在一家小飯館里,花色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兩只蒼蠅嗡嗡嗡繞著菜碟不停地兜圈子。女人,坐在耿土元的對面。皮膚是白,但屬于蒼白,沒有血色的白。人瘦,顯得一雙眼睛很大。到底是做辛苦活的,又不懂得保養(yǎng),女人臉上的皺紋細細密密一層,和耿土元坐在一起,并不顯得突兀。

女人名字叫李桂芹。

耿土元手指頭嘟嘟嘟敲著桌子,完全是無意識的。他居然操起了普通話,很別扭,但勉勉強強,基本上雙方能聽懂。小肖是個滑頭,說出去買包煙,一個小時也不見回來,看來是故意將空間騰了出來。

一開始,耿土元挺尷尬,蘭娣才死了兩個月,他就偷偷出來看女人。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而且從年齡結構上看,他當她的父親也差不多。大女兒耿娟比這個李桂芹只小七歲,被她知道了,不曉得會鬧成個啥樣。

耿土元小心翼翼地問:“你以后想長期留在江蘇啦?”

李桂芹并不避諱,攤開兩只手,一五一十,將自己的婚姻史全都告訴了耿土元。她的普通話夾著濃重的湖南口音,牙齒蠟黃,口齒里還有股大蒜味道。她像是在訴說別人的夢,恍惚而不真實,面色里流淌著傷感。

耿土元聽得很吃力,他支起耳朵架子,全神貫注,生怕一不小心就錯漏了許多重要信息。

李桂芹第一個男人,是小客棧老板。小兩口在湖南山坳里開出第一家客棧,南來北往,客人像山前小溪里流淌的水,源源不斷。于是男人自作主張,請了個小服務員,說做些漿洗縫補鋪床之類的活。李桂芹就不大樂意,這些活她都能包攬下來,何必再出份工資養(yǎng)活一個人呢?她看小服務員眉眼細細的,一說話兩個酒窩就往外旋,把客人勾得一愣一愣。她下意識里,就有種防賊的感覺,但還是沒防住,自己男人也被這小婊子弄得神魂顛倒。小婊子比她小十歲,粉嫩掐尖的當兒,男人看著哈喇子就往外淌,更別說跟她做那種事了。

李桂芹第二個男人——耿土元欠了欠身子,示意李桂芹稍微停頓一下,他喉嚨口焦毛得很,需要抽根煙。順便也換了個姿勢。他聽得有點驚心動魄,這小女人,經歷不淺。

李桂芹抿住了嘴,不說話了,像在賣關子。耿土元抽起煙來像開拖拉機,云遮霧障。他低下聲催促道,“說呢!”他對眼前這個女人充滿了好奇。

她像蚊子一樣問:“你覺得小肖怎樣?”

耿土元壓根兒沒思考,回答:“不錯,是個熱心人。”

李桂芹苦笑,說:“他是我第二個男人。”

耿土元只覺腦子里有一捆麻繩,打了無數個結,亂得很。他看見李桂芹將手掌翻過來,眼神盯著掌心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紋路,憂傷而無奈,然后,繼續(xù)訴說。

李桂芹說:“我有什么辦法呢?一個人拖著十來歲的小孩,總要過日子。小肖雖然窮,卻人好,脾氣好,經常到我家來安慰我。我比他年紀大,他并不嫌棄。我們領了證,也想養(yǎng)個小孩,可偏偏我的子宮出了問題。”

耿土元還沒轉過彎,如同拖拉機在三岔口,一時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拐,手忙腳亂踩剎車,噗嗵一聲,連人帶車翻了過去。

李桂芹的眼淚出來了,一汪,很清澈,滴滴答答,掉在菜碟里。她說:“我給他養(yǎng)不了小孩,待在一起也沒意思了。我也搞不清楚,我上輩子是作了什么孽,什么都讓我一個人扛?”

她抽抽噎噎,鼻涕也跟著涌出來,趴在桌上,肩膀起伏著,滿腹的辛酸厚厚一層,鋪天蓋地向耿土元壓過來。耿土元是喜歡心疼女人的角色,他那只手,懸在半空,猶豫掙扎了半晌,不知道該不該搭上去勸慰她一下。她還在哭,蒼白的臉埋在手掌里,顯得很小。耿土元下定決心,放下去了。他碰著她瘦弱的肩胛骨,她的皮膚很燙,胳膊上細薄的一層肉下垂著,他順勢摸下去,感覺到了女性特有的柔軟。

他感覺自己褲襠里的東西起了一點反應,把自己嚇了一跳,手趕緊縮回來。有點不像話,第一次跟陌生女人見面,就冒失成這個樣子。但這個女人,似乎是有意要委身于她,并不計較,開門見山說:“現在,我也沒有其他想法,只想找一個男人,真正對我好,再不要東奔西跑,安安穩(wěn)穩(wěn)留在江蘇過日子。”

李桂芹到水龍頭邊洗凈了臉,再坐下時,兩人的思路都很清晰,仿佛榫頭穩(wěn)穩(wěn)落在木凳的隙縫里。他們都有了撥云見日的欣喜。尤其是耿土元,很痛快,他開了一瓶泗洪特釀,有滋有味喝起來。有了女人,就有了生活的味道,哪像前一陣子,喝的都是悶酒,又苦又辣,喝到最后只想大哭一場。

喝著,喝著,耿土元思維活躍起來。他跟李桂芹大講毛澤東、周恩來、蔣介石,杜月笙。對于這些人物,他如數家珍。大人物的名字在他嘴巴里跳來跳去,他也變得恢宏大氣了,有著一揮手而江山改的豪邁。李桂芹轉身成了虔誠的聽眾,不停為他斟酒、夾菜。她的手也會偶爾不小心落在耿土元的手心里,他用力捏一下,她就笑一下。

夏風很爽,一吹,將兩人的迷惘頃刻間吹得干干凈凈。

小飛蟲很多,盤旋在燈泡下,嚶嚶嗡嗡,像在商量什么事情。耿土元私藏了內心的秘密,貓著腰,從柴垛旁擦過。他家樓上照舊鬧熱得很,誰把音響開得很大,一個男人嗲聲嗲氣在唱著“愛拚才會贏”。小肖已洗完澡,趴在陽臺上乘涼,后背上流淌著水珠。他看見耿土元,硬生生一個招呼打上去“老耿!”耿土元躲閃不及,支吾應了聲,掏了根煙出來,他有點別扭,更有點神氣,他媽的,原本你的女人要被我享用了!

踏進家門,蘭娣在墻上,笑瞇瞇看著老耿。他打了個寒顫,忽然有了對她不起的歉意。蘭娣一直是善解人意的,她會理解他耿土元內心的荒涼。這一點他深信不疑,蘭娣是好人,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心善,肯理解和相信別人。

二十年前,他鉆到隔壁人家的柴草垛里,透過一個小小的窗口,張望著。里面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全裸著,在嘩嘩嘩地洗澡。

有人在喊,也有人抄著農具劈面趕到他家。蘭娣的臉瞬時像秋風中的落葉,不斷下旋、下旋。她尷尬地給他開門,又似乎無法責備,她默默地用手捂自己的臉。他從前屋竄到后屋,實在無路可逃了,他側身跳進了屋后的一條小河,死活不肯上岸。蘭娣對來人一遍一遍地解釋:你們看錯眼了。

半夜,他濕淋淋從水里鉆出,一上岸,就被蘭娣厚厚的棉衣裹住了。他喉嚨口嗚咽一聲,急促逃竄回家,熱水澡也準備好了,跟往日一樣。他捂在熱呼呼的被子里,百感交集。蘭娣把自己剝得干干凈凈,全面攤開,熱淚俱下,問:“我比別的女人少什么?你到現在還沒看夠?”

他說不出,他向蘭娣發(fā)誓,眼睛再往那些地方斜,就把眼睛戳瞎。

現在,情形更不一樣了。他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他牽記著蘭娣,但蘭娣在冥界,他一個人孤單心慌得不曉得生活的滋味了。他再要個女人,是天經地義的事,蘭娣想來是不會動氣的。

小肖笑得十分奧妙,站在耿土元對面,他像統帥全局的將軍,笑容里露著幾分狡猾和流氣。耿土元突然發(fā)現他其實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他是他的房客,他又主動將前妻介紹給自己,他葫蘆里賣的到底是春藥還是迷魂藥?

小肖壓低聲音說:“她不錯的……”

小肖又很通人情世故,他告誡耿土元,“現在,你還不能跟她接觸太緊密,你老婆還沒過三個月的祭日呢!”

耿土元想起他上個月的房租還沒給,就故意咳嗽,放大音量問:“你打算什么時候交房租呢?”

好像這句話傷了和氣,小肖臉上有點掛不住,悻悻地,說:“月底廠里發(fā)工資給你就是了,急什么急,都老常客了”

耿土元漫不經心遞給他煙,掏掏耳朵,轉身侍弄院子前種的一排大蒜。大蒜長得粗粗壯壯,跟他一樣,亟待著春風細雨的滋潤。

住在前宅的秦二妹端了一碗玉米,遞過來給耿土元吃。耿土元象征性地拿了一個。秦二妹胖胖的,跑急了就直喘粗氣。自從蘭娣死后,她來得很勤,隔壁相鄰,相互照應,也很正常。秦二妹是王淑嬌的婆婆,前兩天王淑嬌搓麻將,輸了錢,又和男人吵架,順便把婆婆罵得狗血噴頭。

秦二妹心里憋屈,差點在耿土元前落眼淚,她用衣角揩揩臉,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說:“老頭子死了那么多年,我一人吃辛吃苦,把他拖養(yǎng)大,哪想到討個媳婦能拆天!早曉得,我隨便找個老頭子嫁了,也好有人幫我說說話!”

