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來找麻煩的吧？

李靜瑋

1

每個女孩都會有憂郁期，或長或短。

憂郁期的林卡皺著眉頭，不喜歡理睬別人，眼淚、不安和壞脾氣莫名其妙地充裕。

她生活在一個炎熱的南方小城。這里有百日雨水和十里榕樹，一到七月份，陽光在空氣中扭著腰肢，熱辣不已；暑氣在水泥地面弄著眉眼，妖嬈無邊——這一年市一中的入學軍訓安排在七月份，她這一年入學。

林卡從小就身體不好，動輒吃藥片枕冰塊，至于睡醫院掛吊瓶，更是常有的事。籃球場上，大家的軍姿還沒站夠十分鐘，她頭暈眼花搖搖晃晃，啪嗒一聲暈倒在水泥地上。

對這幫孩子緊張兮兮的教官只好把她背進醫務室。

醫生不在，她在病床上睡下，滿世界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你也裝病來了？”教官出門后，一個鬼精靈的聲音響了起來，林卡病懨懨地看過去，只見一個女孩在旁邊的病床上，裹著巨大的白色床單，那雙從床單里露出來的眼睛骨碌碌轉著，黑漆漆的，伶俐得很。

“沒。”林卡的臉有點發白，眉毛又扭成一團——她簡直要吐血了——這算什么和什么啊，我被太陽曬得要死了才進來，你丫在這裝病？

“沒事——別裝啦——”女孩豪邁地一抖被單，露出一堆雜七雜八的零嘴和圓滾滾的小肚子，大笑道，“誰見過這么折騰人的！來！我這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啊哈哈哈！”

林卡本來有點生氣，轉念想想，自己不也是被折騰進來的——于是皺著眉頭抓起一根牛肉條，在引導下走向了反動。

兩個人坐在病床上大吃大嚼，談笑風生。忽然，“叮”的一聲，醫務室的門開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句帶點惱火的：

“你們是來找麻煩的吧？”

林卡和劉揚揚分別叼著一條老長的牛肉條和一塊拳頭大的水蜜桃無辜地看向來者——醫生和教官在門口皮笑肉不笑地站著，而她們的班主任站在醫生和教官身后，手里提著一個綠瑩瑩的大西瓜，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2

林卡很快就知道，那個裝病在床上吃零食的女孩叫劉揚揚，獅子座，A型血，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和一對同樣漂亮的大板牙，寫出來的字胖胖的——有的雜志上說這樣的人很可愛。

劉揚揚愛笑，愛鬧，愛吃，像以金三順為代表的韓劇女主人公，不那么漂亮，但是有很多人喜歡，她也喜歡。

高中起初的日子總是如熱帶的海域一般散漫而溫暖。開始學習微笑的林卡和總是禁不住狂笑的劉揚揚就在這一大片海域里，像魚那樣閑適地游蕩，累了就坐在街道邊的長椅上休息。

不管如何開始，結局總是以吃收場——劉揚揚喜歡吃東西，常常拉著林卡去品嘗各式美食，石鍋拌飯咖喱雞塊涼拌小黃瓜，魚子壽司地達包子青椒牛肝菌。劉揚揚說她以后要去食物價格昂貴的韓國留學，所以現在要吃個夠本。

“聽說KFC的珍寶三角不錯。”劉揚揚一邊啃著北湖路的雞爪一邊對著空氣比劃出一個三角形，“想想哦！這么大！面皮柔軟，有黑胡椒牛肉或者生菜雞肉，還有一大塊的飯餅，上醬的一面焦脆焦脆。”

林卡低下仰著的頭，咕嚕一聲咽下喉嚨里的唾沫，使勁往上拉著嘴角，說：“那我們去吃吧——”

她們去城市廣場的KFC，劉揚揚扯著大嗓門，拍下一張捏得皺巴巴的紙幣，喊道要兩份大可樂和牛肉珍寶三角。服務員愣了愣，別著粗粗的眉毛，五官極其扭曲地擠成了一堆。

這個難看的服務員對著她們說：“你們是來找麻煩的吧？”

