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 二
7月初,汶川特大地震發生兩個月之后,記者在四川成都見到臺灣大學建筑與城鄉研究所教授兼所長夏鑄九時,一頭亂發、知識分子氣質濃郁的他正忙著在北川、都江堰,雅安和綿竹之間奔波。
作為“臺灣支持四川災后重建行動聯盟”(以下簡稱“臺灣行動聯盟”)的發起人,夏鑄九當時的工作,與其說是在災區考察,不如說是在頻頻出擊,努力尋找著援助災區人民的可能性。
當其時,作為政治任務的省市對口援建正陸續展開,同時還有大量民間機構在四處尋覓幫忙的機會,來自臺灣的夏鑄九也不例外,“臺灣行動聯盟”中人,多數是臺灣的建筑師、規劃師或地理地質專家。
又是兩個月過去,9月8日,記者在陜西西安再次見到夏鑄九一行。這一次他是率隊前往陜甘南部災區進行第二次實地考察。
就在同一天,海協會會長陳云林受海基會委托,在成都舉行儀式,將臺灣政府及人民捐贈的2.72億元人民幣(約12億臺幣)轉交川陜甘災區。
值得注意的是,陳云林特別強調:根據捐贈者意愿,海協會特請中央有關部門將這筆捐款中的一部分用于甘肅、陜西兩省部分重災區農民住房的恢復重建和四川省有關災區學校重建項目,臺灣技術專家兩個月前就前往地震災區進行實地考察和設計,很快就可以投入建設。
陳云林口中的“臺灣技術專家”正是夏鑄九一行,規劃使用資金約1.3億人民幣的農房和學校重建,也正是“臺灣行動聯盟”經4個月的努力終于可以落實的重點項目,此番來到陜甘,便是為農房重建做最后的準備工作。
汶川地震的災后重建,注定會是一項由無數人付出心血,漫長、復雜而艱巨的工作,為何一個主要由學界人士構成的民間團隊,能得到海協會會長在重要場合的公開支持?他們如何能獲權使用數額如此巨大的援建資金?臺灣學者團隊的工作方式有何特別之處?透過他們,將會折射出災區重建面臨怎樣的問題?
而在臺海局勢漸趨穩定的背景下,這一援助行動又是否具有特殊的政治意義和表達?
民間先行,政府支持
汶川地震發生兩日后,5月14日,還有6天便要下臺的民進黨政府出人意料地宣布,臺灣將向大陸災區提供20億元臺幣的援助。
“5?12地震發生時,民進黨還掌握政權,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所引發臺灣社會的反應,我相信民進黨是很震驚的,民進黨破壞兩岸關系這么久,可臺灣社會對大陸的情感,這次很自然地流露出來。”個性率直的夏鑄九說。
夏鑄九生于1947年,是臺灣著名的建筑學者和社會學者,言談之間,會以“追求進步的專業者”稱呼自己和“臺灣行動聯盟”的同仁們。這位曾求學于耶魯、哈佛的學人,受到美國60年代社運思潮的影響,是臺灣最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之一,在學界和政界有著廣泛的人脈。他供職近30年的臺大城鄉所也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學術單位,1990年前后,城鄉所曾主導推動關心臺灣無住屋者權益的社會運動,城鄉所的研究生還集體參加了1990年臺灣三月野百合學運,在臺灣9?21震后重建中,他們也曾扮演重要角色。
汶川地震發生沒幾天,心生感觸的夏鑄九找到曾在9?21地震重建中合作過的臺灣《商業周刊》發行人金惟純,商議成立聯盟,整合臺灣的人力和資源支援災區,而后《商業周刊》負責聯系企業家,臺大城鄉所劉可強教授負責聯系建筑師,夏鑄九則找上了大選獲勝但還未上臺的國民黨。
那時國民黨執政團隊的“內閣”名單剛推出,新的“經建會”主委陳添枝,夏鑄九“還有一點點認識”。“我給他打電話,他立刻向‘行政院院長劉兆玄報告,因為劉兆玄曾是9?21地震后,國民黨負責災后重建的負責人,他一定有所感,果然情況立即就報告給馬英九了。很快就取得回音,說他們都支持,但因為還沒上任,不方便說話,不過他們很贊成民間先行,政府支持。”
