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
法治。人治。腐治?!案巍笔鞘裁矗窟@是我對一種“治理方式”的概括。
難得見到時政類深度調查做得這么深入通透的。這是《瞭望東方周刊》在2008年開年不久送給讀者的《臨汾之殤》,原報道一萬多字。臨汾,這個煤礦豐富之地,礦難也不斷,與礦難伴隨的是腐敗事件不斷。臨汾正在成為一些官員的“滑鐵盧”。去年,宣傳部長王月喜落馬,涉案金額逾三百萬元;接著副市長苗元禮被“雙規”,坊間傳言他與他的多名情婦收受賄賂七千萬之巨,五十多個煤老板被紀委傳喚。
坊間流傳的一個細節是,苗元禮的辦公桌上經常會放一疊報紙,找他辦事的人看報紙有多厚,就要放多厚的錢。苗的受賄路徑早已不是秘密,重權在握的他,不僅掌握著一個煤礦的生殺大權,而且大筆一揮,就可以讓煤老板少交數百萬元甚至上千萬元的資源費。
到這里為止,故事還是“尋?!钡?,無非是錢權交易的腐敗。問題是,與“反腐敗”能夠深入一樣,腐敗也是會“深入”下去的。腐敗“深入”之后,會成為什么情形?在一些地方、一些行業已經表現出來了,那就是腐敗與管治的結合,變成了“腐治”——即腐敗治理,已經腐敗腐化的官員,將腐敗化作治理的行為。
法治是世界通用的價值體系,已經被實踐證明是最有效的;人治是專制體制的價值體系,也已被實踐證明是非公平、低效率的。法治與人治是兩種完全對立的價值體系。而腐治通常是人治長期積累的后果。人治是“治者”個人可以獲取尋租機會、謀取個人最大利益;而腐治則是腐敗中人把腐敗與治理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實施于整個管治過程之中;腐治是腐敗對執政的侵蝕,是用腐敗進行行政管治,是腐敗對政務的具體滲透。
在臨汾,這種腐治的形態已纖毫畢現。一個煤礦要正常生產,按規定得“六證”齊全,這“六證”分屬六個省級主管部門,每個證每年都要年檢一次,常常是一個證剛辦下來,另一個證又過期了;政府職能部門動不動就讓煤礦停產,而每次停產時間過長,其瓦斯聚集、塌方等安全隱患就越多,所以臨汾的礦難幾乎沒有停過,僅2007年至2008年初,就相繼發生四次大礦難,分別造成二十六人、二十八人、一百零五人、二十人死亡。臨汾市公安局為了蓋新辦公樓,逾億元的建設資金幾乎全部來自于對煤老板的各種罰款,甚至連戶政民警都有罰款任務,直到有一天在公安局家屬院突然出現一個炸藥包后,這種行為才有所收斂。臨汾轄下的洪洞縣,“黑磚窯事件”的最初暴發地廣勝寺鎮派出所所長劉林忠,名下有數億元的存款,因為他個人在洪洞縣境內有煤礦,而且曾向苗元禮行賄兩百萬元?!恫t望東方周刊》記者還獲得一份舉報材料稱,臨汾市現任或原任的市級領導里,其子女在公檢法等要害部門擔任領導職務的不下二十個,僅擔任各區縣公安局局長的就有五六個,“大多是二十多歲就當上公安局長”,這應驗了“權力的滲透,首先是人馬的滲透”的實踐經驗……
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權貴的茍合,帶來的是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態的畸變。在臨汾的土門鎮,曾發生一起十分可笑之事:當地村民致富的捷徑,就是用機動三輪車運輸沒有任何手續的黑煤,當地媒體報道后,交警查扣了部分三輪車,而村民也組織起來,對過往運煤的黑車進行攔扣,他們心里清楚,這些黑車的幕后主人就是交警隊的人。果不其然,交警最后放了村民們的三輪車,雙方從此互不干涉——相互容忍“黑煤”。黑煤,黑磚窯,窯奴,大礦難,官煤勾結,權錢聯姻……這些元素并列在一起,就構成了腐治形態中的“臨汾面孔”。難怪臨汾一度成為世界上污染最嚴重的城市,而臨汾的煤礦問題,“和它的天空一樣,沉疴已久,積重難返”。
腐治中的腐敗,已不僅僅是個人貪腐的一個結果,而是腐敗已經反作用于執政系統。這種反作用力是潛移默化形成的,頑固而強大。它的到來不知不覺,它的滲透無聲無形。這需要我們的高度警惕。此前,腐治的行業性反映已經時有表現。最典型的是國家藥監局前局長鄭筱萸一案。不僅鄭筱萸的左膀右臂也將貪腐融入藥品監督管理之中,而且他一家三口還將藥品監管弄成了“家庭作坊”。腐治曾在收容遣送領域也有充分表現,如今一些地方的城管領域也有步其后塵的趨勢。腐治必定導致決策失序、監管失策,帶來的不是和諧社會,而是惡性循環、暴力不斷。
權力與利益的基本趨勢是:所有的權力都要固化已有的權力,所有的利益都要固化已有的利益。在“腐治”的環境里,腐治者一直以為他代表的是組織,他總是以為,自己即使是大吃大喝,那也是在為人民辛苦工作。在腐治環境下,“官本位”將逐步讓位于“腐本位”。對“官本位”的趨之若鶩,其本質就是對“腐本位”的趨之若鶩。臨汾市委書記王國正曾在一次大會上公開稱,“有些同志找我安排子女工作,不考慮所學專業是否對口,只想去煤炭局、國土資源局,說那里實惠。什么實惠?無非是想吃拿卡要!”
權力與金錢最喜歡摟抱在一起跳雙人貼面舞。誰都知道,已成遙遠過去的“貼面舞”,在黑燈瞎火或燈光昏暗中才跳得歡。而權錢“貼面舞”必定是在“暗箱”中進行的,如果在大太陽底下跳起“貼面舞”,恐怕是被稱為瘋子的。在此情形下,金錢必然成為臨汾當地腐治生態迷亂的催化劑。各種煤老板在暴富之后,為了尋求更大的安全感,開始對“政治”表現出極大的參與熱情,“金錢”于是就成了“開路先鋒”,每個煤老板背后都會有幾個要好的官員,而“擺平”這些官員就是靠錢。有位煤老板為了顯示他的能量,帶著記者來到某政府小區,然后打電話給當地的一位官員,以命令的口吻讓他馬上下樓來見他。當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這位官員身著睡衣來到樓下,煤老板又告訴他,沒事了,你可以上樓了,這位官員聽罷,又屁顛顛地離開了……這是多么真切、多么悲哀的情形!
不久前一份調查顯示,在老百姓心目中,部分黨員干部不再是“人民公仆”而是“特權階層”。正因為腐治是腐敗本身對治理領域的滲透,所以在腐治體系中,“威權”的力量通常會迅速消解,很快就喪失過半;腐治者上級和下級之間,必然離心離力,也就是說,下級會越來越不聽上級的話。這樣,如何懲治“腐治”就會成為一個難題。
百姓壞壞一個,吏治壞壞一片。要想走出“資源詛咒”,必先走出“腐治詛咒”。腐治如何終結,這是一個嚴峻的問題。摒棄腐治,擺脫人治,走向法治,是我們的必由之路。終結腐治光憑“治腐”是不夠的。因為僅僅拿“治腐”來治理“腐治”,已經不是拿長矛向風車開戰了,而是拿著長矛向群山開戰。
【原載2008年2月22日《中國經濟時報·芥子園》】
題圖 / 朱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