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在中文系女生宿舍的那朵木耳

ｌｗｃｈ－０２４

臨近冬日的某個下午，陽光很好。在路上走時，就會踩著一疊疊的梧桐葉，腳下的摩擦聲，混著梧桐葉被踩碎的苦味，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中北樓521的女生，正在往回走的路上。她們一路說說笑笑。她們剛入學不久，所以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每天晚上，還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夜聊。

今天對她們而言，是個特殊的日子。因為從今天開始，她們將會圍繞著一個固定的話題聊天，那就是寢室衣柜的木板上長出的木耳。

那木耳是昨天被發現的。她們已經討論了一個晚上，考慮如何處理它。她們在討論時，偶爾做出了許多關于木耳來歷的猜測。在猜測中，她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故事要講。于是，大家決定每人講一個關于木耳的故事，而后再決定如何處理它。

她們都是中文系的。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賈小菲、憶月、冰冰、丁萌、吳蕓、紀之雨、耿霞。

1 賈小菲的故事

賈小菲是寢室長，所以大家首推她來講。她講的故事是這樣的：

中北樓521住有七個女生，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賈小菲、憶月、冰冰、丁萌、吳蕓、紀之雨、耿霞。七個女生都很美麗，也很善良。她們每天晚上都會聊天，而她們的聲音，也很動聽。她們早已迷倒了很多男生。

正如許多故事中說的那樣，其中有一個，是她們之中最出眾的。她的樣子比湖水都要清澈，她的聲音比塞壬的歌聲都要迷人。有什么可以證明呢？就是寢室里衣柜上長出的木耳。

原來，衣柜上的木板聽到這樣美妙的聲音，也蘇醒了過來，長出了耳朵，來傾聽。那聲音每一次響起，木板的耳朵就幸福得顫抖一次——那仿佛是天國的聲音。

第一朵木耳很快就枯萎了，接著，衣柜的木板又長出第二朵木耳，第三朵，第四朵——它就這樣，為了傾聽，讓自己消耗殆盡，終于徹底腐爛。

就這樣，腐爛的那塊木板被徹底扔出了寢室。代替它的，是另一塊永遠不會長出木耳的木板。

賈小菲的故事講完后，大家都覺得很精彩。因為故事中有自己的名字，至于誰是里面最出眾的，這個似乎是不需要去問的。當然是賈小菲。她被稱為“班花”，還是班級文藝部部長，尤其擅長唱歌。

同時大家討論，也許木耳長出來并不是因為最出眾的那個人的聲音，而是因為他所愛過的人的聲音。這是憶月的看法，下面就到了她講的故事。

2 憶月的故事

憶月愛好古典文學，是很典型的中文系女生。她講的故事是這樣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或許是安史之亂，又或者更早的時候，兩個人相愛了，他們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后來，男人去了戰場，就再也沒有回來。女人郁郁而終。

男人被葬在了戰場上，他被戰火燒成的骨灰，隨風飄散。其中，有一些骨灰被一棵樹當作養分汲取了，而那棵樹在當今被砍伐，做成了各種各樣的家具。他骨灰所在的那塊木頭，被做成了衣柜。它就是現在中北樓521的那個衣柜。

男人想聽女人的聲音，他還很清晰地記著，匆匆告別女人時，女人臉上的茫然和哀傷。他還記得，當時女人的聲音就像是灰色的冰塊，永遠凍結在了他的心中。

于是，當他的骨灰聽到四周響起自己心愛的女人與自己初識那刻的聲音時，他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他沖破堅固的木板，沖破堅固的黑暗，將耳朵長在了木板上。他在傾聽。

是的，似乎還是那個聲音。他感到滿足。他知道，許多已然消逝的生命或許會以其他的方式繼續下去。就像現在在一個陌生的女子口中，他聽到了自己妻子年輕時的聲音。而他，或許現在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待著，今世的重逢。

木耳一邊傾聽，一邊幻想。但是，他很快就脫落了，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這時候，寢室里的一個女孩把它撿起來，奉若神明。這個女孩很快與自己的意中人相戀，幸福一生。

大家都很喜歡憶月的故事，顯然，故事里男人的癡情，是很多女孩夢想的。而故事結尾的圓滿，也是人們渴望的。由于是憶月講的，所以這份男人的癡情當然是屬于憶月的。或者，憶月也在等待著，一場屬于她的今世的重逢呢。更或者，她已經在重逢中了。

“但是，”冰冰說話了，“僅僅是愛么，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恨而產生的呢？”

3 冰冰的故事

原來，冰冰和憶月都喜歡班里的一個男孩。然而不幸的是，在與憶月暗中的競爭中，冰冰處于下風。冰冰的故事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一個美麗的女子和一個英俊的書生相愛了。他們指著月光發誓，要相守一生。后來，書生進京趕考。在路上，他碰到了另一個女子。或許是那個女子更美麗，更溫柔，也或者是更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他在那里耽擱了很久。因為那個女子，他沒有考中。之后，他娶了那個女子。而他再也沒有記起他曾經指著月光發出的誓言。

第一個女子苦苦等著那個書生，等了很久不見他回來。于是去京城找他。在經過某個市鎮時，她發現了他正和他的妻子在酒樓里賣東西。

她遠遠地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家中，氣絕身亡。在她臨死時，耳旁回蕩著搶走自己丈夫的女子的聲音，仿佛是在嘲笑她。

