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店

李學友

從武功山游覽下來到了新泉，我不顧腿腳酸疼和朋友的反對，拐了個彎，獨自往茅店村而去。

五年前的春耕時節，我所在的單位按照市政府的統一部署安排一人駐村扶貧。行里決定由我去，地點是茅店村。當拿到通知的那一瞬間，我高興至極，竟脫口而出多年不曾說過的“烏拉”。在銀行機關呆了二十年，如今要到一個新的地方去鍛煉，這心情如同放飛的小鳥沖入森林一樣舒暢。

汽車沿著曲折的山路緩緩前行，激起的黃土讓人看不清有什么風景。幾十公里的路程，斷斷續續地走了好幾個小時。到了村委會，我環顧四周，幾張裂開了許多裂縫的舊式木桌上面放著幾張報紙，墻上蒙上灰塵的獎狀，有氣無力地證明著曾經擁有過的激情和輝煌。走進里屋，一股異味撲鼻而來，一只馬桶安放在角落里。膽大的老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吃地上的果殼。寒暄過后，送我去的領導對我說：“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望著他們返程的車，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和惆悵。身在茅店村，就是茅店人，堂堂男兒，我忍住了欲流的眼淚。

春有綠葉紅花，夏有清風搖曳，秋有野果飄香，冬有柴火冬酒。在茅店村工作的兩年時間里，我無暇觀賞這風光美景，無暇享受閑情逸致，因為這里還有不少人生活在貧困線下。我得盡我之所能，為他們出謀劃策，盡我之所力，為他們辦些實事。修路搭橋，抗旱排洪，救災慰問，助學捐款，我樂此不疲。調解糾紛，農民培訓，會議召集，生產安排，我披掛上陣。我相信，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貧窮落后的面貌，會在二千多茅店人“殺出一條血路來”的吶喊中，舊貌換新顏。

拼搏迸發希望，奮斗改變生活。面對逆境，手磨出繭，腰彎了、背駝了也不屈服，這是茅店人的個性。2003年是茅店村不平靜的一年，春天遇上“非典”，夏天遇上大旱，冬天來得早且特別寒冷。我回到單位，發出倡議，組織了一次“伸援助之手，過溫暖之冬”的捐款活動，單位用這筆捐款購了些棉被讓我帶到了茅店村。我們按照表格上的名單，逐個分發，最后來到老劉家。同去的村支書告訴我，老劉原本是城里的知青，上山下鄉來到茅店，找了老婆成家立業后就沒有回去。十多年前，他老婆采油菜從山上滾到山溝，命雖保住了，卻癱瘓在床。老劉心好，不但悉心照顧妻子，而且又當爹又當媽，把三個孩子拉扯大。村支書還說，這老劉可有點怪，是個倔脾氣，喪失了兩次“翻身”的機會：一次是回城的機會，那時候上面有政策，知青可以回去，可他硬是留下來作了茅店人；另一次是賺錢的機會，前些年，他的一些老知青朋友邀他一起辦個竹木加工廠，他去當了廠長，沒幾個月又回來了，上千元工資的廠長不當，回家當上了一分錢都沒有的村民小組長。隨著村支書的一聲嘆息，我們來到了老劉家。當我把嶄新的棉被和慰問金送到他手里時，竟然遭到了他的拒絕。他說丟臉了，蜷縮在火爐邊，吧嗒吧嗒吸著旱煙。我走過去勸他，分明看見他眼角淌著淚水。

每當有人問起我扶貧所見所聞所感時，我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在茅店工作的日子里，我有過孤獨煩惱，有過挫折憂傷，但更多的是激情豪言、成功喜悅。在這里，我看到了貧窮和困難，更看到了責任和骨氣。于是當我結束駐村扶貧任務，在大家為我送行的頭天晚上的酒桌上，我信誓旦旦地與村支書打了個賭：茅店的明天會更美。我還與老劉拉了個鉤：絕對會看到你第三次“翻身”。

時間在不經意間走過了五個春秋，沐浴著山里暖暖的陽光，走在新建不久的水泥路上，腳有些發麻時，我停了下來，附在小溪邊喝了幾口山泉，甜甜的。我突發奇想：還是走曾經走過的老路吧。我頓時精神起來，快步越過一個山坡，轉眼就到了熟悉的地方。

村支書見到我一聲責怪，“也不來個電話。”“山區信號不好，打了也白打。”我回答。我想起那時，在茅店打手機，要跑到村委會對面的山坡上去打，這次也就一直關著手機。“那是老皇歷了，早就裝上了中繼站，你看看滿格信號。”現實證明我錯了。村委會房子沒有變，但干凈多了，獎狀、錦旗端端正正地貼掛在白白的墻面上特別醒目。正在我看得起勁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大幫人。“是不是又來告狀評理、訴苦求救。”心里一團疑云。村支書告訴我，農民的空閑時間多，求知欲望強，村里辦了個農民學校，蠻紅火的，“你看，不都來了嗎！”

“喲，這不是稀客嗎。”胸前突然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想不到在這里與老劉相遇。老劉說難得這么巧，頭一次上夜校就碰見老朋友。他說他欠了我一份人情，心里總是記著要還。盛情難卻，我被他拉扯著來到了他家。房子、家電、擺設，城里有的他家也有了；話語、笑容曾經少見的，現在多了。三碗老冬酒下去，他更有說不完的話：“在發云界種天麻，天麻硬是要在海拔千米的山上才長得好。”開荒、種植、施肥、管理，艱難勞作，上山下山，他的錚錚鐵骨感動了蒼天，他收獲了成功。不曾在這里出生，但他已融入了這座大山之中。“下一步，怎么辦？”我試探地問他。他告訴我還是種天麻，說先把本村的群眾發動起來，把技術傳授給他們，大家富起來就好。他貼著我耳邊輕輕地說：“人不能只顧著自己。”

在武功山上，我看到云霧飄過，紅日彤彤升起，自然美景妙哉美哉。我離開茅店村，站在山坡上回頭觀望，這里有一幅更美的景：高山環繞，小河穿過，綠樹成蔭，鳥語花香。因為人的存在，多了裊裊炊煙和朗朗笑聲。這樣的風景本就讓我陶醉，加上一份偏愛，一份牽掛，我想看個忘乎所以，看個酣暢淋漓。（作者單位：人民銀行江西萍鄉市中心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