不明就里的林卡拍拍頭想起來，據電視廣告報道，珍寶三角貌似是麥當勞的特產。

劉揚揚卻對她擠擠眼睛，在一旁得意地笑——很明顯，這家伙是故意的。

林卡終于擺脫別扭的表情，自然地笑了起來。

3

高二分班，鼻子上長了大痘痘，有了喜歡的男生，轉眼高三……這樣的大事情在回憶中太多，以至于林卡更偏向于放大一些珍貴的細節，比如蜂蜜黃的維尼熊筆袋，還有寶石藍的數學書封皮，公主粉的亞克力大花朵發夾——還有劉揚揚的笑聲，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囂張的事物。

高三，校運會開始了。大廣播放得震天響。全校的同學們都在摩拳擦掌準備比賽，而在林卡所在的教室里，那個剃小平頭的班主任忽然從后門冒出來，指著騷動不安的幾個人說道，運動會和你們沒什么關系，你們好好看書就行了。

在書山卷海中掙扎已久的林卡猛然抬起頭來，壓低聲音，對依舊坐在她旁邊的劉揚揚說：“我想去跑三千米！”

劉揚揚被她嚇了一跳，手一哆嗦，模擬試卷掉在了地上：“你不是哪根筋不對了吧？”

林卡搖了搖頭，湊近劉揚揚的耳朵，小聲說：“我們和老天打一個賭吧。”

“好吧——”劉揚揚聽她說完，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你知道我總是支持你的。”

劉揚揚在她前面領著，躡手躡腳地走向前門，繞過班主任的視線，沿著蔥綠的小道，抄進了熱火朝天的運動場。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鐵架子下面安置了一個報名點，幾個學生會的學生坐在帳篷里等選手來報名。

“高三三班的林卡。”劉揚揚伸著脖子探了兩眼情況，一把將桌子上的報名冊拉了過來，“我寫上了啊。”

林卡站在跑道上，有點緊張，劉揚揚在一旁舉起一個大拇指對著她大叫：“加油啊！”

“砰！”發令槍響了。

瘦小的林卡夾在一大隊身強體壯的體育生中，向未知的終點跑去。她是從來沒有跑過這么長的，跑著跑著，意識一點點模糊了，空氣也稀薄到不夠呼吸，只有旁邊劉揚揚的聲音還在響，劉揚揚嫌在一旁加油不夠過癮，沒一會兒工夫，干脆直接上了跑道，一邊跑一邊在圍觀者的眼神中無知無畏地大聲嚷嚷，加油啊加油啊，為夢想加油啊。

結束后兩個人一起趴在跑道上，再也不肯起來。學生會的人用盡力氣想把這兩個在高三吃得珠圓玉潤的胖妹抬下跑道，愣是抬不動。

“你們以前跑過嗎？”

兩個人艱難地仰起頭，看了看面前的陰影，搖了搖頭。

“你們是為了班級榮譽嗎？”

只覺得四肢抽搐的林卡往劉揚揚的方向看去，圓滾滾的劉揚揚在地上傻乎乎地大笑。學生會的人們在她旁邊罵罵咧咧。

“你們是來找麻煩的吧？”

拿著錄音筆的學生通訊員像從前的林卡那樣不滿地皺起眉頭，嘀咕道。他不知道，林卡在二十分鐘前對劉揚揚說，她和老天打了個賭，只要跑完這三千米，她就能考上A大。

劉揚揚也不知道，林卡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我跑完，請先實現劉揚揚的留學夢吧！

4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被她們跑三千的勇猛所打動——高考成績出來，林卡順利收到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劉揚揚也通過了留學韓國的申請。

林卡坐在大學的圖書館里打開筆記本，第一頁夾著一張從韓國寄過來的明信片，冬天的濟州島，白白的雪胖胖的，像劉揚揚的字。

劉揚揚說，這里的肉真貴呀，學校門口的牛肉拌飯五十塊錢一碗，泡菜二十塊錢一份，一點點，連長胖的熱量都不夠。

她還是這么喜歡吃。林卡想著劉揚揚貪嘴的樣子，撲哧笑出一口茶水。現在的她已經不再那么愛皺著眉頭了，大家都喜歡她做的點心和海報，在大家眼里的她那么溫和。

——她忽然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