耿土元眼梢揚起來,他不知道秦二妹說這話是有心還是無意。秦二妹胸前鼓鼓囊囊一大塊,可惜,像捆在粽葉里的肉粽子,白花花,肥得激不起他任何一絲其他想法。他將玉米粗枝大葉啃了兩口,就丟在垃圾桶里。

耿土元斜睨著,立在墻角,細想,這天上不可能掉餡餅下來的,秦二妹這樣哭哭啼啼,自有她的小算盤!

誰說不是呢?秦二妹兒子沒有好行當,摩托車修了半年就關鋪子了。王淑嬌也不是省油的燈,是個喜歡吃吃喝喝搓搓麻將的女人,不到半年,就把家里的積蓄啃光了。

秦二妹當然感覺到了耿土元的異樣,她只是裝作沒看見。她還在抹著眼淚,突然,她瞟到耿土元的汗衫上一個大洞,她堅決地說:“老耿,你把衣服脫下來!”

老耿嚇一跳,心想,這老太婆瘋了,我脫了難道她也跟著脫下來?這像什么話了!

老耿十分堅決地擺擺手。老耿的小腿肚上甩滿了泥點子,那是因為剛剛和李桂芹分手后,他心情特別爽快,沿著小路疾步前行,噌噌噌,如同關羽單刀赴會,高亢、鏗鏘,充滿了節(jié)奏感。

秦二妹的手指頭在耿土元眼前晃了兩下,她身上散發(fā)著一股雞屎的味道,她提醒他說:“老耿,你的魂飛了。”

耿土元回過神來,索然無味,他伸了個懶腰,困意頓時爬上他頭發(fā)尖。

在小肖的指引下,深夜十二點,耿土元等在了元浩紡織廠的廠門口。女工像潮水涌出來,唯獨不見李桂芹,耿土元縮在角落處,又不好明目張膽等,那味道像做賊骨頭,很不暢。到后來,女工稀稀落落幾個,全是不認識的面孔,耿土元滿腔的熱情也被這夜色一點一點撳滅。他轉身想走的時候,只聽一聲“呀”,李桂芹從天而降,立在他視野中央。

李桂芹一笑,耿土元定心了。他推著一輛老式長征自行車,穩(wěn)穩(wěn)當當騎上去,然后示意李桂芹跳上來乘后座。她自然是明白人,悄無聲息,像葉子一樣落下來,耿土元只感覺女人的一雙手環(huán)著他闊實的后背,他飛速踩踏著,一不小心,脫鏈了。

他停下來,篤篤定定裝鏈條。他希望時間拉得越長越好,月亮也好像是有情意的,在云層遮掩下一步三回頭。蛙聲一片,熱鬧得很,可能在嘁嘁喳喳開什么家庭會議。耿土元感受到風月無邊,心里升騰起輕飄的味道,像喝了半斤老白酒一樣,顛忽而興奮。

李桂芹和另外兩個女工合住在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間里,耿土元不便進去,就在門外匆匆告別。臨走時,耿土元的喉結起伏了幾下,其實,他整晚都在掙扎,想親她一口,但六十歲的老頭,總不能像小伙子一樣孟浪,他嘖嘖嘴,為自己的陰謀未能得逞而感到遺憾。但他已經考慮好了下一步,下一步——去買一輛電動車,這樣接送她來去自如;——再問耿華討個二手手機,給李桂芹,聯系就方便了;——最后一步,干脆讓李桂芹搬到自家,睡到他家的雕花片子床上,服服帖帖,他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像樓上的那些外地人。想到這里,耿土元全身涌過一種久違的情欲。麻麻酥酥。

耿土元躺在涼席上,吊扇吱扭吱扭轉著,他兩眼隨著吊扇一起旋轉,久久不能入睡。他已經想得很充沛了,李桂芹在兩次婚姻中飽受失敗和辛酸,是個可憐柔弱的女人,現在,他要張開他有力的翅膀,來呵護她體恤她,讓她曉得,原來這世上,還有——愛!讓她切切實實感受到,跟了他耿土元,有房住、有吃有喝、有男人疼,幸福的日歷將一頁一頁翻開。而他,也將重溫生活應該有的激情,他才六十歲,健壯,有力,有幻想,也有性的沖動與 功能。

過了兩天,就是蘭娣三個月的祭日。大姨子、秦二妹圍坐在一起,左右手上下翻動,不停地折疊錫箔元寶。她們嘴上也不閑著,唧唧咕咕,神色曖昧。耿土元渾身不自在,他滿腹狐疑,他看見大姨子的厚嘴唇賽過腫脹的豬舌頭,他一向不喜歡她,覺得她嫌貧愛富,好搬弄是非,能把一個人夸獎得賽過觀音菩薩,也能把一個人罵得一鈿不值。

秦二妹眼睛瞇笑成一條縫。她倆何時成了一條戰(zhàn)壕里的人?姐姐妹妹叫得那么親熱!元寶在她們手上變成了一艘艘歡快的小舟,她們也成了掌舵的人,自在、輕盈而主動。她們壓根兒忘記了憂傷,忘記了祭祀這種特殊的氣氛。

耿土元看出點眉目來了,他氣呼呼地向前進香,手一重,香折斷了,蘭娣的照片就在他鼻尖底下。他對蘭娣說,:“呸!她秦二妹也想做白日夢,來替代你蘭娣的位置,哼,不先撒泡尿照照鏡子!”

蘭娣以前也評說過秦二妹的胖,那胖是胖得有點離譜,屁股像銅盆,兩只大奶子,一走路就左右晃動,胸脯上的贅肉厚厚沓沓,橫躺下來可以變成麻將桌,讓四雙手上下翻動砌長城是綽綽有余。

秦二妹養(yǎng)雞有一手,一養(yǎng)就是四五十只。耿土元碰到她時,經常很滑稽地發(fā)現,她的頭發(fā)稍上染有雞屎的紅黃色,她蹲在雞窩口,蓬亂得如張?zhí)鞄煟诋嫹焦怼?/p>

耿土元在嫌棄秦二妹的當兒,自然聯想到了李桂芹。俗話說,貨比三家。女人與女人之間是有區(qū)別的,雖說上了年紀,但女人的韻味卻不能失。他是追求浪漫的,年輕時聽越劇,就喜歡看水蛇腰的女人把水袖甩得長長的,然后再一點一點收回。千回百轉,把他的心挑得高高的。二十年前那次,他不經意從柴垛旁穿過,恰巧從一塊玻璃里瞄見女人洗澡的背影,女人的身材好得像水波,一漾一漾,蜇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的心,跳到嗓子口,腳步不由自主往前移,想湊近點看個仔細,卻不曉得踩到了放在露天的洋面盤,“哐當”一聲,女人驚呼起來。他就莫名其妙被人一路追趕。

一直心有余悸,但只要回想那個細節(jié),他就神思恍惚。那個女人,并不是本村的媳婦,可能是誰家的親戚,恰巧那夜在耿家村住了下來。他有點念念不忘,私下里一個人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瞎想。

門虛掩著,蠟燭火一躍一躍,祭臺上放滿了全雞全鴨。耿土元想,蘭娣面對這些全葷宴,要打惡心了。大姨子突然提出來,說過兩天要去替蘭娣關亡,說東橋頭瞎眼巧婆,簡直就是活神仙,已亡人在陰間的經歷和感觸,她全曉得。據說她做法的時候,披頭散發(fā),口吐白沫,三五分鐘后,已亡人的靈魂就在她身上附體,那說話的腔調、眉眼里傳達的味道、動作,簡直是一模一樣,讓你不信也得信!

哼!耿土元聽到那兒,忍不住從鼻子里噴了一捧灰出來,嚼舌頭!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這些老太婆聚在一起裝神弄鬼。人死都死了,還什么陰間地獄?大姨子壓低嗓門,故作神秘,說:“已亡人當然最牽記的是未亡人!”

很明顯,這個未亡人就是耿土元,大姨子說著把眼神彈過來。耿土元沒理會,但受了點驚嚇,萬一這個關亡真有點靈驗,那她們不都全曉得李桂芹啦?曉得這個離過兩次婚的外地女人,在短短的一個月,在他耿土元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耿土元心緒煩躁,悶頭走到院前樹陰底下抽煙。房客下班回來,自行車丁零零撳得他更加心煩意亂。耿土元擺擺手,像揮只蒼蠅一樣,內心充滿了憂傷和無奈。

清晨,麻雀在枝上鬧騰的時候,耿娟風風火火來敲父親的門。

咚咚咚,敲得很急,很重。但耿土元沒有馬上起身,他懶洋洋的,靠著床吸了根煙。敲門聲更重了,好像帶著怨氣。他聽得出。還是不想起身。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搖晃著身子出來開門,頭發(fā)蓬亂,眼睫毛上沾滿了眼屎。他見耿娟虎著臉,也明白了幾分。他并不說話,再躺到床上,靠著枕頭,又彈出一根香煙,自顧自抽起來。

房間里有股霉味,被頭褥子橫七豎八,桌子上殘留著隔夜飯菜,好像已經餿了,幾只蒼蠅盤旋著。空氣很渾濁,耿娟打開窗,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耿娟確實生氣,剛才敲了半天門,老頭子也不理睬,她還以為他和那個女人鬼混在一起,一夜都沒回呢!

昨天夜里搓麻將,王淑嬌牌德不好,明明一只東風扔出去了,眼看耿娟要推牌喊“和”的時候,又出爾反爾,要撈進來。耿娟按了下太陽穴,慢條斯理地說:“哪能見異思遷呢?”

成語用得很文縐縐,牌局上說兩句也很正常。偏偏王淑嬌咬住了這句話,不放,她噗嗤笑出聲來,說:“耿娟,這四個字應該說你父親才對,老婆才死了一個月,就和別的女人勾搭上了,半夜三更等在人家廠門外,做護花使者呢!”

