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中國大地傳來了一聲聲驚雷。第二年,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浪潮迅疾遍及華夏大地。一棟瓦房在我們母子共同努力下拔地而起,雖是土磚瓦房,一經石灰批白,竟與爺爺民國年間建造的小閣樓爭相輝映,十分對稱。媽媽就開始念叨,你們個個都住新房了,過好日子了,你父親死了二十年,別說是陰宅,連個石碑都沒有。我們兄弟一商量,決定要為父親造墳。那堆黃土默默地把父親掩埋了二十年,櫛風沐雨,風寒雨驟,是啊,在母親心里,父親也苦啊。于是,我們請人把父親的那座墳塋扒開。當看到那堆黃色的骨頭躺在那依然完整的用床板釘成的棺材里,我又一次潸然淚下。我小心翼翼地翻扒著腐朽的泥土,這曾是父親的血肉之軀啊!在黑松松的泥土中,我竟翻撿出幾粒完整的襯衣紐扣和一支銹蝕的鋼筆。修墳的師傅問我們是否要遷址,我們兄弟都說就在原地安置。這地方坐北朝南,背風向陽,我們雖不懂風水,但從棺材和骨頭的完整程度認定是塊好地方。更重要的是,這里離家不遠,就隔著一條小溪,幾疇田地,父親可以看到我們新建的那棟橫屋和他當年寫字作畫的小閣樓。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的喜怒哀樂,父親舉目可及。
父親的陰宅修好后,每年清明我們都去上墳。我們兄弟帶著孩子們一行十余人,浩浩蕩蕩。在父親的墳上,每回都和父親說說話,按習俗燒些香燭、紙錢。每年都帶給父親許多好消息,起先是反右運動的右派們全都平反了,爾后是我們兄弟先后入了黨,再后來我在縣城建造了房子,侄女上了中專,兒子上了大學……父親聽了一定非常高興。
我是個沒有享受過父愛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從沒感受到父親的慈祥和呵護。
那年我四歲,朦朧的記憶里,是在一個睡夢里的早晨,爺爺去正間的房子里把我叫醒,說我父親去世了。我不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揉著眼睛,光著腳丫跟著爺爺到上廳和父親的遺體告別。
在廳堂的右側,爺爺撩開床上臨時掛起的灰色蚊帳。父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頭朝里,腳朝天井的方向,蠟黃色的臉很消瘦,眼睛沒閉,一動不動地盯著上廳的瓦棱,嘴巴上蓋著一塊煎得圓圓的雞蛋。媽媽、奶奶、姑姑坐在樓閣下的梯間里呼天搶地,竹椅在媽媽的痛苦顫抖中吱吱呀呀地響,好像也在哭喊。后來我看見大姑丈和另一個人把父親直挺挺的尸體抬到用床板組合的棺材里,大姑丈拿起那塊蓋在嘴巴上的煎蛋,用力地扔到了房子的瓦背上,隨著木匠師傅斧子的一聲巨響,一塊木板就蓋下釘牢了。從此父親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還記得幾個抬棺的抬著父親吱吱呀呀的靈柩往對面的山上去。那堆新墳就在我家屋側斜對面的一個山腰上。我小時候常常爬在小閣樓的窗臺上,伸出腦袋看著父親的墳塋出神,我不知道父親在那干什么,如此近也不同來看看我們,還常常讓媽媽、奶奶、姑姑們抱成一團,哭哭啼啼。
奶奶的眼睛都哭瞎了。父親去世前,奶奶的眼睛雖然不好,但還能走路干活,父親一死,奶奶的眼睛竟全瞎了,拄著拐杖還要我牽著。奶奶生了三個孩子,兩女一男,我父親排行老二,是獨子。大姑就嫁到不遠的鄰村,小姑那時20歲了,聽說已談好了一個對象正準備結婚。父親去世后,奶奶的眼瞎了,爺爺又年老,加上我們三個年幼的孩子,姑姑就不忍心嫁走了,陪伴母親日夜干活,日夜啼哭。
過了一段時間,媽媽搬了房間,帶著弟弟搬到小閣樓的下面去了。我和哥哥就跟姑姑奶奶住,爺爺是一個人住的。父親生前住的房間是一個套間,我們叫過路間,里面是臥室,外面是書房。過路間有個小夾樓,堆了很多書籍、樂器什么的,我就爬上去翻找玩的東西,竟有許多讓我好奇和喜歡的東西。最先是找到了幾把二胡,拉拉還會叫,像哭一樣。然后又翻出一把琵琶、秦琴、笛子什么的,后來在一個木箱子里翻出了好多畫冊和顏料,都是父親生前用的。一個叫權叔的鄰居從我翻出的東西中,拿走了一些樂器、毛筆、顏料、硯臺等物品。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保存價值,每次過家去聽他拉二胡,他都要我去夾樓里找這找那,我把父親的大多數遺物都轉送給了他,他除了給我拉二胡和畫像以外,還給過我硬幣和糖果。后來奶奶知道了這事,叫我不要再將父親生前用的東西送人,說等我長大了自己用。晚上睡覺的時候,奶奶又給我講了一些有關父親的事。說父親會彈琴、拉二胡、畫畫、寫字,他生前最喜歡玩那些東西,鄰居們畫畫拉琴都是跟他學的。