這樣的背景下,5月20日,馬英九、蕭萬長舉行就職典禮;5月21日中午,“臺灣支持四川災后重建行動聯盟”舉行記者會宣告成立,主席是臺大校長李嗣涔,更重要的是,其時被提名但還未上任的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也到場發言,并表示支持,建議未來可以集中精力幫助重建四川的中小學。
“根據1999年9?21地震的經驗,臺灣的民間反應非常快,相反政府反應卻很慢,這對2000年國民黨下臺是有促進作用的,現在涉及兩岸,我們民間先行,但是拜托政府不要扯后腿就好了。”夏鑄九對本刊記者說。
與會的還有企業界代表。臺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的夫人張淑芬發言,認為有重建規劃設計的具體方案最重要,“對企業而言有了這個,其他問題不大。”事實上,其后“臺灣行動聯盟”努力而終有成果,正是因為他們作為建筑師和規劃師的專業性,保證了重建具體方案的質量,進而獲得了多方的信任和支持。
非明星災區,朋友的朋友
9月9日至9月13日,年過六旬的夏鑄九和他的同事們每日都要在陜甘南部的崎嶇山路上驅車顛簸行進數百公里,那些需要最終落實的村莊都在偏遠山區。前往陜西漢中略陽縣徐家坪鎮藥木院村時,連日大雨,塌方阻塞了嘉陵江旁的山路,考察不得不放棄。而甘肅隴南武都區兩水鎮清水坪村,連像樣的鄉村沙土公路都沒有。
“臺灣行動聯盟”目前兩個重點援助項目,農房重建和校園重建,前者分布于陜西寧強縣、略陽縣,甘肅隴南市武都區、康縣、文縣和舟曲縣;后者則集中于四川雅安市雨城區、石棉縣,和廣元市旺蒼縣。比起汶川、北川、綿竹等地,上述地區遠非“明星災區”。
5月底,夏鑄九便前往四川考察。在隨后陸續展開的應急工作中,“明星災區”逐漸集中了大量資源,幾乎插不上手。和很多民間團體或個人一樣,在重建工作缺乏統籌協調,災區現場較為混亂的情況下,要獲得機會必須動用各種各樣的私人關系去尋找。一些愛心人士因為無法和災區實現直接對接,一直在等待或者干脆放棄了援助。
除了第一項工作——設計災后都江堰市概念性規劃方案,是主動報名參加成都市規劃局全球公開征集外,“臺灣行動聯盟”其他的項目,幾乎都是通過民間式的牽線搭橋。
“6月時,我們在四川推廣農房重建系統,當地還在爭議究竟是異地重建還是原址重建,條件還不成熟。”恰恰在那個時候,中央領導開始注意到陜甘災區的問題,“大家才看到陜甘問題也很嚴重,山洼洼里農民慘得很,所以就開始計劃陜甘農民自建房的工作。”
而后他們通過大陸規劃界同行的關系,向建設部村鎮建設辦公室主任李兵弟推薦了美國LGS輕鋼構住房,得到認可后,建設部要求陜甘建設廳上報幾個試點村,此項目算是自上而下地開始運行。
迄今為止,很多人仍舊不知位于成都西南的雅安市也是地震災區。和陜甘等地的略陽,康縣一樣,與汶川、北川等地相比,雅安人員傷亡較少,但房舍倒塌很多。
夏鑄九通過一個以前的學生,輾轉聯系雅安市市委副書記張錦明,“她是個做事的人,很認真。”隨后,張錦明帶夏鑄九考察了雅安一些學校現場,“簡直就是夷為平地,那是雅安市的市中心,不是偏遠地區,卻也不是明星災區,資源嚴重不足。”待到6月末,夏鑄九便給雅安帶來了臺灣9?21地震后涌現出來的“新校園運動”的年輕建筑師。
此外,“臺灣行動聯盟”計劃實施的援助項目,還有青城山后山景區的重建規劃,以及北川縣擂鼓鎮勝利村60余戶羌族人口的住房重建,前者是因為朋友的朋友恰好認識青城山鎮的一位副書記,而后者則是因為朋友的朋友恰好認識村支書。
“等各級政府一級級安排,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了。”夏鑄九說。多次實地考察的差旅費是《商業周刊》贊助的,而這些臺灣建筑師和規劃師的身份,是義工。
磚價暴漲,輕鋼結構
“我們跟村民講了兩種房子的情況,但大部分還是想要合院式的。”甘肅甘南州舟曲縣峰迭鄉一位鄉干部對夏鑄九說道。那是9月11日上午,一行人來考察需要集體搬遷的水泉村重建準備工作。臨近一個三岔路口的臺地上,推土機正在作業。記者問村支書,村子原來在什么地方?支書遙指遠處荒山,“就在那個山坡上,不是垮了就是危房。”
