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向音樂海

有那么大又那么小的海嗎？

你聽，成千上萬的陌生人走進來，成千上萬的知音人住下來，很多人都不想走了。那么小的海，要讓那么多的人泅游；那么大的海，直徑也只有11.8公分。你說，有那么大又那么小的是什么海？是的，音樂唱片海。

游向唱片海，使我暫時遺忘我住的只是3.6萬平方公里的小島，原來我們與維也納、巴黎和威尼斯比鄰而居，世界這樣小，小到我用拇指和食指就可以托住；心這樣大，大到可以分割出租，這一層樓給貝多芬和舒伯特，那一層樓給德彪西和拉威爾。

音樂這樣遠又這樣近，遠到花費整整一輩子都走不到，近到你遞出一條手帕，馬勒就接去擦眼淚。音樂這樣虛妄又這樣實在，虛妄得像每一家銀樓的櫥窗，實在得又如陪著豆漿下肚的饅頭。世界這樣小，心這樣大，希望那么遠，失望那么近，你難道不愛大小遠近都適中的音樂？

一輩子太短又太長，“音樂不但鼓動了時間，更鼓動了我們以精妙的方式去享受時間”，德國小說家托馬斯·曼在他的《魔山》里如是說。我們的生活不容許身體四處去旅行，所以生活里要有音樂，音樂是旅行的另一種方式。旅行只能去空間的遠方，音樂還能去時間的遠方；旅行的定點在地球，音樂的終點在宇宙。

音樂從不主動拒絕富人與窮人，但所有人愛上音樂之前，都要付出一些錢、一些時間和很多熱情。熱情的付出和充實的回饋是相對的，音樂從不主動對人投懷送抱，甚至絕大多數人僅止于認識它冷若冰霜那一面，不再更進一步主動去溶解它的外衣。

認識音樂，就不要單從音樂著手。我很少遇見只買唱片的人，最后會沉迷在音樂里面。音樂的美，也許很自足，存在于它的音色、旋律、節奏及和聲當中，但是僅憑唱片的紋路，似乎捕捉不到眾多奧秘。就像欣賞繪畫，單單一張《蒙娜麗莎的微笑》，我們如何發現達·芬奇的偉大？這是要從美術史的風格去尋求類比，才能體會色調、線條、構圖，進入畫家的人文感情世界。

我所認識的音樂發燒友，莫不買書同買唱片一樣勤快。原來捕捉音樂的美，要先撤下文字的網，要去研讀作曲家傳記、音樂史和演奏流派演變，要先經過見山不是山的文字階段，才能進入見山是山的音樂階段。音樂雖然只能記錄成五線譜，但感情卻能記錄成文字。

演奏家除了要讀譜以外，還是要讀書的，甚至音樂聽久了以后，會發現那些“讀書”型的演奏家，會比“讀譜”型的可親又耐聽。音樂本身是機械和符號，當它躺在五線譜上根本是冷冰冰的東西，只有用感情的手指和感情的聲帶去喚醒它們時，音樂才會產生交流的意義，而心才是發動手指和聲帶的馬達。

我常常看到一些人花了小筆儲蓄，買了唱機和唱片，過了一年半載以后，音樂的海慢慢變成了一潭死水，好像過了減肥熱潮就被丟在墻角的運動器材。有些人購置音響，只是為了情調，音樂只是可有可無的壁紙，以至于經過音樂的海時，身體還是干的，從不曾好好泡過一場音樂桑拿浴。

世界這樣小，心這樣大，希望那么遠，失望那么近，聰明的你為什么不多花點工夫在音樂上面呢？一輩子太短又太長，你為什么不花點投資在音樂上面呢？不要告訴我，你已買了一套好音響，幾張好唱片，就像一幢裝潢好的房子，要真正住進去才顯出它的價值。打開那門，投向那海，音樂正等著對你傾訴音樂的美妙。

臺灣作家莊裕安的《投向音樂海》，是以自己對音樂獨到的感受融入全篇，借助鮮明的對比藝術，采用反問、設問、比喻、引用等修辭格，以音樂唱片海為線索，巧用促膝談心的方式，將音樂的魅力、音樂奧妙的捕捉與解讀，寫得淋漓盡致。讓讀者在傾聽其對音樂藝術的品味之時，情不自禁地投向音樂海，沉浸在音樂的海洋之中，久久不能自已。

本期選評：浙江省桐鄉高級中學王朝暉

●借助看似荒誕的“大”“小”概念，提起讀者的閱讀興趣，造成懸念。

●對“大”“小”這兩個既對立又統一的概念的疑慮，渙然冰釋。

●形象寫出享受音樂之美的方便。

●采用拈連修辭格，形象而生動地寫出用心感受貝多芬等樂曲之美的便利之處。

●全段用一系列的對比與比喻，寫出了音樂的奇妙。

●引出下文富有哲理性的觀點。

●通過對比再次印證了“音樂是旅行的另一種方式”。

●賦予音樂以人的情感，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

●以欣賞《蒙娜麗莎》時如何才能真正發現達·芬奇的偉大為喻來提醒讀者，怎樣才能享受音樂的個中滋味。

●畫龍點睛之筆，把“音樂—文字—感情”三者的內在聯系盡寓其中。

●感情的手指、感情的聲帶、心的馬達，這一連串形象而又貼切的比喻，將抽象的音樂具象化了。

●一個“泡”字，傳神之至，從反面寫出要全身心地投入音樂這片海洋。

●用小大、遠近、短長，這三組對立矛盾的概念引起了強烈的對比，并呼應開頭。

●是作者的提醒，也是作者的獨到感受，更是作者對音樂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