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名下崗女工的“小家長”

焦文玉第一次做高樓保潔。 19層樓。88米高。往下看一眼就眩暈，惡心。

一幫人面面相覷，看著板座在半空中晃啊晃，誰也不說話。焦文玉心一橫：我先上，你們看著。

整個人飄在空中。一個膽大的員工跟上來，給她遞水桶，焦文玉松開一只手去接，手一軟，水灑了半桶。員工說，焦姐，這桶里可是放了藥劑的。藥劑，那是姐妹們湊錢買的啊，焦文玉心疼了，小心翼翼地抓牢了桶，身子一陣晃悠，嚇得趕緊閉上眼睛。

同事想開個玩笑，也緊張得結結巴巴：“你，你，現在真有點像，像那個蜘蛛俠了。”

焦文玉笑不出來，一邊一個水桶，全身很快濕透了，鞋里也全是水。“蜘蛛，是啊，我多像那只蜘蛛……”

十年后，焦文玉看到了這樣一個故事：19世紀初，英國威靈頓將軍在戰場上吃了敗仗，躲進農舍的草堆里躲避風雨，茫然中，他發現墻角有一只蜘蛛在風中拼力結網，蛛絲一次次被吹斷，但蜘蛛一次次拉絲重結，毫不氣餒，終于把網結成。將軍深受激勵，重整旗鼓，終于在滑鐵盧之役打垮對手拿破侖。

焦文玉睜大了眼睛，愣住了，回過神不禁啞然失笑：莫非是同一只“蜘蛛精”，竟然讓我和200年前的威靈頓將軍，成了惺惺相惜的知音？

關于蜘蛛，

一個比男人更能拼的女人

21歲，焦文玉從平原毛巾廠下崗。“為什么是我”？疑問的背后是失落與自卑的反復交織。

她把自己關在家里，狠狠睡了三天，甚至希望就這樣睡下去，就再不用面對別人異樣的目光了。

“惡劣的情緒持續了一個月。等我終于打開自己房門的時候，我看到媽媽的眼圈都黑了，突然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一天，她在家里打掃衛生，在沙發后面的墻角里看到一只蜘蛛。蜘蛛一刻不停地爬來爬去，摔下來又爬上去,努力地結著網。蹲在那里看了足足半個小時，腳麻了的女孩心中漸漸亮了:“這么弱小的生命都在為生存打拼。”

和鄰家幾個要好的姐妹一拍即合。2000年3月，焦文玉帶著僅有的800塊錢和三個姐妹離開家，來到德州市。

她們在北園租了兩間破舊平房，屋里空蕩蕩的，進來時全是蜘蛛網。沒床，就找幾塊紙板鋪在地上，這就是“家”里的全部家當。

經過一番市場考察，她看中了家政服務這個在當時很多人不屑一顧的行當。“反正咱有的是力氣。”

沒想到，開業幾個月，宣傳單發了上萬張，鞋底磨穿了好幾雙，一單生意也沒有。眼看著吃飯都成問題，焦文玉跑到正建設中的居民樓，把那些男人都不愿干、抹地磚縫的活接了下來。

“創業四人組”里最小的任叢叢，才17歲。那段日子惟一的回憶就是又餓又困，“為了趕工期，我們直接把鋪蓋卷搬到工地上。每天吃饅頭咸菜，渴了就喝自來水，一干活肚子就咣當咣當地響。”

一次干著干著，任叢叢蜷在墻角就睡著了。焦文玉在她耳邊大聲喊，叫不醒，急了，用腳踹，竟然還不醒。

這樣一個平方才5毛錢，一個工程下來也就掙幾百元錢，員工150塊錢的工資都難以兌現。

新招的員工，偷偷留張紙條就走了。那幾年，焦文玉最怕三樣：一怕看到桌上有紙條；二怕看到員工打包；三怕看到她們抱被子。

過年了，焦文玉借錢租車送他們回家，和司機商量好，找種種借口不讓員工帶被子上車。還許諾，“初七回來上班，免費洗澡；初八請大家吃飯，發壓歲錢。”

