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嚴格地說,我是從學習戲劇和電影劇本創作,才正式走上文藝崗位的,但是,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寫出過幾個像樣值得認真一讀的文學劇本,能夠保存下來讓人留下記憶的本子,就更是少而又少,少得可憐了。
還在少年時代,我就對詩歌產生了興趣,先是學著寫了些舊體詩,以后又探索著、摸索著寫了些新詩。一場“反右派”斗爭和隨之而來的“文化大革命”,徹底粉碎了我成為一個詩人的夢想。到了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末期,我已經摘掉了“右派”帽子,正在勞動改造的“五七”干校等待分配,好找個比較穩定的干活吃飯的地方。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認識了蚌埠市委宣傳部門管文化和文聯工作的副部長余子迅同志,她是一位熱愛文學事業的新四軍老兵,原在上海從事過地下黨的宣傳工作,聽說我喜歡寫寫畫畫,還在地方報紙做過幾年文藝編輯,就把我從干校調回到文化部門,參加了地方戲的編寫工作。也算是報答知遇之恩吧,從此我就開始了戲劇劇目的學習和鉆研,因為喜歡過舊體詩詞,我學習寫作的第一個劇本,就是從改編詩人陸游的婚事《釵頭鳳》開始的,那是一個福建地方戲的本子,在劇團里已經上演多年,本來已很成熟,我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就根椐我的主觀想象,大刀闊斧地砍殺一番,便匆匆忙忙地送給了余子迅同志,使她煞費腦筋,最后不得不退還給我,說是:“不行,不行,實在不行!”并且告誡我說:“在戲劇創作上,你還必須從頭學起,認真下一番功夫!”
于是,我便真的捺下性子,從頭學起。先是跟蚌埠市幾個劇團的老演員學習,和一些老演員合作,改編了京劇《紅巖》,接著又改編了豫劇《女飛行員》,后來又參加了文工團的寫作組,編寫了歌舞劇《抗日烽火》,這些由我改寫的劇目,在余部長的支持下,都得到了演出的機會。我的信心和勇氣也逐漸地增長了起來。這時,出現了我國外事人員王唯真等在巴西被軍政府扣押的事件,新華社發了通稿,對事件描述得生動詳細,看得我滿腔熱血沸騰。我花了十幾個通宵,把這個事件寫成一個話劇劇本,名字叫做《幾顆紅心》,市文工團的演員也全力合作,連天加夜趕排了出來。在大家滿腔熱情的鼓舞下,彩排后的演出效果很好,可就在上上下下一片喝彩聲中,市里忽然接到中央的通知:由于涉外事務的考慮,一切有關王唯真等人的演出和大規模宣傳活動,都全部停了下來。我們也不得不執行中央的決定,由市委安排十七級以上的黨員干部進行了一場內部公演,算是最后一場半公開演出。那晚的場面很動人,許多演員在臺上都流了眼淚,給人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此之后,市里要參加省里的戲劇會演,我被正式抽調了出來,專門從事戲劇創作,因為有了幾次失敗的教訓,我和幾位合作者便先從深入生活開始,經過長達一年多的艱苦努力,創作演出了梆子戲《小廠大路》,在赴省演出后,獲得了成功。北京電影制片廠派了專人前往觀摩,在時任省創作研究室主任、著名電影劇作家魯彥周同志的極力推薦下,還把我和另外兩位劇作者祖光益和黃敬堃同志借調來京,住在北影的招待所內,繼續修改劇本。
漫長的劇本修改過程,使我們對生活和戲劇有了些新的認識,也開拓了視野,增長了見識。當時,控制文藝界的“四人幫”及其爪牙,已陷入全國人民一片反抗的怒潮之中,我在北京和少年時代的好友韓瀚見了面,并且通過他,又結識了畫家范曾,以及著名作家白樺和賀龍元帥的長女賀捷生同志,我們一同被卷入反擊“四人幫”的浪潮之中,直接通過賀捷生同志的關系,向毛澤東主席和黨中央控告了“四人幫”及其爪牙在文藝界犯下的罪行,最后不得不逃離北京,避開“四人幫”的魔爪。
“四害”盡除,我們和全國人民一道迎來了第二次解放。1977年,我又回到了北京,總算可以安下心來認真學習戲劇創作了,也繼續學習著修改我那多年來還一直沒有完成的電影劇本。這時我的工作環境也有了變化,先是從北影轉移到中央實驗話劇院,又從話劇院轉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在這幾個藝術團體里過了幾年動蕩不定的流浪生活,也有機會向一些著名藝術家們進一步學習文藝創作,收在這個集子里的幾部作品,包括《祖國之戀》、《金水橋畔》(人藝正式演出時,改名為《三月雪》)和電影文學劇本《最后的選擇》,都是這一時期留下的作品。正當我已經逐漸安定下來,準備向戲劇和電影這種文藝種類進行沖刺的時候,蚌埠和省里的文化部門又給我安排了新的工作,讓我開始進入了省、市文聯的領導崗位。從此之后,我便很難再有完整的時間從事戲劇和電影創作了。我不得不懷著依依不舍的心情,和我已經逐漸熟悉并且已經產生感情的文藝、戲劇和電影的創作告別。