過了一二年光景,我跟同村的一班小朋友玩打仗,我領著一班人把“敵人”打敗了,打哭了,“敵人”就起哄說我是“野仔”,說我爸是反革命。我回到家不解地問奶奶,奶奶就啜泣著告訴我有關父親的一些往事,并要我以后別跟那些人玩。我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野仔”就是沒有父親的孩子,至于反革命的罪名奶奶也說不清楚,只說父親在生前畫了好多漫畫,寫了好多詩歌,大字報貼在學校的墻上,起初還受表揚,不久又挨批斗,再后來就抓進了監牢,被說成反黨反社會主義。我小時候很調皮,很好動,許多小孩子、小伙伴喜歡跟我一起玩。但我常挨罵,聽得最多的一句咒語是“早死爺娘沒教召”,這句話起初我不太理解,后來弄明白了,就是說因為父親早死,對孩兒缺少教育,所以就不會有出息。這句話對我幼小的心靈刺傷很深,我常常因為這句詛咒而感到羞愧、恥辱,繼而又變成反感和惱怒,并因此滋生著一種畸形的報復心理和極端叛逆的性格。
哥哥比我懂事,他很聽話,忠厚老實,沉默寡言,從不招惹是非,性格有些逆來順受。他很小的時候就默默地幫家里做事,在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擔負很重的家務。當然我也有任務,媽媽分配,給我的家務較輕,要么是淋菜,要么是挑水,要么是給豬打野菜或者拾些柴禾。我很貪玩,做家務沒有那么踏實肯干,淋菜的時候,就脫光衣服跳到池塘里游泳,游累了就用水勺噼里啪啦地往菜地潑水,那水從空中高高落下把菜都打歪了,連畦溝都是濕漉漉的。挑水的時候,我就跟爺爺換工,他幫我挑水,我去幫他拾煙頭、摘煙葉或者去池塘里給他抓魚蝦,每次都是談好條件進行的。打豬菜和拾柴禾最輕松了,因為有一班鄰居小朋友跟著我玩,他們一邊聽我講故事一邊幫忙,很快就能滿載而歸。我那些故事也不是瞎編的,都是從父親的書箱里翻出的小說、連環畫中學來的,特別要好的小朋友,我會借連環畫給他們看。
漸漸長大以后,有人詳細地給我講述父親的生前軼事和落難經過。其實父親也是個很貪玩的人,讀了些書,人很活躍,有些小聰明,剛解放時經常寫稿演出搞宣傳。1953年與母親結婚,1954年生下哥哥,1957年生下我,他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后仍然貪玩,整日和一幫青年學生在小閣樓里吹拉彈唱,寫寫畫畫。爺爺經常罵他,并驅趕那些纏住父親的小青年。爺爺在村里人的印象中是個典型的吝嗇鬼,人緣相當差,過家的人想討碗冷水喝他也不大情愿,總是沒好氣地罵:“你不會回家喝嗎?你家連水都沒嗎?你家離這好遠嗎?你沒家嗎?你干嗎整天往我家跑,水不用人工挑嗎?”就這樣一頓連珠炮把討水喝的人轟了出去。父親很看不慣,久而久之,父子倆的感情日益惡化。有一次父親竟十分不孝地騙爺爺說趕集要掛牌子,不掛牌子不準趕集。爺爺不識字,半點也不懷疑這是惡作劇,就真的掛著兒子寫的紙牌子去赴市。牌子上寫著“我是吝嗇鬼”,一路上許多人捧腹大笑,爺爺莫名其妙。后來,爺爺知道兒子這樣整蠱自己的時候,氣得連胡子都吹起來,幾個月對他不理不睬,更加討厭他的那幫朋友。這件事父親做得的確很過分,以至后來他死后,村里還有人說這是不敬不孝、大逆不道的報應。
當然,父親的短命并非村人所說的這個緣由如此簡單,當年同遭厄運的人在全中國有數十萬之多。1957年大鳴大放運動,鄉里組織發動知識青年、學生給政府干部提意見,他們滿腔熱情帶頭干起來了。一幅幅漫畫、一首首詩歌、一張張大字報從我家的小閣樓里出爐,又一張張地貼在鄉政府的民主墻上。起初,父親還受到表揚,人家說父親有才華、有積極性、有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父親很得意,真以為自己的才能大有用武之地,更加起勁。沒想到過了不久,風頭一轉,鄉干部一反常態,指著父親說:“你反我們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知罪嗎?”