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鳴,生于1957年,時值大鳴大放,故而得名。少年沒有書讀,只好啃魯迅,啃得上癮。我是個嗜書如命的人,讀書成癮,跟吸毒近似,好讀書,但是亂讀書。我雖然學歷上是個博士,但除了在研究生期間跟老師聊天,沒有正經接受過科班歷史教育,如果說還有點知識,不過自己亂看看來的。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時常津津樂道。
讀書最喜讀史,相比起來,在歷史學的論著和所謂的歷史素材之間,更喜歡后者,哪怕再亂,再沒有頭緒,也還是喜歡。讀的時候,總免不了要推想一下,寫此文的前人,在寫這個東西的時候,是什么樣一種情景,如果是我自己,生在那個時代,又會怎樣。如此這般之后,有時真的不知我之為魚,魚之為我,傻樂一通,起身到冰箱里,找一個個大的蘋果,大嚼,然后爬上電腦,寫幾個字。因此做了大學教師之后,每當閑極無聊,窮極無賴之時,便為報刊雜志寫點報屁股文字,不想,一來二去,稿約多了,稿費加了,每月所得,可以養家糊口,遂沾沾自喜。
現在的大學教授,大抵被人視為學者,我也不例外,經常寫雜文對社會、對政府說三道四,有時候,同行會說我不務正業,而我自己,學術做點,雜文隨筆也寫點,非驢非馬,感覺良好。當今之世,社會轉型,事多,事亂,就得說,說了有人看,有人轉,有人喝彩,有人罵街,心里樂,樂呵呵。
這年頭,原本我是被稱為專家的,可是專家們每每嘴大,信口亂說,說了也不負責任,我沒有這個本事,難以躋身之列,于是躲進小樓,做我的平頭百姓,偶爾寫幾個令專家不快的文字,給有權有勢有嘴巴說胡話的人,添點堵。大概就是這種文字,被人當成了板磚,所以我成了磚家。
當磚家比專家好,看誰不順眼,滿嘴胡柴,仗勢欺人,就大喝一聲,小子,看磚,不管怎樣,先飛塊磚過去,砸不到人,也嚇他一跳。當然,在拍磚之前,我肯定會事先警告,絕對不暗地下手。萬一砸錯了,只要對方找出真憑實據,我一定道歉,絕不強詞奪理。這年頭,當磚家是有風險的,磚家,往往被人當成大頭,傻,可是,這個世界,沒人做傻子,欺負人的人,不公平的事,就會越來越多。
活到五十出頭,天命不知,喜做頑童,只要能跳得動,以后依然要跳。朋友李零,送我一個詞:不平。喜歡。不平則鳴,這世道,大狗叫,小狗也要叫,不讓叫非叫。
對我而言,寫點這種不倫不類的文字,就是小狗們叫的一種方式。登高一呼,大聲吶喊,我輩沒有那個本事,也沒有那個條件,但人活一世,不能總是窩窩囊囊,忍氣吞聲,得喊出來,叫出來。將雜文作為匕首和投槍,是前輩們的本事,我一介愚夫,沒有也不敢有這個奢望,如果碰巧有哪篇文章刺到了某些為惡而有權者的屁股,讓他們不愉快而且丟臉,當然也很高興。但我知道,憑我這只禿筆,根本無法刺到人家的要害。有雜志說我是磚家,專門拍磚的,有雜志封為我為牛虻,意思說我總是蟄人,顯然,他們明白,拍磚也好,蟄人也罷,對于臉皮厚而且頂盔帶甲者,是沒有多少傷害的,真正的作用,無非是把實話喊出來,將肚子里的鳥氣吐出來,告訴大家。
作者漫像 / 楊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