王淑嬌說得有根有據,不像在開玩笑。跟耿娟要好的小姐妹,也曖昧地附和,“看不出,原來你父親風流得很呢!”耿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把眼前的牌狠狠一推,調轉屁股,氣鼓鼓走了。

好像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只有她蒙在鼓里。

其實耿娟一直很擔心這老頭子,他固執(zhí)、任性,做什么事像個小孩子,根本不用腦子思考,也不為小輩考慮。她當然也明白父親在那種事情上的癖好,因此手中老像拴著根繩子,時不時提醒母親系緊他。現在好了,母親死了,他無拘無束,比出籠的鳥還要快活。

耿娟嫁得并不遠,離耿家村只隔一條河,河頭河尾兩邊的女人洗衣服,笑得很曖昧。她們拉著喉嚨對話,“外地女人的那凹處好操,是不?”“味道肯定不一樣。”于是,那笑聲,也變得淫蕩起來,落在清亮清亮的河面上,讓耿娟聽得很不是滋味。

耿娟橫豎想好了,要劈頭蓋臉罵父親一通,母親尸骨未寒,他怎么能這樣胡來!可是,當她看見耿土元十分頹廢枯坐在床沿上抽煙的架勢時,她的心軟了。

她挽起袖管,開始拾掇房間,忙乎了一個小時,整個兒亮堂起來。耿土元默默地看著女兒,他們的視線里有種對抗和承受,像拉鋸戰(zhàn)一樣,迂回曲折,不分勝負。

“耿華有電話嗎?”她問。

“沒有。”

“冰箱里還有肉嗎?”

“沒有。”

“你要不要到姑姑家住一陣?昨晚她還打電話問起你。”

耿土元定了定神,吐出最后一口煙,他把頭埋在交叉的胳膊里,啞著喉嚨說:“不去。她有她該忙的事,我去了,反而成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耿娟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父親變得這么敏感?她看見幾片樹葉飄落在窗臺上,一只麻雀停歇在那里,東啄啄西跳跳。在大自然里,什么都不會顯得多余,好像與生俱來就是這樣一幅情景,和諧,富有生機。人呢?人怎么會這樣悲哀?會嫌自己是個多余的人?

耿娟不說話了。

關于那件事,誰都沒有提起。

耿娟抬腳出家門的時候,天色陰沉沉的,快要下雨了,她一路小跑,邊跑邊深深嘆了口氣,父親的日子還長著呢!他的確需要一個女人來打理,可關鍵是,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女人,怎么能隨心所欲地拉一個外地女人呢?這是件大事情,萬萬不可草率行事呀!

她決定給耿華打個電話。

耿娟并不提那個女人,是不是表示她默認了呢?

耿土元賴在床上,反復揣摩了很久。她不可能不知道。村上很多人已經明著開他的玩笑,他裝傻。他擔心的是,怎樣過女兒這一關?得講究些策略,要迂回曲折。他一向覺得自己笨嘴拙舌的人,可剛才,他隱約感覺到,耿娟在讓步。是的,她在 讓步。

想到這里,耿土元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將自行車踩踏得更加有節(jié)奏感了。鏘鏘鏘鏘,在一番旋律鋪墊下,他竟然朗聲唱起了蔣大為的代表作,“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美麗的家鄉(xiāng)……”他的嗓音沙啞干枯,但這并不影響他對生活的憧憬。小河水嘩啦啦流著,鴨子成雙結對嬉戲著,耿土元興沖沖的,龍頭一個拐彎,直向李桂芹宿舍方向駛去。

恰巧是休息日,另外兩個女工外出了,只剩李桂芹。她洗刷著一堆衣服鞋子。一雙男人球鞋,四十三碼,寬寬闊闊,耿土元看著狐疑,她自豪地解釋:“我兒子的。”

“兒子在一家企業(yè)打工,好歹也是坐在辦公室里,打打電腦。”她還在絮叨,耿土元看著她的嘴唇,覺得很像雨后的桃花,嬌嫩而濕潤。他情不自禁,站起來,來摸她的嘴唇。

她垂下眼皮,并沒躲避。相反,她做出了回應,嘴唇在他手上來回搓著——甚至可以說是在親吻。她的臉漲得通紅。

耿土元身體里那條充滿欲望的蛇終于爬出來了。他急轉身,一把抱住了她。于是,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他完成了念想很久的事。

很爽。似乎有幾年的光景沒有這樣爽過了。耿土元賴著,都不想起床穿褲衩。李桂芹麻利地梳洗干凈后,給他端茶倒水。他容光煥發(fā)起來,好像剛剛服了一顆仙丹。窗外,有幾片淡淡的白云,若有似無,一點一點向前移動,如果不仔細看,一點瞧不出它在南移。耿土元覺得,他好像還是那個二十年前有著一身蠻力的小伙子,挑起河泥健步如飛,肱二頭肌一鼓一鼓,在日光下冒出的一滴滴汗珠很像柴油。

不過,耿土元對剛才的事還有一些不盡興,他感覺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議!就像一列火車嗚嗚穿過一個黑漆漆的山洞,還沒有完全體驗,火車頭已經又顯露在白花花的天光之下。

耿土元喝了一口李桂芹給他泡的濃茶,腳趾頭動了動。

他問:“你就心甘情愿跟我老頭子了?”

李桂芹不正面回答,問:“你哪兒老了?”

耿土元聽了這話很舒服,愈發(fā)覺得雄赳赳氣昂昂了。他內心噴出了一股綿柔之情,他想他是真的喜歡這個李桂芹了,做家務麻利、干凈,說話體貼,也不多余,更重要的是,她把他人生的激情誘發(fā)出來了。每一片樹葉,每一朵云彩,落在他眼里,都是那么色彩新鮮!

他湊在她耳朵旁說悄悄話,意思是,再熬兩個月,索性讓她搬到他那邊去住,彼此也有個照應。

哪想到她嘴一噘,說:“我不去,名不正言不順。”

這一噘,帶著點骨氣和可愛,耿土元更加喜歡了,說:“好好,咱們去領結婚證!”

話一跳出口,耿土元自己也怦然心動了。仿佛經過漫漫長夜的煎熬后,人生的另一扇大門即將向他開啟。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繼續(xù)抽煙,他要把家里好好裝修一下,不僅要鋪瓷磚,安裝抽水馬桶,還要裝上空調,再弄個太陽能熱水器!像城里人一樣,一冷一熱再也不用去怕它!他和李桂芹,也可以光著膀子,舒舒服服躺在房間里逍遙!

耿土元回到自家院子里,看見租住他豬房的老丁一家人在吃西紅柿面條。呼哧呼哧,吃得熱火朝天。

老耿有點慚愧,這房屋以前確實用來養(yǎng)豬的,墻上還存留著豬拱過的痕跡,仔細一嗅,還有股豬的尿騷味隱隱飄來。但老丁非要租,房租費便宜,一個月才三十元,他把兩張木長凳一架,木板一搭、褥子一鋪,床就好了,一個家就像樣了,四口人都睡在那上面,橫七豎八。

他們三餐幾乎都是靠吃面條打發(fā)的,北方人,對面條情有獨鐘,也吃不厭,耿土元是個善心人,把自己種的黃瓜、西紅柿、絲瓜隨手會分一點給 他們。

小肖赤著膊,趿著拖鞋,走過來,一路高聲大氣,說:“喲,老耿回來了!”耿土元只覺他身材單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不禁有種戰(zhàn)勝者的笑容浮上來。小肖手里捏著幾張爛灰灰的十元錢紙幣,遞給耿土元。

耿土元一數,“怎么才六十元?”小肖住的房間是樓上,通風,采光好,八十元一個月的房租還算便宜他了!

小肖眼睛擠擠,好像有種難言之隱。他們一前一后,來到屋后邊,站到一棵樹底下,撒尿。耿土元瞟了一眼,小肖那玩意兒,好像很不景氣,射程一點也不遠。算啦!耿土元吐了口濃痰,對于本應屬于他的二十元錢沒有細加追討。

小肖說:“一個女人為我懷孕了,再過兩個月就要生孩子,我要回湖南去一趟。”耿土元聽著很新鮮,說:“小肖,你總算有自己的種了。”

小肖突然一個急轉彎,連褲襠上的拉鏈還沒拉好,哭喪著臉,說:“耿大哥,我開心是開心,可回去什么都要開銷,廠子里的錢才發(fā)那么一點,我連坐火車的路費都掏不出來。”

“所以……”小肖的話在喉嚨口哽了兩下,還是下決心說出口。“我想,問你耿大哥借點錢,三百元,行不行?”

耿土元沒有吱聲,內心卻波濤起伏,暗想,你小子是放小魚釣大魚呢!

小肖繼續(xù)愁眉苦臉,嘆他的苦經,說著說著,他蹲下來,越發(fā)顯得瘦骨嶙峋,蜷縮在樹底下,如同秋天的一片葉子,土灰色,憔悴著。耿土元想,好歹,他和另外一個女人有了孩子,而且要回湖南,那就意味著和他前妻李桂芹不會再糾纏不清,倒也很爽氣。三百元錢算什么?就算打水漂,也值得了。

想到這里,他拍拍小肖的肩說:“起來!男人做事情,要頂天立地,要扛得起放得下,那路費包在我身上了。”

天邊黑沉沉一片,仿佛郁積了很多心事。空氣悶熱得很,蜻蜓飛得極低,在耿土元的胸脯上擦來擦去。耿華來了個電話,說星期天她回家。上星期,耿土元開口向耿華討了只二手手機,她也爽快,已經通過郵政匯到老耿手上,現在正被李桂芹用著呢!