并將父親隔離審查,罰寫檢討和悔過書。面對這種180度的大轉彎,父親措手不及,惶惶不可終日,抑郁、痛苦、恐懼、委屈百感交集。一幫參與活動的青年學生全部驚慌失措,紛紛遭到勸退、開除、警告、記過等處分。父親知道闖下大禍,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刻反省自己、檢討自己,上綱上線地按照上面要求去挖自己對社會現實不滿的思想根源。他企圖以深刻的悔過書來躲過人生的這一劫難。但是,事與愿違,父親檢討得越深刻、越認真,災難竟離父親越來越近了。隨著反右斗爭的步步升級,父親也從“中右”(對社會現實不滿)飆升到“極右”(反黨反社會主義)。大食堂那年的除夕,父親正在隊部的集體食堂里等著那一頓企盼已久的大年飯,鄉里的民兵荷槍實彈地來了。父親隨即被五花大綁著跪在食堂門口,一雙惶恐的眼睛夾雜著無奈和憂傷。做飯的族叔就跟民兵論理,說槍斃也要吃飽飯,奕日犯了什么罪?是殺人放火,還是盜竊搶劫?你們要抓他。來人說:“畫畫、寫詩、大字報。”鄉親們反問:“那不是你們要他們寫的嗎?”民兵們也說不清楚,只說這是鄉里交代的任務。許多父老鄉親都紛紛指責鄉里怎能隨便抓人,問隊長,問村干部,他們都說不太清楚。一個掌廚炒菜的族伯就給父親松綁,并用勺子在燜肉的大鍋里舀了滿滿的一碗紅燜肉給父親吃,并勸慰父親:“老侄,別怕,吃飽飯,你沒有什么罪的,相信政府相信黨。”父親再次撲通一聲跪在鄉親們的面前磕頭,眼淚恣意橫流,那碗肉他沒吃完,哽咽著吞下了兩塊,就讓民兵重新剪綁著押走了。待奶奶、媽媽、姑姑聞訊趕來,父親已經被押出了村口,一家老少呼天搶地,此情此景令許多鄉親鄰居淚流滿面。
據說父親被押到區公所后,在某些干部的授意下,遭到拳打腳踢,開始刑訊逼供。父親被打得嘔吐不止,許多民兵都看不下去。有些了解內情的人知道:父親是被故意陷害的。就憑幾幅漫畫、詩歌大不了是勞教半年,但人家大權在握,誰也奈何不了。父親在區公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再轉押在縣公安局的看守所里。母親和幾個親戚四處尋人打探,求干部們開開恩,行行善。一個在縣公安局工作的族叔聞訊回來,問村里是如何搞的,怎么把一個小青年當作反革命投進大牢?他說他查閱了父親的案卷,并沒有落實多少材料,最多只能是拘留羈押。如今已把人折磨到重病纏身,水米不進,如不迅速保釋回來救治,恐怕性命難保。全村70多戶人家,戶戶都到村里簽名畫押保釋父親。材料送到縣局,縣局同意放人,但區公所不同意。兩個月過后,又一封全村社員簽名蓋印按指模的保釋書和上訴書送達縣公安局時,縣局根據父親病情日益嚴重的情況,沒與區公所打招呼就把人放了。
保釋出來的父親,面黃肌瘦,神情木訥,蓬頭垢面,一掃往日的活潑和神采。他整天抱著胸部喊疼,常常嘔吐不止。奶奶、媽媽四處求人借錢抓藥,全力救治,父親的病卻不見好轉,日漸嚴重。幾個月后竟臥床不起,整日呻吟不斷。父親是讓人打壞的,嚴重傷及肝臟和肺部,按當時的情況,如用消炎化瘀的特效藥是完全可以救治的,但由于經濟拮據,無法入院治療,總是抓些草藥來煎服,加上嚴重營養不良,病情就日漸惡化起來。1960年夏天,一個殘陽如血沉寂郁悶的黃昏,父親最后看了一眼年過花甲的雙親和年輕的妻子,摸摸站在病榻前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的頭(哥哥7歲,我4歲,弟弟還沒出生),在生命的彌留之際討來紙筆,艱難地寫了一個大大的“雪”字,指指我便昏迷過去。當天深夜,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但他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似乎在憤怒地盯著木椽告知上蒼,又似乎是眼巴巴地在乞求上蒼,保佑這個上有白發雙親,下有幼子嗷嗷的苦難家庭。
父親出生于1933年4月22日,死于1960年6月8日,生命的里程太短暫了,他還年輕啊,只活了28個年頭。1953年4月22日他與母親結婚,婚后只生活了短短的8年,除了兩個不懂世事的弱小孩子以外,弟弟已在母親腹中蠕動了七個月。父親去世兩個月后,弟弟降生了,他是沒有見過父親的孩子,我苦命的弟弟;父親也永遠看不到自己最小的親生骨肉了!
