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
事情是從呼和浩特市市委副書記王志平被追認為烈士說起的。這個官員在他的辦公室內,被他的一個下屬公安分局局長槍殺,同時被槍殺的還有一位在場的姓名不詳的“女稅務官”。公安部迅即派調查組前往,調查結果尚未公布,案情遠未大白,內蒙古當局卻匆匆忙忙封之為烈士,且公告說他“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是個敬語、虛話,就像恭維死人“千古”,活人“萬歲”一樣,若用非其當,不但沒有太多實際意義,反而形同諷刺。而烈士則不然,這是“革命烈士”的簡稱,這個稱號凝聚著生者的感激,是高懸著的學習楷模,國家也將對他的家屬予以撫恤。不是任何公職人員都能膺此殊榮的。
這個王志平,從我們看到的輿論反映,應該說是個有爭議的人物,究竟如何蓋棺論定,還須有待。
這不怪公眾刁鉆挑剔,而是因為王志平的身份屬于公眾人物。倘是一般干部,單位發個訃告、悼詞,說他“做了些有益的工作”,甚至是“優秀的共產黨員”,就如活人的“年評”、“鑒定”,不管怎么說,多半不會有人較真。更不用說平頭百姓死去,連訃告也沒人代發,親戚鄰里,說好說壞,都無足輕重。家人或有余悲,但也不會找“說壞話”的人去辯理。倒是人在活著時,對于工資級別,乃至職務、職稱,會有所計較;平頭百姓卻更省心了。
相對于民的官,相對于小官的大官,才對死后戴什么帽子,視為一件大事。社會地位越高,對“身后名”的期望值越高。
外國不知道,在中國,自古如此。
皇帝有謚號,除了不幸亡國亡頭的會鬧個聞之不雅的“桀”“紂”“厲”等等之外,多數皇帝的封號是好聽的,至少是中性的。皇帝對他的臣工,在他們活著或死后,賜以“文忠公”“文正公”一類稱號,也是一種恩榮,足以鼓勵其他大小官員更加效力。
但受了封的大臣,有的在生前乃至死后,那光榮的稱號又遭褫奪,這樣的事也常有,所謂蓋棺還不能論定,就是說的這。其實皇帝也并不例外,躺在始皇陵里的秦嬴政,不也是至今爭議不休嗎?
古事不去說它了。今人知道,人死了“討個說法”,等于干部要個“終身鑒定”。在“文革”以后,隨著價值觀的開放,人們特別是黨政組織心態不那么褊狹了,一般從寬對待,甚至對自殺致死的人也不罵他們“自絕于黨和人民”了,這是可以理解的時代進步。
然而烈士的稱號是不能隨便奉送的。有《革命烈士褒揚條例》在那里規范著,其第三條第四項“因執行革命任務遭敵人殺害”,至少不是所有革命者的際遇。上述王志平雖死于辦公室,夠不夠這一條也還在討論。這個門檻還是較高的。
比較起來,“無產階級革命家”乃至“馬克思列寧主義者”的門檻反而顯得好跨過些,至少不需要“遭敵人殺害”的硬指標。這樣,就連作惡多端的康生也能堂而皇之地冠之冕之了。
或說,康生盜名以欺世,是在那不正常的年代。然而,他除了占得那個“天時地利人和”以外,也因為沒有一項文件對“無產階級革命家”、“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加以明確的界定,作為死后一項“政治待遇”,似乎夠上一定的級別就都適用,則無法杜絕這一類“冠冕”的濫用。在一般干部群眾心目中,這與烈士的稱號一樣,都是最高級的榮譽,如果不是后來撤銷了對康生的供奉,人們還會以為前于他后于他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們都是康生這樣的人呢,豈不糟糕!
給生者、給死者加政治封號,猶如做政治結論,無論是好“(政治)帽子”壞“(政治)帽子”,都會產生政治影響和政治效果,因此不可輕率。
【原載2008年3月25日《南方都市報》】
題圖 / 王啟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