焦文玉沒回家過年，一個人坐在空落落的出租屋里，啃著干饅頭。但，看著員工的被褥鋪蓋，心里感覺很踏實。

年后，焦文玉和員工吃了幾百次閉門羹，終于有個老大爺答應讓他們進門，洗油煙機。好不容易有個活，焦文玉不敢讓員工動手，堅持自己來洗。“當時用的藥劑是強堿性的，手放進去不一會，手指就變黃了，手指甲也變形了。手被鋼絲球劃破了，堿水一泡，疼得直冒冷汗。”

油煙機送回去的時候，鄰居都以為是新買的。從那以后，老大爺成了她們的義務宣傳員，鄰居都成了她們的客戶。

2001年9月，焦文玉接到那樁大活，清洗一幢19層的大樓外墻。焦文玉身先士卒“爬”了上去：“我就是那只蜘蛛，渺小但不能放棄，為了生活苦苦打拼。”

重新站到地面上，焦文玉覺得自己什么也不怕了。

關于成長，一場命運的轉機

眼見著事業出現一絲亮色，一名剛進公司兩個月的員工，扛著器械走在路上，碰到一根垂下的電線，觸電身亡！

家屬天天堵在公司鬧，焦文玉剛升騰起的那一腔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沒有了。

“叢叢，公司里還有兩千塊錢，幾件舊家俱。我死了，你把東西處理一下，把大家的工資發了，都回家去吧……”她連遺囑都留下了。

業務單位聽說她出了事，憑著良好印象，主動提前結清了四萬元工程款，加上東拼西湊借來的兩萬元，焦文玉付清了賠償金。

置之死地而后生，焦文玉和公司終于挺了過來。焦文玉重新調整思路，從家政清潔轉向單位保潔。

德州很多單位的領導，都忘不了那個性格爽快、干凈利落的小姑娘。“剛來談業務的時候，為了避開她，就躲到旁邊的辦公室去，但等回來，發現自己的辦公室完全變了樣：煙灰缸、痰盂刷得跟新的一樣，室內干凈又整潔，就知道，這姑娘有兩下子。”

焦文玉憑著勤奮，認真，踏實，叩開了一扇扇曾經緊閉的門。“寶麗潔”三個字，在德州掀起了一場單位保潔的旋風。

關于下崗女工，一個角色的換位

公司越干越大，急需人手。焦文玉第一個念頭，就是招下崗女工。“她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尤其是4050（40歲、50歲的人）這批，一旦下崗了，再找工作是個大難題。”

可沒想到的是，下崗女工還抹不開臉面，一聽說要掃地、擦廁所，轉身就走。

焦文玉在后邊追那個來找工作的女人。“我提著水果追到家里去，她正在做飯，見我來了，也不理我。我也不走，她炒菜，我就剝蔥；她刷碗，我就掃地。邊掃還邊叨叨，大姐，你閑著也是閑著，咱靠自己的勞動掙錢，有啥丟人？掙一百有一百的價值，掙兩百有兩百的意義。要不你先干幾天看看，真干不下去我再找人替你。”

好說歹說，總算有七名大姐來到了公司。可一聽說還要先參加培訓，她們又不樂意了。焦文玉一點也不急，“說培訓吧其實也簡單，就是我干你們看。”

在一個單位的廁所里，焦文玉蹲下身刷便池。七個大姐，有的站在外面不進來，有的捂著鼻子把頭扭一邊。焦文玉說：“咱們下崗了，也沒什么特長和技能，可我們還是要自立啊。女同志經濟不獨立，沒人看得起我們啊！”

有人開始主動給焦文玉遞工具，捂鼻子的手也悄悄放下。

七個大姐中留下了五個，如今都成了寶麗潔的元老。寶麗潔一千多名員工，下崗的占到90%。到后來，哪個企業有下崗女工，都會主動跟焦文玉聯系。

有一次，焦文玉在公司例會上說要組織優秀員工去外地旅游，結果卻發現響應的人很少。她正納悶，一個40多歲的大姐走到身旁，怯怯地問，焦總，你說的旅游的事是真的嗎？你說我這輩子有沒有這個命？