我想,父親一定是很疼愛孩子的,會激動的人必然是條血氣方剛的漢子。如果沒有感情、沒有社會責任感的驅使,他不可能畫出那些極具諷刺和藝術靈感的漫畫;如果沒有激情、沒有智慧,他不可能寫出那些尖刻又通俗易懂的詩句。當我漸漸長大,會用父親遺留下來的顏料在廢紙上胡亂涂抹時,我就開始學父親作畫。我看過父親的那幅《向日葵向太陽》。綠油油的田野上,一輪紅日撕開輕紗般的白霧噴薄而出,千萬縷曙光,帶著溫暖和生機照射在株株向日葵上,朵朵向日葵綻開燦爛的笑臉,像是在凝視太陽,又像是在神往光明。這幅畫在當時帶有鮮明的時代意義和強烈主流意識。我想父親在作畫時,一定是豪情萬丈,激情四溢,把執著和專注凝聚筆端,傾注在建設新中國的熱情中。令我沮喪的是,我畫不好,畫不像,涂抹出來的向日葵總是垂頭喪氣,畫出的陽光是如此刺眼。我想如果父親在世,一定會悉心指導我臨摹作畫。
我很想父親,是在過年的時候。看到小伙伴們的父親肩挑手提地從墟鎮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會下意識地眺望村口那條通往城里的彎曲土路。我眨著眼虛擬著,在那遠山和小路的盡頭,會出現一個小黑點,黑點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那個匆匆趕路的人正是我的父親,他也從掛包里掏出連環畫、小玩具什么的送給我……大年三十的時候,小伙伴們早早穿上新鞋、新衣,兜里裝上餅干、糖果、年桔什么的找我放鞭炮,我卻還在幫爺爺弄吃的。爺爺佝僂著身子在廚房里忙這忙那,干那些原本該是父親干的活兒。吃年飯的時候,媽媽喃喃地說:“過年了,老老少少都回來吃年飯吧。”我知道她是在喚呼父親的亡靈。我從她那噙著淚水的眼里窺見了她的心事。“每逢佳節倍思親”,思親應該是指想念那些出門在外還沒歸家團聚的親人,而我母親所思的卻是已故的父親。母親還年輕,父親卻永遠地走了,她終身守寡撫養著這三個苦命的孩子,贍養著年老的雙親。這種思念該是多么刻骨銘心,多么苦楚難熬。我們知道母親的艱難,從不敢要求買這買那,偶爾給我添件新衣,肯定是又長又寬,媽說要過三個年,鞋子也是預大了好幾碼,剛穿的時候鞋跟就用線縫了三指寬,一年解一個結。至于玩具和其它更從不奢望,我的童年是別著自己制作的小木槍,滾著爺爺修桶時換下的舊鐵環走過來的。
我很想父親,是我被人無故打罵深感委屈的時候。上學的時候總有一班小伙伴和我一起來去,他們有時打架,有時去撩罵女生。被打或被撩的人回家告訴他們的父親,他們的父親來了,不管我是否參與,不管我是否在場,也不管我如何辯解,他們常常不問青紅皂白,總是拿我開刀,我不是挨打就是挨罵。這讓我實在很難接受,事畢,他們的父親還不罷休,還找到我的母親去投訴、去責難。回到家中我又免不了還要挨母親的一頓毒打。這時候我特別想念父親。假若我有父親,即使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也是條漢子,那些無端的咒罵,無故的耳光,我想父親一定會挺身而出為我辯解。當知道事情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時候一定會據理力爭,盡一個父親的責任來保護他的孩子,這不是寵愛,這是一個父親的職責和本能。
