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超耘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期和中期,當北京市大規模地拆除古城墻、城門、牌坊、牌樓時,身為市城市建設委員會副主任的梁思成先生,在多次勸阻、反對無效的情況下,充滿一腔悲憤,對北京市委書記兼市長彭真同志說:“五十年后將證明我是對的。”
這句雖擲地有聲卻無可奈何的話,從講出口之時就在接受著時間——這位公平的裁判師的檢驗。
梁先生是對新中國城市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的人物。他最值得被后人稱道的有兩件事:一是主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人民英雄紀念碑和揚州鑒真和尚紀念堂的設計;二是他對北京古城保護所提的意見方案。前一件,有國徽、紀念碑和鑒真紀念堂在,不需再作介紹;而后一件,因為歷史塵封太久,并不為廣大群眾熟知。據不久前出版的《城記》一書記載。1950年2月,梁先生和另一位亦是文物保護專家的陳占祥先生,共同署名寫的《關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上呈國家高層領導。內容是:為了從整體上保護北京古城,在月壇以西、公主墳以東,建設一個全新的中央行政區。而對老城則按照歷史遺留下來的樣子,悉數予以保留。
應該說,梁先生(當然還有陳先生)的這份建議,既大膽、縝密,且極富,發展和前瞻性。如果他的意,見被采納,那么今天的北京老城,將是古色古香,金碧輝煌,散發出中國傳統文化的芳香和氣韻;新城則高樓林立,道路寬敞。
流金溢彩,呈現出現代大都會的雄偉氣魄。新老兩城比肩而立,交相輝映,表現出既截然不同而又渾然一體的東方文明畫卷。這時我們迎接奧運,展現的將是多么漂亮、舉世無雙的北京啊!
然而,遺憾的是,梁先生的建議并沒有被采納,且隨后又引發了一連串的斗爭,不但古城墻、城門和大部分的牌樓、牌坊被相繼拆除,他本人亦遭到嚴厲的批判,說他發思古之幽情,推行封建主義的建筑思想,從而為他的人生涂上了一筆重重的悲劇色彩。
作為一個愛國知識分子,看到大批的古代建筑遭到破壞,便不顧一切地予以勸阻、反對,這可說是梁思成被后人稱道的第三件事。他最后只好利用自己的職務身份進行抗爭。他先是和自己私交甚好的老朋友、明史專家、時任北京市主管文化的副市長吳晗紅了臉,斥責吳目光短淺,說到激動處竟熱淚長流;其夫人,著名作家、建筑學家林徽因,更是當著周總理的面,說吳晗是千古罪人。當一切都無效時,他這才不惜找到北京市委書記兼市長彭真,聲淚俱下地說了本文開始所引的話:“五十年后將證明我是對的。”
為什么梁思成會徑直去找彭真呢?原來他把問題看簡單了,天真地認為事情全怪吳晗,這才和老朋友紅臉、爭吵。后來,見事態的發展一天比一天嚴重,才最后想到找北京市委書記彭真。其實他并不知道,對古城的大拆,并不單是彭真、吳晗們的意愿,這從幾年后連故宮這樣的建筑幾乎都被拆便可證明。現在我們知道,后來,多虧陸定一的“冒死進諫”,毛澤東才沒有堅持拆故宮(2006年12月3日《新民晚報》陸德先生文)。當年毛澤東是把同不同意拆故宮,作為政治態度來看的。而梁先生阻攔拆除北京古建筑沒能達到目的,無疑是一個時代的悲劇。花開花謝,潮漲潮落。一眨眼,五十年的時間匆匆過去。五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回憶他當年講的話時,不得不對他的遠見卓識表示欽佩。歷史證明了他是對的。當然,我們今天回顧他說的那句話,不只是為了理舊賬,更是為了記取教訓,放眼未來。于是,我想用《戰國策》中的“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來結束本文。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對得起梁思成那樣的先賢,也才能把今后的文物保護工作做得更好。
(原載2008年4月23B《文匯報·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