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文革”的人大概都不會忘記這樣的情況:兩派在打“派仗”時,雙方都宣稱自己是“高舉”和“緊跟”的。這證據就是,雙方都“言必稱語錄”,用語錄論證自己的“高舉”和“緊跟”,同時用語錄批駁對方,并給對方扣上反語錄的帽子。人們稱其為“語錄仗”。俗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還有“公”“婆”之別,可這“語錄仗”,竟是這個語錄說這個語錄有理,那個語錄說那個語錄有理,有時雙方用的還是同一條語錄。你根本就鬧不清到底誰用的語錄有理。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語錄不認語錄了。你倒說這怪不怪。
現在想起來,一點也不奇怪。這是因為,人家的語錄有時是從這一方面講的,有時是從另一方面講的。側重點不同。
但是。這還是次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乃是當時所謂“帶著問題學”的學習語錄的指導思想。這就是有了問題,帶著這個問題,從語錄中找答案。有句話叫“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是講這個主義是我們行動的、實踐的指南。但帶著問題找答案的學習方法,就把關系完全顛倒了。雙方的學習都是這樣一個思路,當時社會的學習也都是這樣一個思路,盡管當時把語錄高高地頂在頭上,說得神圣得了不得,但其實是“高舉”這語錄為自己的問題和觀點服務。那么自己需要什么語錄。就可以找出為己所用的語錄來。雙方都這樣找答案為己所用,可不就“語錄仗”打得難解難分嗎?現在我們常說“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是實踐”,可這種學習方法,連“檢驗真理的標準是理論”都談不到,只能說是拿理論、拿語錄為自己服務。在這種“服務觀”下,即便帶著指鹿為馬的問題。也能在語錄中找到鹿就是馬的答案。反過來。也能找到馬就是鹿的答案。學習學習,沒有比這種學習再荒唐的了,語錄本身也被糟蹋得夠可以了。
在“階級斗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年代里,不僅老百姓的語錄學習是這樣,高層的一些語錄學習又何嘗不是這樣呢!1959年的廬山會議上,彭德懷因為一封信被打入“另冊”。有個高層領導人看準了彭德懷要失寵倒霉了,立即組織人帶著批判彭德懷的問題,從馬、恩、列的著作中找答案,選出一批語錄呈上。此舉十分及時,很得賞識,所選語錄立即印發給了全體與會者。有了這些語錄,彭德懷反主義、反思想更是鐵板釘釘、罪責難逃了。但是,我敢斷定,如果當時肯定了彭德懷的那封憂國憂民的信,要誰帶著這個問題從馬、恩、列的著作中找答案,又會找出許多證明其正確的語錄來。明乎于此,也就不會奇怪這樣一種現象了:一些明明錯誤的決策,已經給國家、給老百姓造成了災難,“主旋律”卻能用連篇累牘的語錄證明其正確;一些被實踐證明成功的做法,也大受老百姓的歡迎,如“三年災難”以后農村一些地方實行的“包產到戶”,“主旋律”卻能用連篇累牘的語錄將其批個狗血噴頭,證明那是資本主義復辟。是啊,當語錄已經淪落到有如“補丁”的價值的時候,可不就屁股破了補屁股,肘子破了補肘子嗎!當理論學習、語錄學習學到這個份上,學的再多,也無非是多了一些用于“補丁”的破布罷了。“指導思想”云云,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夢。
在林彪提倡“帶著問題學”、“活學活用”并樹立了若干“活學活用”標兵的年代里,全國從官到民,從軍到民。掀起了一次又一次學習的熱潮。這熱潮不但是空前的。也是絕后的。按說,這樣的學習熱潮。應當出現數以百計的理論家了,至少也能出現數以十計的理論家了;那么多的人帶著那么多的問題學,也可解決許多許多問題了。可在那整個“帶著問題學”的“活學活用”的年代里,出過哪一個理論家?又解決了哪一件關乎國計民生的問題?那時投身這種學習的人,現在回頭看,還有幾個不是“無顏見江東父老”的?這本身就說明了那種學習的徹底失敗和破產!
在我們人類發展的過程中,就關乎我們人類生存、溫飽、發展的方方面面,我們的先人總結了許多經驗。這些經驗形成文字留下來,就是我們稱之的理論。這是先人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學習這些理論,用這些理論指導我們的行動可以省時省力。但是,如,果不是這樣,而是在自己的行為確定后,“帶著問題學”,從經典理論中尋章摘句,用片言只語——也就是語錄——證明自己的行為無不合于“圣道”,而對自己不同意和反對的行為,首先確定那是錯誤的,然后也“帶著問題學”,用同樣的方法用語錄證明那是徹頭徹尾的“惡道”。那語錄和理論就會成為他們披在身上的虎皮。就會成為他們詭辯的工具,就會成為他們永遠正確、永遠不會錯的護身符。還會成為他們對異己分子“欲治其罪,何患無詞”的“詞庫”。這是對理論的最大的褻瀆和踐踏。
(原載2007年第6期《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