回頭看看這些習作,我不得不為之羞愧和內疚。應該說我是有可能較好地對這些文藝樣式做出些貢獻的。粉碎“四人幫”后,我曾經有機會同一些戲劇大師和文藝名家接觸,他們成了我的良師益友,但我卻沒能抓緊一切時機向他們認真學習,在他們的幫助下有所長進,有所收益。有很多機遇都被我在工作和創作的矛盾困惑中,悄悄失去了。如今,當我已經漸漸老去,想要彌補,早已追悔莫及。編輯出版這個集子,無非是想要留下一些記憶,免得時過境遷,再難回憶得起。事實上,這次整理編輯的過程中,想要收集起早已忘卻的舊作,都已經遍尋無著。我找了許多老朋友,請他們代為尋覓,他們也都束手無策。
中國的戲劇和電影事業走過了一段光輝的路程,這中間有無數先驅者,為此做出了奉獻。我曾經說過:我欽佩那些劇作家,在所有的文藝品類中,最難掌握的是戲劇和電影創作,在這些方面,有許多不畏險阻、不避艱難、披荊斬棘的前輩,他們的歷史功績,將永遠牢記在人們的心中。但也有不少淺嘗輒止,以至半途而廢,甚至不到半途,就已經止步不前、畏難卻步的失敗者,我就是這些失敗者中的一員。為了不讓這些一時難以搜索的舊作的片麟只爪,整理成冊,以供后來者作為借鑒和參考的資料,藉以備忘。這就是我在整理這個選集時,想向廣大讀者說的一些話,也是我作為一個學習戲劇和電影創作的習作者,想向為這本集子付出過勞動的朋友們不得不表達的一點歉意!
《祖國之戀》跋
收在這個選集里的話劇《祖國之戀》、《金水橋畔》,電影《最后的選擇》,以及幾篇有關戲劇和電影的評論文章,只是我從事戲劇電影勞動還能搜羅到的一小部分作品。成果既說不上豐碩,質量更說不上優良,但我仍然堅持要不辭勞苦地把它們編選出來,主要是為了對于在這些創作中,曾經給予我以無私幫助,友好的支持,如今已經逝去,或者喪失了記憶的師友們的懷念;也為了激勵自己和仍然在這條戰線頑強地戰斗著的后來者們。希望他們繼續盡最大可能,爭取為戲劇和電影做出新鮮有力的貢獻!
如前所說,我是從學習戲劇和電影創作,才正式走上文藝工作崗位的。從那時算起,至今已有幾十年歲月,現在我還很懷念最初由我改編演出的幾部戲曲和話劇劇本。包括剛剛寫出就遭到否定,胎死腹中的地方戲《釵頭鳳》;以及受到余子迅同志支持而得以在地方舞臺上公開演出的:京劇《紅巖》、梆子戲《女飛行員》、歌舞劇《抗日烽火》、話劇《九顆紅心》,和后來在省內和北京得到過好評的梆子戲《小廠大路》等等。在這次收集整理這個選集時,我曾經花了很大的力氣,想要把它們從人們早就遺忘的角落里,一一挖掘出來,哪怕只有斷簡殘篇、片紙只字,也好作為一種紀念。但我找了很多在戲劇界工作的老朋友,結果都毫例外地失望了。
韶華易逝,歲月像流水一樣流失,如今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從少年、中年走向老年,當初那些稚嫩的不成功的每一部作品,都還能給我留下一些記憶,讓我永遠不會忘記,不敢忘記。主要是紀念那些令我難以忘懷的師友們,包括曾經在新四軍工作過的、對我的一生起著定向作用的蚌埠市委宣傳部的老部長余子迅同志,在《小廠大路》赴省演出并對把我借調到北影修改劇本起了決定作用的著名電影編劇、劇作家魯彥周同志,以及北影的編導室主任、資深編輯申述同志,電影廠文學編輯田莊同志、周嘯邦同志以及周嘯邦的夫人、作家韓藹麗同志等人。他們雖已逝多年,可他們的音容笑貌,直到現在還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不時閃現。及至我來到北京的這些年,隨著我和文藝界的交往的日益增多,又有一批在電影和戲劇創作方面久負盛名,對我的創作給予親切指導的名家巨匠,一個個先后謝世。其中包括陳荒煤、馮牧、蘭光、刁光覃、李振軍等人。還有,從多方面給予我支持幫助的于是之同志,他雖然還活在人間,卻已久病在床,渾然不省人事,失去記憶,讓人想起他就倍增傷感!我當然知道生命無常,無論怎樣的英才蓋世,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告別人間,但對于這些有恩于我有恩于當代及后代文人的前輩,怎么也不會輕易忘懷,愿他們在走向天國的途中平安順利,幸福愉快!
感謝昆侖出版社的編輯同志,是他們又給了我一個機會,讓這部作品,能夠繼我的散文選《尋夢錄》、詩歌詩論選《鴻爪集》以及我的小說選《愛情奏鳴曲及其他》之后,和讀者見面。考慮到在我的創作中,祖國始終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它像一根長長的紅線把這些作品連接在一起,我把這個集子定名為《祖國之戀》。愿我的祖國在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新一屆黨中央的領導下,逐步走向富強!愿有著五千年光輝歷史的中華民族,永遠繁榮昌盛,永遠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責任編輯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