耿土元說:“沒啥事,你還是安心做好你的事,多賺錢,也好給你老爹匯點香煙錢。”耿華口齒伶俐,說一定要回來,要給娘上炷清香,磕個頭。耿土元也就不吱聲了。

陣雨還沒完全落下來,兩輛摩托車呼嘯著,沖到耿土元的院子里,是兩個舅子,后面載著厚嘴唇大姨。他們神情嚴肅,有點來勢洶洶的味道。耿土元木訥著,上前招呼,發(fā)煙,大舅子沒接,徑直向里屋走去,立在蘭娣的遺照下。不消半分鐘,大姨子拉開響亮的嗓子,哭嚎起來,“我苦命的妹子啊……”

耿土元想,這幾天并不需要特別的祭拜,他們過來,事出有因。他靜靜地站著,默默看著墻上的蘭娣,心里有點發(fā)虛。

果然,大舅子開門見山,一點也沒有謙敬的意思,他直呼耿土元的名字,說,“我二姐尸骨未寒,你倒逍遙快活,勾搭上了其他的女人。”

大姨子哭哭啼啼,鼻涕眼淚混雜在一起,說:“我妹子一輩子沒吃到你好飯,活著時,就受你的冤枉氣,你到處瞎搞,女人一個又一個,我妹子得宮頸癌,大半是你作的孽!”

到處瞎搞女人?耿土元吃了一驚,天地良心!蘭娣活著時,他就她一個女人,因此他也常被那幫老弟兄們嘲笑說,有賊心沒賊膽那次他偷看到洗澡的女人順溜滴滑的身體后,渴得一連幾夜都沒睡好,但也僅僅是腦子里胡思亂想罷了,還遭遇了一場驚嚇,裹在被子里,渾身像打擺子一樣直 發(fā)顫。

大姨子的厚嘴唇翻翹著,她還在控訴,“那天我們去關亡,蘭娣就抱著我,說,姐兒啊,我在陰曹地府,是萬箭穿心吶!那個賊女人,比我的女兒才大七歲吶,這不是攪得我家要亂倫嗎!她要騙光我家的錢,搶去我的房子,到時連我的女兒要給我燒碗羹飯都沒個地方了!”

耿土元嚇得驚退到墻角,半晌,說不出話來。平時,他最反對巫婆迷信一類的東西,現在,他暗自吃驚,她們憑借什么本事把世事洞察得這么一清二楚?

屋外院子里,不知什么時候,竟站滿了人,張頭探腦,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樓上租住的外地人也涌下來。一霎間,耿土元成了千夫可指的對象,唾沫星子如夏天的一場暴雨,噼噼啪啪不分青紅皂白劈面打來。

兩個舅子很強悍地坐在八仙桌旁,臉色赤紫,倒顯得蘭娣的死因是個疑點了,他們砸鍋賣鐵,也要替他們死去的二姐追討個說法了。尤其是大舅子,一拳頭敲下去,震得桌上的瓷杯子跳了兩下。

大姨子還在哭,撕心裂肺,比出殯那天哭得還要厲害。

耿土元只覺眼皮重得很,如同孫悟空當年被如來佛壓在五行山下百般無奈。他活了六十歲的年紀,竟隨著大姨子的幾聲哭訴,所有的歷史全部改寫!他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自問:我是隨便瞎搞女人的人嗎?

我是隨便瞎搞女人的人嗎?他自己也糊涂了。

大姨子已徹底否定了他是個人的想法,她說:“畜牲,當初我媽是瞎了眼,才把我妹兒嫁給你!”

屋子里的氣氛緊張、高亢,大有琵琶聲越彈越高,趨向斷弦的味道。耿土元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悲憤地望著蘭娣的照片,他倒想讓蘭娣開開口,來證明一下他耿土元到底操過誰了!

可惜,蘭娣笑得很曖昧,抿著嘴,故意不說。

幸虧耿娟趕到了,說盡好話,才讓幾個長輩暫時壓下心中的怒氣。

耿土元繞到隔河的自留地上,他看見青菜碧綠鮮嫩,韭菜旺盛蓬勃,他蹲下來,粗糙的手指摸在菜葉上,幾滴眼淚隨即滾落。蘭娣走了,沒有誰能證明他是怎樣的人了!這些蔬菜,吃了一茬又一茬,蘭娣有氣力時,是她在伺弄,蘭娣病了躺倒在床上后,換成他來澆水施肥了。它們看得清清楚楚,他耿土元有怎樣的一顆心,這顆心旁邊安置的又是怎樣一副膽?

月色也顯得有股清寒,河水在月光下一躍一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蒙。許久,耿土元聽見女兒耿娟在喊他,那喊聲,一長一短,爸——爸!焦急而擔心。他委屈得像小孩子,一時間眼淚水簌簌落落。

房子很暗。黑魆魆的,踢翻了長凳,碰倒了茶杯,只有一屋子人的氣息,人都走光了,但味道還在,耿土元的心緊縮了幾下,感到抽搐后的疼痛。他媽的,老子活了一把年紀,要他們來管?他們有什么好老卵的?他突然有了種反擊的快感,把壓在舌頭底下的唾沫噴射出來,狠狠地吐在剛才兩個舅子坐過的長凳上。

什么鳥人?也配來說我?耿土元越想越生氣,想到剛才大舅子盛氣凌人、不可一勢的腔調,簡直把自己當成鐵面包公了!耿土元一腳踹過去,把長凳踢得老遠。他算什么好鳥呀!常年在外跑采購,一到一個地方就干姐姐、干妹妹認個沒完,還帶回家,一點也沒有羞恥感,大舅子老婆也是睜只眼閉只眼,能怎樣呢?得過且過。現在倒是他囂張了!這讓耿土元窩火得幾乎想把房子都掀了!

耿娟看他一眼,眼神銳利,他的話就止了。這個家,他只服耿娟。當初蘭娣查出得癌癥毛病時,他嚇得六神無主,癱坐下來,眼巴巴瞅著耿娟。耿娟是小學老師,說話鏗鏘有力,做事有條不紊,耿土元依賴這個女兒,也似乎有點懼怕她。

耿娟蹲坐在灶鍋前,燒熱水,柴火在灶膛噼啪噼啪地響,她還是不提那事。

她站起身揭開鍋蓋時,一縷頭發(fā)從額角飄落下來,她的身體呈弧形狀,腰部發(fā)圓,也有中年發(fā)福的趨向了。

她只比李桂芹小七歲。耿土元忽然意識到事實中存在的尷尬了。但他很會自我消化,女兒是女兒,女人是女人,兩碼事,小鍋里的水不會長腳跳到大鍋里的。

耿娟沖好了洗澡水,耿土元暈暈沉沉,一腳踏進去洗澡,末了,才發(fā)現替換的短褲沒拿,又不好光著身子出來,他沙啞著嗓門,喊耿娟。耿娟推門,又不便正面遞給父親短褲,只見那短褲從上方盤旋而來,如同飛碟,可惜耿土元兩手沒有抓住,落空了,掉在澡盆里,又成了濕漉漉的一條。

他發(fā)狠,恨那短褲居然也跟他作對,他一定要娶一個能親手遞給他短褲的女人!

深夜,青蛙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咕咕呱呱,吵得耿土元無法入睡。他翻來覆去,眼前盡是李桂芹的影子,他似乎嗅到了她身上的肥皂味和花露水的香氣。兩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就像鍋里煮的紅薯,讓他激動起來,小腿也伸得筆直。他想,我和李桂芹在一起,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憑什么讓他們 作梗?

小肖還沒回湖南,不過快了。那頭的女人還有一個月就要臨盆,小肖一想到他的親生骨肉快要從娘肚皮里鉆出來,就忍不住要振臂高呼。喝酒!他提議喝酒,要痛痛快快、高高興興喝一場!沒想到,耿土元很爽氣地答應了,這就意味著皮夾子是他老耿來掏,恰巧,老丁做工回來,被老耿揪住了,三人轉身就往鎮(zhèn)里的小飯館走。

幾杯酒下肚,耿土元心飄忽忽的,飯館里老板娘來敬酒時,故作風騷,一只手十分綿軟地搭在他手背上,他的心噗噗噗緊跳了幾下。他想的倒不是老板娘,而是李桂芹,他覺得,他要對她忠貞起來了,外界環(huán)境越是兇險,他越要忠貞不渝,來捍衛(wèi)他和她之間的感情——如果這也算得上是愛情。

他臉紅了,為自己的動情。

老板娘的手又搭在小肖的肩膀上,這小子趁機用胳膊擦了擦她的乳房,兩人都在瞬間體悟到偷情的快感,酒杯連舉了三次。老丁最老實,一動也不動,眼睛盯著鼻尖,似乎什么也沒看到。

耿土元想,我是真心要和李桂芹過日子的,回去無論如何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鏘鏘鏘鏘!鏘鏘鏘!十一點鐘,門被撞開了,三個男人步履踉蹌,推推搡搡,滿臉酒氣。他們三人喝了五瓶泗洪特釀,居然一個也沒趴下,那味道,真叫爽啊!

一路上,耿土元唱京劇,“穿林海——過雪原——氣沖霄漢——哈——哈——哈——哈!”耿土元盡情地吸著松樹那令人陶醉的清香。人,應該是自由的!他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六十歲又怎么了?也許對別人來說,六十早該知天命,得老老實實聽從命運的安排啦!他不是這樣認為的,他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沒有誰能夠粗暴地干涉!他是人,是個健康存在的男人!雖然不會像年輕人那樣激情,但起碼,他需要感情,需要溫度,需要氣息。否則,他就會像是蜘蛛網上那蒼蠅的空殼,一碰就碎,比糠皮還輕,任何時刻都會隨風而去。

兩個女兒,正坐在客廳等他。耿華什么時候回來的?他自然很高興,嘴唇牽了牽,但很快,他覺察到了她們臉上的不悅。耿娟眉毛擰成了疙瘩,一副清湯寡水的樣子。耿華拉了個鋼絲型頭發(f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小肖打了個飽嗝,上樓睡覺去了,老丁也屁股一轉,回他的住房了。耿土元喉嚨口似乎有火燒的焦毛味,他手腳用力劃了幾下,指指喉嚨,意思要喝水。耿娟想了想,遞給他一個大茶缸。等他喝凈水,落座,談話開始了,氣氛有點沉悶。

耿娟開門見山,問:“你們是怎樣認識的?她怎樣的狀況?”