我很想父親,是在我要出門的時候。那年放映樣板戲《紅燈記》,學校組織學生到縣城去看,縣城離家有30多里。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進縣城,每個同學的父親都給他的孩子二毛、三毛、五毛甚至一塊錢,還自帶著一些食品干糧,唯獨我只有兩分錢。媽媽沒錢,她在那內衣兜里摸了很久很久才找出那枚硬幣,叫我口渴的時候買杯涼茶。媽媽沒錢卻想得周到,當天晚上她用蕃薯和米粉為我煎了四個香噴噴的蕃薯餅。第二天出發的時候,還特別叮嚀我別丟了,餓了就吃。我用報紙包好薯餅放進書包,我的書包紐扣壞了,一路上我時不時用手按按書包,摸摸那包軟綿綿的東西還在不在。看完電影,同學們去買吃的時候,我也翻開書包找食物,但薯餅卻不翼而飛,我想一定是在電影散場時十分擁擠的人流中擠丟了,這是我的午飯啊!我饑餓難忍,但又不愿意接受同學們的可憐和恩賜。忍著餓,我一個人悄悄地回家(學校怕學生走失,要求一起回家,我跟同學說我和一個親戚一起回,要他轉告老師),路過涼茶攤的時候,我又累又渴,摸了摸那枚硬幣,真想花一分錢買杯水,但我忍住了。走走歇歇爬了三十里的山路,抄近路趕到家天已擦黑。我兩腿發軟,兩眼發黑,媽媽看我狼吞虎咽般地吞吃地瓜。不解地問薯餅沒吃嗎?我說丟了。怎不買個饅頭、買碗粥充饑?(當時二分錢可以買個饅頭或一碗粥)我說舍不得用,邊吃邊掏出那枚硬幣。媽一看到那枚硬幣,眼淚就簌簌地掉下來了。這時候我又突然特別想念我的父親,我想父親若健在一定會給我買個新書包,一定會給我一毛、二毛甚至更多些錢,我也不至于餓成這個樣子。那年我十一歲。
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每當我受到委屈的時候,我就特別地想念父親,特別企盼父親的出現。然而當有一天老師讓我填寫一張和父親有關的表格時,我卻犯難了,還莫名其妙地怨恨起父親來。我在表格里填上:父親,陳奕日,1960年已故。老師說填得不清楚,因何病、為何故?在這欄寫不清楚的還要在“何時何地受過何種獎勵或處分”一欄里填寫清楚。我十分不情愿地在這一欄里寫上“父親在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運動后,因對社會現實不滿,評為‘右派’,被人民政府判處勞教三年”。為了減輕我的負罪感和滿足我的虛榮心,在直系親屬欄里,我搜腸刮肚地想我的三姑六舅,竟盡一色的泥腿子,無一黨團員,最后我想到了姨父,在我這個親族中惟一的一個中共黨員轉業干部,于是我把姨父當舅父填寫在直系親屬欄里,并企圖通過他來證明我的親戚朋友并非全部不上進,并想借此來沖淡和減輕籠罩在我家族上空的黑色陰影。同時我開始埋怨父親,記恨父親。父親,你非但沒有給我們任何關愛、呵護和教誨,還留下個黑鍋讓我們去背,你早早死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們兄弟和媽媽就慘了。你當年吃飽了撐著,全鄉人就你聰明,就你會畫會寫,就你愛出風頭?你積極能干為啥不弄個黨員干部當當,讓我們兄弟也沾沾光?我們還小,還年輕,還想讀書,還要前途啊!這次填表后常常讓我一次次在心里發泄對父親的怨恨和不滿。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知道錯怪了父親。父親是個善良、正直、有責任感和重情義的人,他留下了無盡的遺憾離我們而去,我怎能一味地責怪他呢!也許他的在天之靈仍一直默默地呵護著我們,寄希望于我們。
2008年,又一個清明,父親墳前燃燒的紙錢打著旋兒往上飛舞,像黑色的玫瑰花四處綻放飄逸,我似乎看見了父親欣慰而安詳的笑容。這和我幾十年前朦朧記憶里的父親截然不同,父親不再消瘦,不再面色蠟黃,不再把眼睛瞪大睜圓直視屋頂。恍惚中他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村頭走走,村尾轉悠,偶爾還寫字作畫,高興的時候竟拉起了久違的二胡,悅耳的琴聲伴隨著縷縷春風飄過小溪,飄過田野,飄進小閣樓,直灌我的耳膜和心房。
責任編輯:魯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