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手

游　睿

兩軍對壘。

和以往任何一次開戰前一樣，鼓手慎重地舉起了手中的鼓槌。鼓槌上紅色的纓帶立即被朔風拉成兩把醒目的利劍。劍尖直刺鼓面，隨即一聲咚的響，大地震撼。彼時，全軍將士如脫韁的馬，熱血沸騰奔向戰場。

一鼓作氣，再鼓沖鋒。鼓，在戰場是將士們骨子里的動力。咚咚的鼓聲，可以敲出滿腔熱情，能敲出千軍萬馬，敲出所向披靡。所以，戰場上，將士可以一批一批倒下，但鼓聲卻始終不能停。鼓聲停了，就會士氣大挫。只要鼓聲在，前方就有勝利在。自然，這要求有一個好的鼓手。

鼓手到今天已經做了整整三年。三年里，鼓手用手中的鼓槌敲出了一次又一次勝利的激情，敲出了許多次轉敗為勝的信心。大家都承認，他是一個好的鼓手。

其實，這之前，鼓手并不是鼓手。鼓手是這支隊伍里的將軍。鼓手被征進隊伍的時候，只有十八歲。因為蒙國的侵擾，鼓手的父母以及鄉親都被蒙人殺害。鼓手逃了出來，就到了軍隊里。由于鼓手英勇善戰，在戰爭中屢戰屢勝，后來很快就做了將軍。

將軍的劍，是為蒙人而閃著寒光的。將軍的隊伍，始終對著蒙人的方向。但不幸的是，將軍后來失敗了一次，就是這一次失敗，讓將軍成了鼓手。

那次將軍的隊伍遇到了一小隊前來侵擾的蒙人軍隊。那時將軍正值青春年華，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常常揮得霍霍作響。將軍帶著必勝的信心，和那隊人馬對峙著。

就在這時，將軍看見，對方領軍的竟然是一個女人。將軍見過許多女人，但將軍從沒有這樣的感覺。她該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呀，烏亮的辮子，有神的眼睛，柳葉似的眉毛……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凝神看著他，女人的眼睛里仿佛盛滿了兩杯烈酒。將軍頓時被灌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女人在微笑，女人在歌唱，女人在舞蹈，女人在呼喚。將軍忘記了自己是將軍，忘記了仇恨和職責，忘記了女人是自己的敵人。

直到一聲鼓響，將軍才回過神來。但一切已經晚了，對方的毒箭已經射中了將軍右大腿。隨即將軍什么也不知道了。當將軍醒來時，將軍已經不是將軍了，耳邊是大將軍的呵斥。大將軍說將軍的隊伍，竟然敗給比自己少一大半人馬的蒙軍小隊。而將軍自己的腿，也從此變成了殘廢。

將軍已經不能參戰了，按規定將軍要被趕出軍隊。將軍哭了，將軍不能離開軍隊呀。畢竟自己身上有著仇恨，畢竟自己是個熱血男兒，畢竟自己還可以為江山社稷盡一份力。于是將軍找到大將軍，最后就成了現在的鼓手。做了鼓手的將軍知道，鼓手的鼓聲也是利劍，這甚至比自己原來的將軍位置還重要。要打好一仗，就要敲好鼓。

鼓手經常在傍晚都會忘情地練習敲鼓。邊敲，鼓手卻邊流淚。

鼓手流淚不是后悔。鼓手其實是一直在想那個女子。她是誰?能和她再見一面多好。鼓手甚至還肯定，他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那個女人。如果可以他會想方設法地娶她，愛她，和她過一輩子。可鼓手也知道，她是自己的敵人。蒙國人和自己的國家之間，有著太多的恩怨和仇恨。所以，他們不能見面，就是見面也是和上次一樣刀劍相對呀。鼓手哭了。

此后的三年里，每一次開戰，鼓手都期盼著她出現，但鼓手又害怕她出現。鼓手常常不得不閉上眼睛，腦子里一邊是蒙人侵擾時燒殺搶掠的場面，另一邊是女人那張美麗微笑的臉。鼓手心里被什么東西交織著，于是就把鼓敲得更重更急，三年下來敲壞了好幾面鼓。

而此時，鼓手看著前方，敲響了戰鼓。自己的隊伍馬上就和那隊蒙人戰斗了起來。鼓聲是力量，鼓聲是方向。在鼓聲里，蒙人一個又一個倒下。也就在此時，鼓手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是她?沒錯。鼓手又看見了那個女人。那個三年來，鼓手時刻想念的女人。女人看起來還是那么美麗和傳神。女人拿著劍，正頑強地戰斗著。看得出，女人有些招架不住。鼓手頓時覺得自己手中的鼓槌好沉。鼓手明顯感到自己的每一聲鼓響，都像一把利劍刺向女人和她的隊伍。鼓手多想停止鼓聲，讓大家停下來，讓女人停下來。

但鼓手不能。鼓手是軍人，鼓手要保衛自己國家的疆土，鼓手身上還有著蒙人留下的許多仇恨。這鼓聲一旦停了，意味著什么?怎么辦，怎么辦?女人，仇恨。仇恨，女人……

最終，鼓手用手在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抹了一把。然后鼓手閉上了眼睛。鼓手把一只手緊攥著，用另一只手猛砸著戰鼓。頓時，鼓聲高亢激昂，像吶喊，像歌唱。任何人聽了都會振奮。蒙人的軍隊里慘叫聲無數。

突然，鼓手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陣刺痛。一柄長劍刺穿了鼓手的身體。鼓手的身體僵住了，舉著鼓槌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先消滅這鼓手，看你們哪里來的士氣。

鼓手聽見，說話的是一個女人。憑感覺鼓手敢肯定，這就是那個女人。刺進自己身體里的劍就是女人的劍。女人話音一落，一腳踢在鼓手身上，劍就拔了出來。

鼓手的臉上劃過一絲微笑，接著就慢慢倒在地上。同時，鼓手那只緊攥的手也松開了，里面掉出兩顆血糊糊的眼珠。

鼓聲停了。

(秋海棠摘自《短篇小說(原創作品版)》 圖/遲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