耿土元一五一十,沒有偷工減料,也沒有添油加醋,懷著對生活的熱愛,他敘述得很深情,當提到李桂芹這個名字時,他的嗓音帶著甜蜜的節(jié)奏感,李——桂——芹,舌尖抵著牙齒,輕快得很。

“就這樣。”耿土元攤開兩手,看著兩個女兒驚愕的表情時,他竟有種從生活底層中跳躍出來的快意。對,跳躍!就像魚兒掙扎著躍出水面時凌空的那個動作。

耿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說:“她?四十幾歲的女人,離過兩次婚,心思密著呢!她會心甘情愿跟你這個老頭子?鬼才相信!還不是看上你的房子和養(yǎng)老金?”

耿土元說:“這你就錯了,我們決定過了年就去領結婚證。”

耿娟站起來,倒了些水,慢條斯理說道:“爹,你找女人,我們并不反對,有個老來伴,你的生活也充實,我們做子女的也放心。問題是要找個知根知底、年齡相仿的人。你看,我們對那個女人的背景一無所知,離過兩次婚,介紹人竟是她的前夫,還住在你家的樓上,這不讓人笑掉大牙嗎?到時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把你的東西席卷而空,你還不清楚呢!依我看——索性爽爽氣氣找個本地阿姨,有個照顧,能過日子,不就行了!”

耿華尖著嗓門,附和著:“是啊,就像隔壁秦二妹,就挺不錯的!”

她?秦二妹?耿土元習慣性地從鼻子噴出了一捧灰,渾身的雞屎味,讓他和這樣的老太婆過日子,生活中還有什么情趣?

耿土元干笑著,問耿華:“你開什么玩笑呢?那老太婆尖酸又刻薄,處處打著小算盤,她進門,才是一場禍害!”

耿娟又給耿土元列舉了另外幾個人選,杏花村,蓮望村,夏家橋,趙石基,方圓十里四五個村喪偶的老太婆名字全都報上來。耿土元側著身,一邊用棉簽掏著耳屎,然后,翹起蘭花指,將耳屎吹得遠遠的,慢吞吞說:“這些人我一個都不中意。”

耿娟惱火了,聲音提高了八度,很不客氣地質問起來:“你就中意李桂芹嗎?你搞過她了?這樣一根筋!”

耿土元的腳趾頭往后縮了一下。

耿娟忽然也被自己的問話驚嚇住了。萬一父親真的碰了那女人,她以此為把柄來要挾,那事情還真沒完沒了!這些外地人,誰知道會鬧出怎樣的荒唐事!

耿娟狐疑的眼神再次落到耿土元臉上,耿土元沉默著。他的沉默就像一只地鱉蟲,軟弱、自私,但又任性、偏執(zhí)。當年是母親蘭娣屈忍著,為他遮住了種種難以啟齒的丑事。想不到,母親過世了,他脾性未改,依然胡鬧著,絲毫不為她們做女兒的考慮。

耿娟看看黃漬漬的墻,母親在笑,她卻想哭了,父親怎么這么快就把母親遺忘了呢?還盡給她出難題。

昨晚,她就受了一肚皮的冤枉氣,丈夫孫俊回來吃飯,虎著個臉,筷子扔到湯碗里。他反問耿娟,“你父親到底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個科長,走出去有頭有臉,現在要被他這種丑事恥笑。”

耿娟一口飯噎在喉嚨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臉嗆成豬肝色。她沒想到,丈夫也被牽連到父親的風流韻事里了。孫俊原本就對她娘家的人不冷不熱,現在更不用說了,眼梢提得老高,一臉的鄙視。

耿娟越想越傷心,嗚咽了幾聲,竟像開閘的水,一瀉千里,再也收不住了。

耿華說:“爸,做人不能太自私了,你該替我們想想,總不能——在我們臉上抹黑吧!”

抹黑?我在你們臉上抹黑?耿土元瞪大眼睛往外瞧,就像一只尖嘴鳥被套在鳥袋里。屋里的窗子都關著,有一股許久未散的煙味。

耿華還沒消氣,又使勁甩出了幾張花花綠綠的碟片。耿土元一看,傻眼了,他向樓上小伙子借的毛片,藏在抽屜里,怎么被她倆搜到了?

毛片封面上的幾個女人,脫光了衣服,正沖他擠眉弄眼。

10

凌晨,耿土元擰開了燈,燈光如暮春黃昏的落日,溫暖著屋子。他悶吸了幾口煙,煙裊裊地飄散,在溫暖中從容起舞。他做了一個夢,還年輕著,立在船頭,一聲巨吼,兩邊的水嘩嘩嘩分流著,船像箭,飛速疾馳著。耿土元按了下自己手腕處的靜脈,它正有力地搏跳著,他倏地從床上爬起來,拔上鞋跟,出門。

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耿土元深深吸了一口氣,十分酣暢。他騎著電動車,電動車如小驢子,有種歡快的勁兒,這輛車,花了他一千多元錢,他喜歡擰到最快的速度,疾馳,李桂芹就把他的腰抱得緊緊的,他是故意驚嚇她,又獨獨享受起他被驚嚇以后的可憐相。

其實,他對李桂芹最滿意的地方,就是她從來沒問他要過一分錢。錢這東西,誰不敏感?他也不是糊涂人。現在方圓十里,哪個不說李桂芹是沖著他這點錢,才和他老頭子過日腳?她的兒子,二十多歲,還未成家,要想在這江南一帶落戶,沒有房子等于是做夢!

在他眼里,李桂芹樸素而優(yōu)雅,她絕口不提錢字,好像手上有塊抹布,會把那種銅錢味道揩得干干凈凈。有時,上超市,她倒會給耿土元買上幾雙襪子和大短褲。耿土元一穿上她買的花色沙灘褲,就會不由自主興奮起來,他看她的眼睛,有種調皮的笑意。

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歡喜。她的樸素里含著尊嚴,他要讓她把尊嚴長久地保存。他在枕頭上翻來覆去想,枕頭也被他頭發(fā)擦出了一股油膩味,他聽見蛙聲高低錯亂,不知道在吵鬧些什么,他想,這世界上的人都不知道我究竟要些什么?蘭娣可能明白,但她走了。那么,誰還有權利來支配我呢?我是我自己的。

一個安徽人,攔住了耿土元的電動車,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他孩子重病,他也餓了兩餐,向他要十元錢。耿土元掏給了他,聞到他滿口酒味。

耿土元的思路并沒有受到多少打擾,他還在持續(xù),像一支射出去的箭,聽得見聲響,也感受得到力度。他抬頭望望,地闊方圓,芊芊莽莽一片。蒿草叢中飛出許多蛾子,簇擁著,擠在他的眼前,晃個不停,他覺得這些蛾子像極了他身邊的人,指指戳戳,成天在胡說八道,他對他們充滿了嫌惡,呸!本地人,本地人!他才不要再找本地人當老婆呢!本地人心腸最惡,他們噴出來的口水都是有毒的。

女兒呢?那的的確確是潑出去的水,靠得著什么呢?那夜,他喝多了酒,望著黑沉沉的天,悲從中來,撥耿娟手機,關機,肯定在麻將桌上,怕人打攪。撥耿華電話,盲音,根本就沒人接。他靠在楊樹根上,嘔吐了幾次,心想,我要是跌到河里淹死了,也沒人曉得,可能要等到三天以后尸體浮起來才會被人發(fā)現。風,挺冷,刮在他脖子上,涼颼颼的。天上還殘留著幾顆星星,似乎也在哀嘆他的可憐,他想,人活著,真是孤獨啊!

最后,他是撥通了李桂芹的電話。李桂芹夜班回來,摸黑趕到他待著的楊樹根前,她瘦弱的肩胛骨撐起他闊實的后背,有點站立不穩(wěn)。他伏在上面,開始嗚咽,他覺得自己活了一把年紀,到頭來卻像只沒人要的狗,蜷縮在荒野里,而她是個好心人,收留了他,給他飯吃,喂他水喝。他雙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一不留神,會突然丟下 了他。

這些話,他懶得跟女兒講了,她們太忙,哪有閑工夫聽他扯這些,可能也不會相信。人又何嘗不是一只狗呢?轉來轉去,無非想找一個溫暖的 狗窩?

耿土元的電動車繞了一個多小時,才到李桂芹的宿舍,不過她人并不在,同屋的人說她去長途車站送人了。送人?耿土元第一個反應是她去送小肖了!醋意頓時像條蟲子爬到他眉心,吱嘎一聲,電動車向前竄出百米遠。

果然,兩個人在車站默立著,耿土元躲在墻角后,暗中觀察。李桂芹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掏出幾件嬰兒服和一雙虎頭鞋,遞給小肖,說:“你要做父親了,我替你高興,沒啥送你,這些是我親手做的,想來你也不會嫌棄。”

小肖斜立著,像株被風吹歪了的高粱,他抹了抹臉,臉有點紅,說:“老耿是個好人,你和他在一起,應該能享到福了。”

李桂芹看了他一眼,認認真真說,:“那我更要謝你了!”

小肖有絲慌亂,連聲說:“同鄉(xiāng),同鄉(xiāng),那么客氣干嘛!”

耿土元腳底有點發(fā)軟,心想,我的媽呀!幸虧沒說夫妻,如果說了夫妻,他耿土元又算哪根蔥呢?

李桂芹又掏出兩條煙給小肖,說:“這煙麻煩你給我父親,只是——你千萬別跟他提老耿的年齡,老耿是大我很多,但人好,我就貪他這點。人活著,怎樣才能算滿足呢?”