她含著恨，氣絕身亡。

她的靈魂就棲居在木板上。每一塊她棲居過的木板，都會長出她的耳朵，試圖尋找那個負心人和那個女子的聲音。

于是，一塊塊木板因為她的耳朵而腐爛了。她的靈魂就繼續消散到別的木板上，繼續長出木耳，繼續生長消亡。直到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木頭都因長出木耳而腐爛。

所以，我們寢室的這塊木板，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大家都覺得這個故事有點恐怖片的感覺，尤其是結尾，仿佛都聞到了木頭腐爛的味道，不寒而栗。

這時候，丁萌說話了：“唉，憶月單純講愛，冰冰單純說恨，世上哪有這么單純的事情。明天我要給大家講個真實的故事。”

4 丁萌的故事

丁萌來自大城市，是很開放的那種女孩。她的故事是這樣的：

在很久之前，有個男人，他在世上聽不到任何聲音，所以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聽到聲音。不管什么聲音都好。在他死后，經過幾世的修煉，他在一塊木板上長出了耳朵。他第一次聽到聲音——是七個女孩的，他興奮得無以言說。

聲音多么美妙啊！比瓦藍的天空都好看，比清澈的泉水都可口。

后來，他慢慢知道，這是七個女大學生的聲音。她們優美的聲音，引發了他一種很隱秘的欲望。那就是偷聽。

偷聽是一種多么大的樂趣啊。他每天都樂此不疲地偷聽，從偷聽中，他知道了她們對于男人的欲望。他慢慢地也有了對于女人的欲望。

他欲火焚身，于是便瘋狂地長大，試圖偷聽到更多，試圖變成一個人。但是，當木頭腐爛的時候，他很快耗盡了自身的能量。

他脫落了，被掃進垃圾堆，化為塵土。

“你們很多人都是講前世的事，我不喜歡，我還是喜歡賈小菲講的故事。明天，我也要講一個今世的事。”

大家聽完丁萌的故事后，還沒來得及說出什么感覺，吳蕓就說話了。

5 吳蕓的故事

吳蕓是班里很內向的小詩人。她身體嬌弱，經常端著書嘆氣。吳蕓的故事是這樣的：

在某大學的某個女生寢室里，住著一個憂郁的女孩。她經常對著窗外的白云嘆氣，對著飄散的花瓣落淚。她一直暗戀著班里的一個男生，但是她太害羞了，并且同宿舍也有喜歡那個男生的，所以她不敢說出來。于是只有默默地嘆氣。當聽到宿舍的女生說與那個男生又有什么進展時，她總暗自抹淚。

有一次，她又流眼淚，淚水灑到了衣柜的木板上。而木板，就被這滴淚水喚醒了。它長出了木耳，來傾聽那個女孩的嘆息和憂傷。

它只是默默地傾聽，世間沒有什么比它更忠誠了。

于是，女孩和木耳之間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系。女孩將所有的心事都講給木耳聽。

而當木耳脫落時，女孩小心地把它拾起，放在一個精致的盒子里。從此以后，她就每天對著盒子低語。

即便盒子里的木耳風化了，成為粉末，女孩也沒有將它丟掉，她把它帶進了墳墓。

大家都覺得這個故事講得不錯，討論很熱烈。臨近最后的時候，紀之雨說：“前世有人講了，今世也有人講了，故事都快講得差不多了，看來我只能講來世了。”

6 紀之雨的故事

紀之雨來自南方小城，她講的故事是這樣的：

由于連綿的梅雨天氣，在某大學女生宿舍的衣柜上，長出了木耳。這木耳，不是一般的木耳，因為在來世，它會變成一個人的耳朵。

但是，宿舍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們整天談笑風生，她們明澈的聲音，浸入了木耳的每一個細胞。時間長了，木耳能辨認每個人的聲音，有的如風，有的如水，有的如藍天，有的如大地——但其中有一個，聲音如雨，是木耳刻骨銘心的。

于是，當來世來臨的時候，木耳就真變成了一個人的耳朵。那個人還不是一般的人，是一個音樂家。他熱愛風，熱愛水，熱愛藍天，還有大地——當然，他最愛的是雨。每次下雨，他總跑到雨中，雨的聲音真好聽。他不知道為什么。或許他永遠不知道為什么。

后來，他就尋找有雨一般聲音的女孩。他覺得，那種女孩是最讓他心動的。也許他找到了，就此幸福一生。也許他根本沒有找到，每次下雨就跑到雨中。

最后，他創作的以雨為主題的音樂，傳遍天下。而他也死于雨中。

故事就這樣講完了，這個屬于來世的故事，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贊同。現在只剩下耿霞的故事沒講了，大家都期待著明天。

7 耿霞的故事

第二天到來了，晚上講故事的時間快到了，耿霞還沒有回宿舍。大家心里都很著急。大家就這么沉默地等，都在心里想已經講過的故事，并猜測耿霞將會講的故事。

時間越來越晚，學校教室也該關門了。耿霞始終沒回來。

后來才知道，她出了車禍。

再到后來，在整理耿霞的遺物時，大家發現了一頁殘缺不全的紙，上面有“木耳”的字樣，在下面，寫著一句很模糊的話：木頭綻放花朵，只因——

后來的后來，大家討論起那句模糊的話。大家一致認定耿霞會講“木耳是木頭綻放的花朵”，但原因是什么呢？大家決定每人再給出一個解釋，講一個故事，紀念耿霞。

就這樣，每個人的故事以另一種方式繼續下去。

而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注意，那衣柜上的木耳，早已掉在地上，腐爛，化為灰塵。

(責任編輯：陳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