根據前期的調研,“臺灣行動聯盟”聯合西安建筑科技大學,為陜甘農民設計了兩種住房,一種是川陜甘交界地區傳統的三開間合院風格,一種則是改良的帶有夾層的前店后屋型住宅。
夏鑄九一行更愿意推廣后者,后者更省土地,這在山區耕地緊缺的情況下,非常必要,同時,前店后屋,村民們可以賣土特產做些小生意,將來也有條件形成小市鎮帶動經濟。但據統計結果,陜甘計劃援建865戶,選擇店屋型的占455戶,選擇合院型的410戶,二者持平。
無論合院型還是店屋型,其結構都是源自美國的LGS超輕鋼構系統。“華南一些高檔別墅,就是用這種結構建的。”中國城市規劃設計院汕頭分院副院長羅赤說。在援建計劃中,每套此類住宅約需人民幣10萬元,形成對比的是,這些村莊的人均年收入都在2000元以下,其中水泉村只有1200元。為了不引起農戶的內部矛盾,他們要求援助的對象必須是需整村重建的重災區。
夏鑄九介紹說,美國大量的房子也是這種輕鋼結構,因為它的抗震性能很好,而且所有材料都能回收再利用,工期也短,在技工指導下,農戶自己一個月就可以建造完成,壽命70年沒有問題,“遠勝于不符合當前低能耗減排要求的磚混或者鋼筋混凝土”。
從漢中到隴南的考察路上,國道沿線的一些受災村莊,不得不面對過冬壓力的農戶們已經開始想辦法自建傳統房屋。記者看到沿途也已新開了不少磚廠,陜甘災區磚價已漲到每塊5毛至8毛,但在大量村莊需要重建的背景下,仍供不應求。事實上,近年來建設部多次發文要求各地嚴控既毀壞耕地又污染環境的實心粘土磚的使用,并已列出時間表,2010年,所有城市禁止使用實心粘土磚。
對建設部村鎮辦主任李兵弟而言,選擇與“臺灣行動聯盟”的合作,正是看中了輕鋼結構既環保又便捷,同時成本又不高的替代性作用。
地震中倒塌的多是土木或者不合格的磚木、磚混房屋,作為指導全國鄉村規劃及住宅建設的中央最高機構,這個司級單位在震后一直想找到一些更好地解決農村住房問題的方法。正是“臺灣行動聯盟”的專業推薦使他們一拍即合,村鎮辦全力配合,而主任李兵弟則對記者表示,若第一批試點成功,建設部會向全國推廣此類結構的建筑。
“現在的災區,磚、水泥都漲價,偏遠農村磚木或者磚混結構,造價在每平方米七八百元,而輕鋼構每平方米造價不過1000元左右,將來實現工業化大批量生產,成本還能更低。”夏鑄九說。
不敢貪污,不敢挪用
7月底,帶著基本敲定的陜甘農民自建房項目和雅安校園重建項目回到臺灣的夏鑄九認真一算,僅農房一項,就需要3.5億臺幣,近8000萬人民幣,發愁了。因為“臺灣行動聯盟”的工作并不僅僅是推薦輕鋼結構,或者做些規劃設計,還有更艱巨的任務:找錢。
正在那時,隸屬馬英九“總統府”的“國家安全委員會”副秘書長高長給夏鑄九打來電話,他知道這個聯盟在想辦法做些事情。“他說怎么辦呢?地震過去兩個月了,捐款還在手上,這個錢很難花,兩個月了還花不掉。”其時,臺灣“陸委會”募捐賬號上已有12億元到賬,其中“行政院”第二預備金7億元,民眾和企業捐款5億元。
原本高長傾向于用善款捐助學校,但夏鑄九說服他直接關注災民。災區11月底就會下雪入冬,安全過冬是最緊迫的事情,“既然很急,又要考慮到政治的因素,應該直接幫助災民建房,這是最能直接幫到最窮的農民的。”
8月15日,“臺灣行動聯盟”提交了專業的規劃報告。不久,“國安會”審查通過,應允由募捐款項中支出,作為試點,成功后歡迎臺灣民間參與,推及四川,擴大受惠災民數量。而預算正是3.5億臺幣,約8000萬人民幣。
在隨后會見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時,夏鑄九得到的信息,同樣是希望能盡快把這筆善款給到大陸災區。最終的結果,便是9月8日,陳云林代表海基會在成都將錢一次性轉交災區。
夏鑄九說:“民進黨執政時,南洋海嘯,臺灣人民也捐了一些錢,結果發現一年之后政府還捧著這筆錢在手上,民進黨被罵得一塌糊涂。高長有經驗了,這次如果罵他的話,馬英九的聲望會更低。”馬英九政府不是沒有感受到來自民間的壓力,9月4日,臺灣《壹周刊》便刊出一篇題為《官僚無能,12億川震捐款滯臺》的報道,批評“行政院”“陸委會”政治作祟。
然而更嚴峻的考驗在于,這筆錢來到大陸之后,如何能保證專款專用?