耿土元平時有點耳背,偏偏李桂芹這幾句話滴水不漏淌進他耳朵里,聽得他鼻子有點酸酸的。他看見李桂芹的臉正對著朝霞,一縷頭發(fā)在晨風中飄得很好看,他的內心涌上了一股柔情。

他暗暗想,我得堅持。堅持。沒有什么能嚇退我。

11

天色完全黑了,鴨子還在池塘里,呱呱呱歡暢著,是哪家的主人忘了把它們趕上岸去,任憑它們逍遙。

耿娟給丈夫放好洗澡水,拿好浴衣,一回頭,孫俊的手機響了。孫俊說:“所里有活動,我出去一下。”

耿娟點點頭,近乎麻木,她知道活動內容,現在小鎮(zhèn)上娛樂業(yè)發(fā)達得很,男人一律往KTV走,飆歌、美酒、小姐,把她們的丈夫搞得暈暈乎乎。她也好像默認了,他往歌廳跑,她就往麻將桌前靠。說到底,人總有一樣東西在支撐填補著生活。輸輸贏贏,打久了,并不覺得心驚肉跳。有人說,打麻將相當于坐禪,練到最后榮辱不驚,春風秋月等閑度。

唯獨現在,她靜不下心來。她不可能像耿華一樣,把自己當作局外人,拍拍屁股上的灰,人一下子溜得沒個影。從小到大,她是家里的主心骨,嫁出去以后,仍然沒少操心,母親臨走時,有一顆淚從干澀的臉上滑下來,眼睛遲遲不肯閉上,還費力地撐著。耿娟記得自己邊哭邊扯著嗓門喊:“媽!媽!你放心,我們姐妹倆一定會照顧好父親的!”

母親似乎就是在等這句話,聽完,眼睛一閉,兩腿伸得筆直。

耿土元當時眩暈過去了,房間里沒有第四個人,耿娟慌亂又恐懼,拚著命喊“媽——”直到隔壁鄰居手忙腳亂沖進來,才終止了那悲情的畫面。

時間,真是最好的魔法師,它撫平了人間的憂傷,也淡忘了曾經發(fā)生的一切。這一點,耿娟是最有體會的,當時母親落氣時,她眼睜睜看著父親耿土元向后倒去,那種悲傷,怎么可能是裝出來的呢?幾十年的夫妻情,十指連心。現在呢?她最怕人家問起她父親。他倒好,越老越沒記性,越老越糊涂得出了格。

孫俊似乎也因為這件事,看輕了她幾分,說話時鼻子里噴氣,說:“感情?感情值幾鈿?”中午,酒桌上恰好說到耿土元,有人就指著孫俊的鼻尖說:“你老丈人挺趕時尚,也屬新新人類,真是舊的不去新的哪來?難怪你……”孫俊惱火了,站起來,二話沒說,一杯啤酒迎面潑過去,把說話的那人潑得一愣一愣,幸虧旁邊的人反應快,勸住了。

孫俊是心高氣傲的人,哪受得了一幫鳥人作踐自己,因此把火全撒在了耿娟身上。耿娟想,眼不見為凈,索性像耿華一樣,在上海不聞不問倒也罷了,但她偏偏挨著耿家村住著,方圓十里,哪個不是熟面孔?誰家出了點桃色事件,還不像猴子出把戲一樣,要被閑人看個究竟。

上梁不正下梁歪。父親再胡鬧下去,孫俊也就更有資本嘲笑她、羞辱她,然后,光明正大去泡小蜜。那她的家庭豈不是也毀了?

樹葉一片一片,開始飄落,落到河里,落到去耿家村的路上。這些葉子黃黃綠綠,根本禁不起一夜風的猛吹。天氣涼了,人也變了,更何況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呢?

耿娟一起床就感覺頭昏惡心,昨夜麻將搓到凌晨兩點才收工,講好十二點結束的,王淑嬌不肯,她輸得多,一心想翻本,其他人也只好陪下去。耿娟有點心神不定,邊搓邊猜,她和孫俊會誰先到家呢?結果,還是她先到家了。黑漆漆的房間,摸著門把鎖,心也有點寒。孫俊手機關機。最近他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小小一個科長,哪有那么多應酬?前一陣子,耿娟還旁敲側擊,企圖用溫柔的言語來跟孫俊溝通一下。夫妻之間,溝通最重要了,如果兩人僅僅是睡在一張床上,吃在一個鍋里,彼此不聞不問,那跟一般人相處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可惜,孫俊只安靜了一個晚上,他們的身體暖在一起,像兩只氫氣球。兩人都明顯發(fā)福了,人到中年,沒有了沖勁,只是能歇就歇,何必去拚命呢?孫俊懶洋洋地撫摸著耿娟的胸脯,也沒有做那種事的念頭。結果,屁股對屁股,睡著了。第二第三天,孫俊生活一切照舊,說與不說,好像一個樣,耿娟立在枝頭下,苦苦的,澀澀的,老公畢竟不是學生,可以一把耳朵揪住,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耿娟憋住了,不想讓自己嘆氣,女人多嘆氣,皺紋也會多生幾條。她踩在樹葉上,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這聲音細密得很,但讓人警覺,耿娟停下來,彎腰撿起一片,掉了兩滴眼淚。耿娟想母親活著的時候,她要忙里抽空,硬是擠出時間,回家給母親擦身,梳頭,喂飯。那時真叫累啊!夜晚兩條腿擱在被褥上,都能感覺出骨頭里發(fā)出的嗡嗡嗡的聲音。父親在廚房里煎藥,中藥的味道溢出來,聞到最后也習慣了,覺得中藥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母親看著她,吃力地微笑著,笑容里帶著滿足。耿娟并不指責妹妹耿華,她是長女,多服侍一下雙親也心甘情愿。所以,那時的日子雖累,卻很充實。

現在呢?母親走了,連同她的生活也空虛了。怎么會這樣?耿娟吸了下鼻子,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耿華忙著賺錢,父親迷戀上了外地女人,孫俊熱衷于喝酒唱歌,她卻犯上了麻將癮。這,很不好,她也知道,但身不由己,她能怎樣呢?難道把自己關在屋里成天胡思亂想?

12

江南的秋天和夏天連接得那么緊密,就在一片模糊不清的季節(jié)里,耿土元穿上了長袖線衣。線衣是李桂芹一針一針織出來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織出來的。她下班回到宿舍,還有一大堆活兒,伏著背,鎖著眉,在二十支光燈泡下一針上一針下做外貿加工活,一直要做到深夜十二點。耿土元替她算過了,一個袖口加工才三毛錢,一晚上撐死了加工二十個袖口,才六元錢,何苦來哉!

她不是這樣算的,眼神總是笑瞇瞇,說:“聚少成多嘛!”

房東來收一個季度的房費了,算一算,也要四百五,等于她每個晚上的辛苦活全白做了。耿土元抓住了機會,拚命游說她住到他家去,何必花這個冤枉錢呢?他家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為什么不利用起來呢?二來也省得他每晚摸黑趕路,到底年紀大了,有時一腳跨過去,真怕踩到河泥塘里,從此再也爬不上來了。

李桂芹猶豫了一陣,她那時的表情,特別像春天到處飛舞的柳絮,有點悵然若失。耿土元喚了她好幾聲,她才慢悠悠調轉過頭,說:“好吧。”

就在那天晚上,耿土元見到了她兒子,挺正氣的一個小伙子,眉清目秀,一米八的個頭,他喊耿土元伯伯,耿土元胸口被堵了一下,黯然神傷,心想,我要是也有一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就不會這樣孤單了!

小伙子叫陳立,中專畢業(yè),在一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辦公室管理電腦。

別看陳立胡須還沒長硬,做起事來卻老成持重,有板有眼,他發(fā)了根煙給耿土元,下意識帶著耿土元來到巷子口,開始了男人之間的對話。

陳立說:“我媽這半輩子過得太辛苦了!現在,我尊重她的選擇,她待人善良,也希望對方能誠心誠意對她。”

耿土元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

陳立又說:“這次,你請她住到你家去,她考慮了好久,她也不想被人看作是隨隨便便的人。”

耿土元也是個聰明人,哪會等到陳立點穿呢,他迫不及待接口說下去:“你放心,過年我就將你媽戶口遷過來。”

李桂芹搬到耿家村,也算是喬遷之喜,陳立掏出一百元錢,要熱鬧一下。他們來到小飯館,老板娘倚在門口,胸脯挺得像剛出籠的饅頭,散發(fā)著陣陣熱氣。陳立用手機打了電話,不一會兒,過來一個男人,五十開外,齙牙,酒糟鼻,皮帶歪歪斜斜束在毛衣外頭,一雙皮鞋沾滿了泥巴,襪子各不一樣。

李桂芹并不驚訝,站起身,提壺倒茶。

陳立的普通話說得比李桂芹標準多了,他做了個手勢,介紹道:“我父親,陳國強。”

耿土元的大腦瞬間出現了短路現象,他呆呆立了片刻,陳立的父親?那也就是李桂芹第一個前夫了?怎么這些前夫都生活在她的周圍呢?好像關系也都還不錯,彼此之間并不像苦大仇深的樣子。

四個人坐下來吃飯,一人一位。風騷的老板娘還不忘記來敬敬酒,這讓耿土元有了一種外援的力量。因為陳立開口一個爸,閉口一個媽,顯然他們是一家子,他耿土元擱在中間整個一傻冒。耿土元筷子嘩啦滑到地上,老板娘幫他撿起來,撿得時候暗中擰了一下他的大腿,然后撩起衣裙擦了一下筷子,遞給耿土元。

耿土元驚醒了,他調整呼吸,喝酒!他要喝倒陳國強,喝翻陳國強!這叫氣勢上壓人!他給陳國強斟上滿滿一碗黃酒,說:“干杯!”陳國強酒糟鼻上幾根外翹的鼻毛動了動,他面露難色,說:“隨意吧!”

