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里的來客

草　帽

有時，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努力地做回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

那天晚上，白云澡堂的吳老板正要打烊，突然門口進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吳老板朝他擺了擺手，說：“對不起，請明天再來。”中年男子磨蹭了半天，問：“老板，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吳老板抬起頭，問：“什么事？”中年男子掏出200塊錢，說：“你能不能推遲一小時打烊，我兒子……想洗澡！”

吳老板很高興：“行，當然行！”這陣子澡堂生意冷清，他一天也掙不到200塊。中年男子感激萬分。很快，他推著一輛輪椅走了進來。吳老板明白了。原來，他兒子是個殘疾人。怪不得，非要等沒人的時候才來。

輪椅上的男孩大約十三四歲，神情有些黯淡。中年男子尷尬地說：“這是我兒子小龍，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說罷，他推著輪椅進了浴室。很快，又獨自走了出來。

吳老板忍不住搭訕：“他……看起來挺健壯！”中年男子嘆了口氣，說：“是的，小龍曾經是學校的游泳冠軍。可是，一場疾病奪走了他的雙腿。半年來，他始終沒有勇氣走出家門！”吳老板遞給他一支煙，兩人相視無語。

15分鐘后，澡堂里傳出小龍的聲音：“爸爸，你能進來給我搓一下背嗎？”

吳老板試探著問：“要不……讓我去？”中年男子有些猶豫。吳老板卻很堅持：“我不能白拿你這200塊錢。放心吧，我的搓背手藝很好！”說罷，吳老板連衣服都沒脫，就拿著毛巾走進了浴室。

小龍正趴在浴池的邊上，他顯然很吃驚：“你……”吳老板笑了：“這是我們澡堂的服務，我對所有的顧客都一視同仁！”小龍無奈，只好乖乖躺了下來。吳老板偷偷瞥了他一眼。他的體格真的很好，只可惜，雙腿齊膝沒了。

小龍背過臉去，問：“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吳老板搖了搖頭，說：“不，你長得很英俊！”

小龍苦笑一聲。過了好久，他才說道：“叔叔，你……是不是很累？看你搓得那么吃力。”吳老板擦了擦額頭的汗：“是啊，好久沒給顧客搓背了！聽說，你曾經是游泳冠軍？”

小龍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是啊！那時誰也游不過我！可是……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甚至不能在浴池中保持平衡……”吳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有些事，只有堅強地去面對！你今天能來澡堂，就已經很讓我敬佩了！”

很快，小龍洗完了澡。臨行前，吳老板偷偷將200塊錢還給了中年男子，堅定地說：“從今往后，只要小龍來洗澡，我都免費！”

半個月后，小龍又坐著輪椅來了。中年男子看了看表，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又耽誤你打烊了！”小龍看起來開朗多了，他笑著對吳老板說：“叔叔，今天我還要你搓背！”吳老板疼愛地摸了摸他的頭：“行，你先進去，我馬上就來！”

小龍在浴池邊等了好久。突然，澡堂里又闖進幾個男顧客。小龍嚇了一跳，高喊道：“叔叔，不是已經打烊了嗎？”外面的吳老板卻仿佛沒聽見。小龍光著身子，只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久，小龍也沒聽到什么動靜。于是，他悄悄睜開了眼睛。原來，那幾個男顧客正愜意地躺著泡澡，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小龍一眼。

這時，吳老板拿著毛巾進來了。小龍帶著哭腔說：“我以為……他們會嘲笑我。”吳老板的眼睛有點紅：“怎么會？你完全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小龍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叔叔，謝謝你！”

小龍不知道，那幾個客人其實是吳老板找來的。當時，已經夜深人靜。吳老板給幾個朋友打了電話，讓他們一起給小龍演一場戲。吳老板再三囑咐，你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一聲不吭地在旁邊洗澡。

小龍再一次來到澡堂，竟然是幾天后的下午。當時，澡堂里的人很多。他艱難地從輪椅上下來，自己拄著拐杖走進了浴室。

中年男子握住了吳老板的手，顫抖地說：“謝謝你，讓小龍走出了陰影！”吳老板卻羞紅了臉說：“對不起，我欺騙了小龍！”說罷，他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衣袖。中年男子怎么都想不到，吳老板的右手竟然是一個假肢。

原來，吳老板以前只是個搓澡工。三年前，一場車禍奪去了他的右臂。當時，他拿著10萬塊賠款欲哭無淚。他想忘記過去的一切，于是，背井離鄉來到這里，開了這家澡堂。吳老板掩飾得很好。這里，沒有人知道他是殘疾人。可是，他始終無法抹去心中的創傷，直到失去雙腿的小龍出現。

吳老板說：“一開始，我只是出于好奇才為小龍搓背。因為，我和小龍同病相憐。后來，我深夜請朋友來洗澡，是想鼓舞小龍，但更想鼓舞自己。可是，我又一次退卻了。我看起來很善良，卻始終躲在善良的背后。是小龍激勵了我，他的勇敢讓我無地自容。三年來，我從來不敢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今天，我決定做回自己！”

吳老板脫去衣服，卸下假肢，從容地走進了澡堂。中年男子望著他的背影，淚流滿面……

(題圖、插圖：劉斌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