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
清明過了,祭掃的、踏青的都已歸來。一般常規節日,做過應景文章,立即塵埃落定;今次清明,也許因為剛剛成為法定節日,有些話題仍然沒有完全收起。
我在清明前后一片喧嘩聲中,略感欣慰的,是從《中國青年報·冰點》看到了紀念李紅霞的文字,還有這個十七歲小姑娘的照片和簽名。
李紅霞是誰?不是犧牲了的烈士,也不是仍健在的英雄,她就是在今年春運中被踩踏而死的那個打工妹。時為2月1日,地在廣州火車站。
湖北省監利縣薛橋村田間草叢里起了一座新墳,是李紅霞永遠安息之所。短文報道有一位網友在博客上寫道:“草長鶯飛的季節。李紅霞墳上的青草也該冒芽了。”難得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想起了這個沒有光環、沒有“身份”、沒有“學歷”也沒有地種,剛剛靠打工糊口不到一年就被無妄之災奪去生命的死者。
更難得的,是新來廣東不久的省委書記汪洋,也在一個全省性的會議上說:“此時此刻,我們尤其不能忘記,在廣州火車站倒下的那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對這個沉重的代價,我們至今仍感到深深的歉疚和自責!大家記住這件事,這個人!”
從《拯救大兵瑞恩》到《集結號》,我們看到了戰爭時期和戰后人們在對普通士兵的態度上所體現的價值觀。
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都應該得到應有的珍視和敬畏,而不是漠視和踐踏。
我從今天人們對“這個人”,對“這一個人”的銘記和懷念,想到了近五十年前大饑荒中的幾千萬死者。在某些災難嚴重的省份和縣區,有一個生產隊、一個大隊以致一個公社(相當于一個鄉鎮)全部死絕的(河南信陽一個專區竟死了一百多萬人)!他們默默地以卑微如草芥的生命承受了違反自然規律和經濟規律的懲罰,承受了違反法律違反人情違反常識行為的災難性后果!
而從那時起的半個世紀以來,這一冊歷史被塵封到陰山背后。我們,死難者的同代人和后人。由于種種原因,對幾千萬的死者采取了不可原諒的漠然的態度。例如包括我在內的,從那個年代活過來的城市中人,特別是大城市中人,當時是靠特別調撥的糧食得以維生,雖有小不足,饑腸轆轆,面有菜色,甚至浮腫,但不致命。我們的存活是以幾千萬人餓死為代價的,換句話說,幾千萬餓死和非正常死亡者是替代我們死去的。然而,我們在四五十個清明節,有多少人想到為這些餓死的冤魂燒一炷香呢,其中許多死者已是沒有后人的絕戶!我們不祭奠他們,誰去祭奠他們?
清明節后的報刊文章中,看到有人建議,應由國家對革命烈士舉行公祭。這些牽扯到立法,需要鄭重其事。但既說到了,我想借此補充一句:如果將來全國人大開會時有此議題,希望有關人士轉達:在國家公祭革命烈士的同時,勿忘公祭在相當歷史時期中,由于各種原因包括大饑荒而死難的普通人!
我們要以一定的儀式,向人們昭示并讓后代記住,要把中國建成現代法治國家,我們要尊重并捍衛每一個公民的生存權和發展權,尊重并捍衛與生俱來的一切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對任何一個人的生命的踐踏,對任何公民權利的侵犯,都是必須譴責和抗拒的犯罪!
(原載2008年4月9日《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