經多次協調,海協會和建設部建議:在海基會捐贈所附之相關文件內容,必須加上下列文字,以確保捐款可以定向使用:
“臺灣捐贈資金部分款項將定向用于陜西,甘肅極重災區和重災區農房建設項目,并確保捐建單位驗收后,將產權歸農民所有。同時,由臺灣大學建筑與城鄉所出面在這次的合作基礎上共同籌組一個推廣兩岸之間慈善愛心的非營利基金會,做好基本建設工作。”
“建設部的官員跟我說,這回基層官員應該不敢貪污,這是政治任務,涉及災民過冬,又是臺灣的錢,他們敢挪用貪污,是要掉腦袋的。”夏鑄九笑著轉述。饒是如此,和村鎮辦官員協商后,他們仍設計出一套細致的錢款使用監督程序,并計劃在網絡上公開受助人群的詳細資料,及工程進度和支出情況,從制度上防患于未然。
專業為本,系統重建
“雅安市委副書記張錦明回憶說,面對一堆殘垣斷壁,當局真不知從何下手。不久,突然來了一批臺灣教授,領頭的是臺灣大學建筑與城鄉所所長夏鑄九,主動承擔當地4所學校的重建工作。最令張錦明印象深刻的是,出錢的人總是財大氣粗,但這批臺灣教授在設計校舍時,謙虛有禮,多次和當地協商,不強壓于人,兼顧本土與現代,讓受捐者有被尊重的感覺。”——這是9月12日,臺灣《中國時報》的報道。
雅安及后來加入的旺蒼縣共5所學校的重建設計都是由臺灣“新校園運動”的一批年輕建筑師負責的,作為“臺灣行動聯盟”的一分子,呂欽文等建筑師直接將臺灣9?21災后校園重建的經驗帶到了四川。
“現代建筑師的訓練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在做四川的小學,心里想的可能是要做一個‘鳥巢名震天下,我們臺灣9?21有慘痛經驗,有些建筑師就做些古怪的東西,老師和學生把他罵得臭頭。”夏鑄九說,臺灣的反省性經驗就是建筑師先做“建筑計劃書”,然后交由教育局及學校討論,不斷修改。最終根據這份計劃書,建筑師再做出具體的設計圖紙。
尊重本土、尊重環境、參與式設計,這是喜歡強調“專業者”身份的夏鑄九和他的同仁們的重建工作理念。在一些援建部門粗暴占用山村本就稀缺的耕地,大量建設村民們根本不愿搬入的過渡性活動板房時,他們在勸說農民省地,并一次次告誡鄉村干部,只要平整規劃使用的土地就可以,不要大面積破壞周邊的地形。
“大量建造活動板房不只是占用耕地,將來污染問題會很嚴重,臺灣有過經驗教訓了。”這也是為什么他們一開始就全力要替農民修建永久性住房的初衷。
“災后重建不是靠命令,不是靠魄力,不是靠快,沒那么簡單。它需要更柔軟,更開放,更專業,更有反省性,更謙卑,才符合……”此時,夏鑄九小心翼翼地使用了兩個非常具有大陸時代特征的詞,“可持續性發展、和諧社會。”他說,重建工作,要規劃先行,設計隨后,工程支持,企業贊助不能亂,亂了就會出錯,就會浪費資源。
目前雅安及旺蒼5所學校的規劃與設計工作已經基本完成,總計5400多萬人民幣的重建資金也有望落實。如果提交的項目報告通過海協會審查和核實,這筆款項,將由海協會從在大陸的臺商企業中募得的善款中撥付。“臺灣行動聯盟”還另從臺灣紅十字會募得1100萬人民幣,交由雅安市進行另外兩所學校的重建。
除此以外,夏鑄九和“臺灣重建聯盟”還在積極促成一個更大的計劃——青城山后山風景旅游區的重建規劃得到落實。7月上旬,臺灣大學地質系主任陳宏宇已率隊對青城山后山山體滑坡狀況進行過詳細的調查。“假如景區可以重建,這個地方還能夠活,不然就一輩子要靠國家養,因為災后重建,是社會關系的重建,是經濟市場的重建,這個重建不起來,這些人的生活完了。”這個項目需要更多的資金和專業人士的支持。
“張錦明至今都弄不清臺灣這批教授何許人也,只知道他們很熱誠,有愛心,但為什么教授也有這么大的力量?”《中國時報》9月12日的報道這樣寫道。
當日凌晨,甘肅武都,結束一天疲憊不堪的山村考察和會議之后,夏鑄九對本刊記者說:“作為進步的規劃與設計的專業者,我們愿意通過專業的實踐能力,讓臺灣社會的情感能夠有一個表達的機會,我們并不祈求什么,可我們這樣做,或許會對兩岸關系產生良性的互動。”
(實習記者譚大朝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