“男人怎么能隨意呢?”耿土元沙啞著喉嚨說。

李桂芹順勢做到耿土元邊上,撳住他的碗,說:“你也不要干,你以為你是小伙子,身體要緊。”

陳立趕緊打圓場,說:“對,對,身體要緊,喝得痛快就行,都不要強求。”

氣氛緩和下來,李桂芹也不坐回去了,她就待在耿土元身邊,夾菜、添酒,有時手還要搭在耿土元肩上,搖兩下,耿土元覺得她是故意做給陳國強看的。看來,當年山村里的客棧小老板,生活得也并不如意啊!他跟小服務員結婚后生了兩個娃,日子就開始走下坡路,不得已也到江蘇來打工。他們那個村上的人幾乎都出來了,窩在山村干嘛?等著喝西北風?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在江蘇賺上一年,回老家至少可以花上三年!

喝酒喝到正事上了。陳國強也擺出了男人味道,借著酒膽,粗聲大氣,說:“老耿,我陳國強福氣沒你好,硬是讓桂芹從我身邊跑了,現在我把她交到你手上,你——今年底——一定要和她去領結婚證!不能糊里糊涂!”

陳國強叉著腰,十分粗壯,似乎他代表著正義,說起話來也是那么義正詞嚴。李桂芹低眉順眼。眼前的狀況,很讓耿土元感慨,女人的命運啊,正如一片葉子,在湍急的水流里漂來漂去,卻不知道歸宿到底在哪兒!

耿土元把陳國強的酒氣當成了豪氣,只覺熱血沸騰,他也拍胸脯,口齒含糊,說:“放心!我耿土元答應的事決不會當屁一樣空放!”

回去的路上,李桂芹有些吞吞吐吐,哽了半天還是說出來了,她說:“老耿,今天喝酒,你千萬別以為陳國強是我叫過來的,是陳立。到底是骨肉親,這娃惦記著父親也很正常,做人吶,哪能都那么絕情呢?過去他是太狠心了,但人的心到底不是石頭做的,它也會一點點一點點發(fā)生變化。”

耿土元若有所思,伸出手臂將李桂芹挽得更緊了。路過耿娟的房子,耿土元抬頭看了看,耿娟的屋里亮著燈,人影印在窗簾上有點發(fā)虛。耿土元看著女兒的身影,竟覺一會兒寒,一會兒暖。他的眉毛耷拉下來,顯得心事重重,腳步也飄忽不定了。

13

離耿家村不遠的夏家橋竟發(fā)生了一件兇殺案!貴陽人租住本地人房子,兩家的小孩發(fā)生了爭執(zhí),貴陽人竟活活將東家小孩悶死,丟棄在糞坑里。

這血腥事件太殘酷了!它讓耿家村的老百姓也坐臥不寧,議論紛紛。跟這幫外地人有什么道理可言?他們根本就是法盲,愚昧無知到了極點!村民們開始猶豫了,考慮要不要再將房子租給他們。

臨晨四點多,耿娟還沒睡著。失眠,像一只可惡的怪獸追咬著她,嚇得她渾身冒虛汗。原因很多,關鍵還是那件兇殺案,她聽得毛骨悚然——她的生活中也被很多不相識的人介入,他們像空氣中的塵埃,無聲無息,但有極強的爆發(fā)力,一不小心,就會把她的世界破壞得不堪設想。

她越想越怕,“咚”的一聲從床上跳起。不行!她得去找父親,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荒唐下去!

推開耿土元的房門時,她并沒有料到房間里正發(fā)生著故事。她一腳踏進去,就驚呼著退了出來,臉紅得像熟柿子。耿娟逃出耿家村,狂亂的心跳才漸漸地平穩(wěn)了一點。她覺得她對事態(tài)的變化越來越把握不住了,好像誰都很快慰,他們風流快活,逍遙自在。唯獨她,驚懼,傷感而憤怒著。

整整半個月,父女倆沒有對話。

耿娟吃不香、睡不穩(wěn),天天做噩夢。

耿娟不停地打寒顫,她兒子上初中,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騎車,如果耿土元有什么事處理不當,那報應不都在她兒子身上?她驚嚇得臉色蒼白,大口喘氣。看來,父親與那女人是糾纏不清了,她真不愿回想那畫面。但人就是怪,越想逃避,它就越像條蛇要往你的心上鉆,而且要咬個大大的窟窿,讓你哭,讓你難受!那天,推門進去,父親裸著上身,女人留給她的也是光溜溜的背影,然后是刺眼的白。耿娟匆忙收回自己的眼睛,轉眼又瞥到地上凌亂的衣服,她的心被重重刺痛!

瘋了。真是瘋了!

耿娟去河灘邊洗衣服,秦二妹蹲在她邊上擇菜。

秦二妹故意將嗓門壓得很低很低,耿娟最討厭這樣的做法了,故作神秘,她很不想搭理。但秦二妹硬要湊過來,還湊到她的耳根邊,一字一頓地說:“你阿曉得,你父親和那女人的前兩個男人都吃過飯喝過酒,親熱得很哪!小心,他們一幫人就是一個團伙,你父親是耍不過他們的,到時,吃虧受害的是你們小輩啊!”

耿娟沾了一手肥皂泡,泡泡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的光芒,她吹了一吹,說,“當心,今晚有暴雨,記得要把門窗關好。”

果然,晚上的暴雨劈頭蓋臉打下來,一下就是三個小時,耿家村小池塘里的水漲起來,漂滿了枯枝爛葉。閃電轟隆一響,恰恰把耿娟家的電視機給打壞了。一縷白煙,“噌”的溢滿了房間,焦糊味沖進了耿娟的鼻孔。她神經質地尖叫起來。

征兆!不吉之兆!她忽然對此深信不疑。

早晨,她快快趕到父親庭院,那女人蹲在墻角刷牙,一嘴的泡沫,她知道耿娟的身份,慌忙立起來想招呼。耿娟勉強笑了一下,就蹩進房屋。耿土元還沒起床,靠在床欄上抽煙,房間里煙霧騰騰。耿娟反手把門上了鎖,她說:“爹,你就準備和她過日子了?”

耿土元眼睛鮮亮亮。這幾天他也在反復考慮,怎樣和耿娟把話題挑明呢?他明白女兒的擔心,問題的根源是女兒還不清楚李桂芹是怎樣一個人。所以,他要竭盡全力把李桂芹的好處說出來。

他并不性急,慢悠悠抽著煙,這幾個月他的感觸太深了!李桂芹的脾性跟蘭娣一樣溫柔,沒有火氣,做什么事都是為別人考慮,自己吃點虧都不要緊,這樣的女人,就是水,滑滑嫩嫩,他和她在一起,也年輕了一大截。李桂芹的雙手是閑不住的,把廚房收拾得一塵不染,臥室里更有股溫暖的滋味,他耿土元老了,最渴望的就是這家的氣息。夜晚,李桂芹溫一壺黃酒,他喝一口酒,看一眼在旁做加工活的李桂芹,心里就暖一下,他真想跟耿娟耿華說,女兒啊!李桂芹說不定就是你媽安排她到我身邊來的,你們可千萬不要怠慢她啊!

耿土元打定了主意,這年一過,他要陪她去趟湖南,回來就領證結婚。

現在耿娟就在眼前,問的正是他所想的,他不緊不慢,讓心里話一句句流淌出來,說到深情處,眼淚也掉下來。

耿娟不說話,牙齒咬得緊緊的。

許久,她說:“你干嗎一定要領證呢?這樣湊合著過過,不就得了?”

耿土元瞪大了眼睛,說:“那不是非法同居?虧你還是個老師,一點法律意識都沒有!”

耿娟生氣了,冷笑說:“你有法律意識?你有沒有想過婚姻法里的具體內容!”

耿土元張嘴結舌,一下子愣住了,這些細節(jié)他倒沒有考慮過,看看耿娟那副自命清高的樣子,他就來氣,剛才一番情真意切的話非但打動不了她,還拿什么法律條文來唬他,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他就到鎮(zhèn)上律師事務所去打探個清楚。

末了,耿娟蠻橫地追添了一句,“不經過我和耿華同意,你和她結婚,休想!”

“你!”耿土元氣得把手邊的茶杯扔出去,“哐當”一聲,驚嚇到了門外的李桂芹。她來敲門,耿娟不容分說,推開她,風一樣疾步往回走。耿娟的眼里蓄滿了淚水,她也想哭!狠狠哭一場!

14

耿土元雙目緊閉,這是夜間最黑暗的時刻,他猛抽一口煙,吸進了秋蟬衰弱的鳴叫聲。

不經過我和耿華同意,你和她結婚,休想!

反了還不成?誰是父親?誰是女兒?她有什么資格說這種話?哼,說到底,現在結婚程序方便得很,兩個人的身份證往婚姻登記所的桌子上一放,誰能阻攔?

那摔破的茶杯又被李桂芹撿起來,用強力透明膠粘好,放在桌子上,他看著就扎眼,耿娟啊耿娟,你設身處地為我孤老頭子考慮了嗎?人活著,總要活得舒心坦然啊!