一想起這事，焦文玉就好一陣心酸。失去自信的下崗女工，連夢想都那么卑微。她想提拔一名一線工人到公司中層，沒想到卻收到一封上千字的拒絕信。信里，對方想方設法讓她相信，自己能當一名好工人，但不適合做領導。

“就憑這封信，我告訴你，你行！”為了讓她們重拾自信，焦文玉每年都送員工到各地旅游，近的濟南天津，遠的北京上海，并親自帶隊。她還組織女工走“秀”，自學了半個月黃梅戲和模特步，焦文玉率先登場亮相，像模像樣地演出。她告訴員工：不斷激勵自己，才能不斷進步。

那位寫信的工人劉榮，成了寶麗潔的副總，公司業務獨當一面。

關于親情，一個“大家”的小家長

公司里，有姐妹有夫婦，有母子有婆媳。推薦自己家人來上班的，焦文玉還會給多加五十塊錢工資。員工們彼此關心、照應，寶麗潔，成了一個奇特的“家族”企業。

創業之初，在北園的租住房里，30平米的地方，密密麻麻住二十幾個人，夏天分著吃冰棒，一起吃大鍋飯，買件漂亮衣服爭著穿，熱熱鬧鬧像親兄弟姐妹。

“那時候，我和叢叢下班時會買些菜，就撿最便宜的，給大家做疙瘩湯喝，這就是我們難得的美食了。大家都搶著喝，那感覺真香。”

2003年底，終于做成幾個大單。焦文玉對辦公室幾名員工說：走，我請你們下館子，好好吃一頓慶祝新年。

一行七人來到一家自助餐廳，每人35元的標準有些奢侈，決定放開肚子，一定吃夠本。大家都感覺海鮮最貴，盛了不少。

大家就那樣生著吃，邊吃還邊說，這海鮮咋這么難吃呢。結果，到了晚上，有六個人開始上吐下泄，“簡直就提不上褲子，廁所都搶不上，急得在外面轉圈。”生生折騰了一夜。

第二天，焦文玉掙扎著起來，看著“碩果僅存”的任叢叢，就夸她：“還是人家叢叢身體好，啥事沒有。”這邊話音未落，只聽撲通一聲，任叢叢便一頭栽倒在床上，醫生說是食物中毒，掛了整整六天吊瓶。

這些純樸的女人，她們不知道那些小火鍋是干啥用的，不知道得把海鮮涮著吃。

關于愛情，一個找回感覺的女人

30歲那年，焦文玉戀愛了。 劉建的出現是有“預謀”的。他是電信部門的中層，人們眼里的“單身貴族”，一般的女子，還真有些看不上眼。幾年前見過焦文玉一回，爽朗、積極、上進的女孩，在心里就一直沒放下，把工作從臨沂調到德州，終于站在了她面前。

第一次正式約會，走了還不到兩百米，焦文玉的電話就響了十幾次，頻率超過了查號臺。劉建站在旁邊等，焦文玉覺得挺抱歉，劉建說：“沒事兒，我有心理準備。”

新婚，焦文玉還和員工吃住在大平房里。劉建提出“抗議”，焦文玉微笑著反戈一擊：不是你說要找個事業型女人？

不過，很快，焦文玉就被姐妹們“攆”了出來。

回歸自己的小家，焦文玉根據經營公司的體會，把婚姻納入“家庭管理體系”。每月月底，她就會拿出自制的《日常事務總結》表格，和劉建一起填。在“最開心的事”一欄里，她會寫：我的手機電池不用自己充電了，回家有熱水喝了。

幸福感悟

站在德州街頭的陽光下，焦文玉笑靨如花。 成長的過程就是破繭成蝶，掙扎著褪掉所有的青澀，在陽光下抖動輕盈多彩的翅膀。看過《蜘蛛俠》，焦文玉清晰地記得那句臺詞，“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有能力承擔責任，身體力行，本身就是一種幸福。所以我們看到了她和一千個下崗女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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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