李桂芹在被窩里動了動。她并沒有睡著。可也不說話。耿土元手伸進來,窸窸窣窣,碰到了她的乳房。軟軟滑滑。他并不打算摸下去,給她掖好被角。

“我女兒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動氣。”他猶豫了再三,還是說了這句話。

“嗯。”

“我倆自己的事,誰能阻止呢?真是笑話,要看她們臉色了!”耿土元憤憤地嘟囔了兩句。

“嗯。”

她還是這么一個字。

耿土元發(fā)慌了,他不知道“嗯”是什么意思。他睡了她也近有兩個月,穿過她沉默的后背,他仿佛看見了小肖、陳立、陳國強三雙眼睛,它們虎虎地盯住他,分明在告誡他什么……

耿土元毛毛躁躁,一夜睡得很不是滋味。清早他睜開眼睛時,李桂芹已上早班去了,鍋里留著熱粥,咕嚕咕嚕還在泛泡泡。他吃了一碗,反背著兩手踱到耿家村的拐彎口時,發(fā)現許多村民圍聚在一起,談得熱火朝天,唾沫橫飛。有人激動得手腳都揮舞起來,也有在樹底下暗自發(fā)呆。

耿土元心一緊,不知道是禍還是福,伸長脖子去問個明白。

一打聽,他的心也高漲起來——因修建高速公路,整個耿家村拆遷。拆遷的原則是按照面積多少提供相應的公寓房。高速公路在這一帶呈弧度行,穿越整個耿家村,其他相鄰的村莊并不妨礙。也就是說,他三間二層舊樓房,可以換上大小兩套公寓房。

拆遷工作半年以后要強制執(zhí)行,紅頭文件已下到鎮(zhèn)里,看來這件事不容更改。這樣重要的事怎不讓耿家村沸騰呢。

喜悅,像山澗流淌的春水,把他的心緩過來了。耿土元坐在墻根的板凳下,樂滋滋盤算起來。陽光灑著芝麻的香味,為他打開了幸福之門。

他想好了——大的一套,他和李桂芹、陳立住。一家人,熱熱鬧鬧,多好!陳立是個不錯的小伙子,他打心眼里喜歡。陳立也該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將來結婚,就給他騰個新房出來,養(yǎng)個胖孫子,那就更有家的味道了!他耿土元再也不要忍受孤獨的滋味,一個人只和自己的影子說話,活著也好像是多余的了。當然,小的那套房子給耿娟和耿華,怎么分配?由她們姐妹倆自己說了算。

他給自己沏了壺茶,好像在招待客人。好,就當個客人,有客人來訪:新的基點,新的起點。

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上一口。

15

一只小黃狗,整天被拴在耿娟院子里的鐵樁上,發(fā)出單調而枯燥的汪汪聲,聽得她心煩意亂。她嫌棄狗,想扔掉算了。可孫俊死活不同意,說狗能帶來財運。這不,他屁顛屁顛從摩托車上翻身下來,告訴她耿家村即將拆遷的好消息。

好消息?耿娟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對昨天碰到的那個女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可真有預見性啊!早就預料到江蘇的農村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三五一伙,合計著找上她父親的家門。

偏偏她父親又是個頭腦發(fā)熱、喜歡心血來潮的人,中了邪還沒有知覺,一定要見了黃河才算心死呢!

聽完耿娟的抱怨,孫俊神情也陰郁起來,他并沒有上前抱住疲憊不堪的耿娟,給她安慰,只是冷冷地譏誚,“哼,不趕走那女人,事情有得折騰了。”

他搖了搖身子,像鐘擺一樣來回擺了兩下,又跨上摩托車,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氣。

耿娟空落落地跌坐在藤椅上。大腦轉得很是暈沉,她堅強了幾十年,忽然發(fā)現自己脆弱不堪,連一片樹葉也不如。她顧慮太多,仿佛大都為別人活著——母親、父親、丈夫、小孩,一個一個,排著隊,結果他們并不領情,走的走了,背叛的背叛,前方是渺茫的荒原。這一場辛苦到底為誰忙?她哀哀地苦笑,像衰敗的喇叭花,收攏了曾有的顏色和形狀。

不行,說到底她也得為自己爭取一份利益!當年蓋那三間樓房,她才十七歲,假小子一樣,在烈日下,隨著母親搬磚頭挑黃沙,眼看著汗珠一滴滴往下淌,濕透了她的內衣。現在,她怎么能隨隨便便把這份家業(yè)拱手送給那外地女人?聽憑她坐享其成?她耿娟又怎對得起母親在天之靈呢?

16

耿土元動了動手臂,忽然醒了。醒來之后,才發(fā)現李桂芹并不在自己身邊,今晚她上夜班,還沒有回家。耿土元聽見樓下有聲音,有五六個人在粗聲大氣直嚷嚷,口音都很熟悉。他卻并不感到親切,整個身子如一張弓緊繃起來,借著黑暗中微弱的光線一步一步下了樓梯。

客廳里點著蠟燭,上著三支清香,蘭娣照片下供奉著幾盆水果。耿娟面色枯黃,兩個多星期不見,她竟然瘦了很多!耿華什么時候也趕回來了?她一臉焦慮地盯著耿娟,問,“姐,你乳房上的腫塊發(fā)現有多久了?”

還有四個人,一字排開,臉都繃得緊緊的,像四大金剛,幾乎都是怒目相向。那是他女婿孫俊、大姨和兩個舅子。耿土元下意識去掏煙,但棉毛衫上并無口袋,他的手落空了,就像他的意識,一片尷尬,一頭霧水。

那天是蘭娣的生日,他卻忘得一干二凈!他忙著和李桂芹在床上折騰,折騰夠了,就憧憬眼前的幸福生活。

他很是羞愧,眼神怯怯地瞥過去,方寸也亂了,他搞不清出了什么問題,特別是看見耿娟的臉黑瘦得脫了個人形,他慌亂中隱藏著驚懼。

“那腫塊是惡性還是良性,要到后天才能知道。”孫俊憂心忡忡回答。

耿娟的淚水嘩啦留下來,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說:“媽!你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

耿土元腦袋嗡了一下,明白過來。他神色倉惶起來,好像耿娟的毛病與他有直接的關系。果然,大姨子開口了,搖頭晃腦說:“妹夫,你做事不能太隨心所欲,一定要為親人考慮!你細想想,為啥耿娟這么快就得病,而且也是婦科病,你的罪孽不輕啊!”

耿土元神色更加倉惶,原本他對迷信占卜這類嗤之以鼻,如今它倒是很像一回事,昂首挺胸站立在他面前較起勁來。

耿華的聲音還是那么尖利、短促,說:“爸,沒啥好猶豫!明天你就請她出門!”

她?——她特指誰?還用再指名道姓嗎?很顯然這一屋子人都是沖著她而來的啊!

大姨子說:“瞎眼巧婆已經有言在先了,說她的身上有股邪氣,邪里帶著惡字,她走到哪里,就會把霉運、厄運帶到誰家!你還吃得消嗎?”

耿土元眼前有些發(fā)黑,他慢慢向門口摸去,看見幾顆殘星,快了,再過兩小時,她就要下夜班回來,而晨曦也將從天邊漸漸閃現。

天亮得太快、太猛,耿土元一時有點手足無措,同時一顆心也莫名其妙彈跳起來。昨晚,面對一屋子的人,他似是而非點著頭,這頭可不是好點的,它意味著承諾,要去兌現,要打開天窗說亮話,把李桂芹請走。他當然心疼女兒,他剛剛失去老婆,怎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再染上什么惡疾?三炷清香,心誠則靈,他哆哆嗦嗦,給蘭娣磕了三個響頭。他再到廚房劈柴點火生爐子,準備燒熱水,轉身發(fā)現一屋子的人散了,都沒留一句話,他的淚水涌上來,來回打轉。

李桂芹回來,他沒吭聲,他是個嘴笨的人,三言兩語,他說不清楚,只等隔個時辰再提起,于是慌慌忙忙拉上被角睡去了。一夜睡得很累,夢中亂七八糟的人向他發(fā)脾氣,卻看不清面孔。

醒來,發(fā)現李桂芹又不見了,可能又去忙田間農活了。

老習慣,他依靠著床欄,不想起床,把被子掖好,點根煙,腦子還是暈沉的。把電視打開,早新聞,報道著一場詐騙案,主角是個女人,在監(jiān)獄里蓬亂著頭發(fā),黑瘦的臉埋在手掌心,很不愿意被鏡頭拍攝。耿土元突然坐直了身子,思維中兩個點很蹊蹺地連在一起,——他懷疑起來,昨晚的一幕,極有可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目的是什么?跟這宗詐騙案一樣,錢!——他的兩套公寓房!

這樣的分析似乎又太過武斷,萬一不是這樣呢?他怎能去懷疑他嫡親兩個女兒呢?尤其是耿娟,她疾病纏身,萬一查出來真是駭人聽聞的消息,她怎么面對生活呢?耿土元掐了把自己大腿,覺得這樣的胡思亂想有點過分。

快過十一點了,李桂芹還沒有回來。他忽然覺得胸口很悶,他體內一種器官像是毀了,他第一次有了老之將至的感覺,沒有一點力氣,沒有一絲希望,飄飄蕩蕩,恍恍惚惚,漫無目的。很多東西在倒塌,煙消霧散。他又很不忍心,撲上去,心在痛。是的,很有可能,他的心臟出問題了。

他有氣無力,撳遙控器。沒有一個節(jié)目能中他的意,所有的人,都裝模作樣說著什么。他算是看透了。

再換一個頻道,點歌臺,有個披著長頭發(fā)的歌手唱得聲嘶力竭,似乎要把心都摳出來。那首歌歌名叫《私奔》,很曖昧的一個詞語,字體大大的,跳躍在屏幕上。

他忽然來了興致,帶上老花眼鏡,看屏幕上滾動而出的歌詞。

把青春獻給身后那座輝煌的都市,

為了這個美夢我們付出這代價,

把愛情留給我身邊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陪我流浪陪我兩敗俱傷。

一直到現在,才突然明白,

我夢寐以求是真愛和自由。

想帶上你私奔,奔上最遙遠純真。

想帶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因為耳背,他不斷將遙控器音量向上摁,音樂震耳欲聾,把進門的李桂芹嚇了一跳,她叫了一聲耿土元的名字,他沒應。她再叫一聲,他還是沒聽見,她忍不住沖到他耳根邊,大聲叫喚,“耿——土——元!”

耿土元回過頭來,臉龐上亮晶晶的一行熱淚,他唏噓一聲,動情地問:“桂芹,今晚我也帶你私奔,走得遠遠的,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去做頂幸福的人,你看怎樣?”

李桂芹聽得莫名其妙,“噗嗤”笑出聲來,不緊不慢說了三個字:“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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