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總統：主人？仆人？

秋　水

在民主社會，政治領導人的上下更迭本來是一件自然的事。但最近韓國新總統李明博的上臺和前總統盧武鉉下臺的言行不僅向本國人民，更向世界公眾顯示了這個已經步入正常民主政治軌道國家的清新、健康的民主風范，以及一個雖地盤狹小但未來卻是大國和強國的風貌。

仆人與主人的關系

新總統李明博說：政府工作人員就是仆人，仆人理應比主人早起，而這個國家的主人就是人民。如果仆人比主人起得晚，那這名仆人就不合格了。如果政府官員打高爾夫，很有可能就證明他們工作不夠努力。與此同時，媒體還及時公布了李明博的月薪，是1400多萬韓元(加上2月25日之后5天時間的月薪247萬韓元，合計為1647萬韓元，約合12.2萬人民幣)。而前任總統盧武鉉卸任后并沒有留在首爾養老，而是回鄉當農民，并且參與當地的環保工作，作為普通的清潔工清掃河流等。因為韓國法律規定，沒有首爾戶籍的公務員一律不得在首爾租買房屋，除非是獲得“國家有功者”稱號的人。

韓國新總統和前總統至少用自己的言行詮釋了現代民主政治的部分精髓：官員的權力是公眾給予的、官員能上能下、官員的言行和生活受媒體和公眾監督、政治透明等等。其實，韓國的這種做法只不過是把歷史顛倒的東西更正過來，把歷史上美麗的口號和理想變成了社會現實。

中國歷史上的思想家和學者早就提出過這種理念，例如孟子曾提出：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但是，這種想法和理念在幾千年的專制或威權政治體制下是不可能實現的，歷代統治者都在偷換、掩飾和篡改一個基本的政治概念，把人民授予的權力說成是天授神權。而且，誰都知道，這是對人類迄今都還在崇尚的暴力、武力決定一切的辯解，因為君權神授的基礎就是誰打得過別人、誰的武力第一，誰就是統治者。

然而，既然是人類，就得有區別于動物暴力的文明方式，這就是民主，也就是人民的選票。如果人民認可你、愛戴你、信任你，就可以選你做領導人，反之則讓你下臺。正是這一人類文明的管理方式讓過去同樣是威權政治的韓國領導人公開地承認，人民是主人，領導者是仆人，并且身體力行地實踐這種被歷史長期顛倒了的，或在口頭承認但實際行不通的真理。

韓國爭取政治民主的歷史

那么，是什么讓韓國領導人和公眾有了這種正常的關系和正確、健康的政治理念呢?回顧韓國的歷史就可以知道，民主在韓國的實現付出了非常慘重的代價。

二戰以后，從李承晚到樸正熙，再到全斗煥和盧泰愚。延續的都是威權統治。這種統治的結果是國力的衰弱、社會的黑暗、民生的痛苦、統治者的貪腐和社會的不公。李承晚統治的第一共和國時期，韓國是當時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1962年，韓國的GDP為23.2億美元，人均GDP僅有87美元。教育水平也相當低。

二戰停戰初期，韓國的文盲率曾達到78％。后來，樸正熙和全斗煥兩屆威權政府意識到必須以經濟振興來獲得人民的認可和授權，因而領導韓國歷經30年的發展，取得“漢江奇跡”的輝煌成就，步入新興工業化國家行列。GNP從起步時的23.2億美元激增到1985年的897億美元，居世界第18位；同期的人均GNP也由87美元增長到2194美元。

然而，經濟的復興并沒有解決現代民主政治的根本問題，也即政權由公眾授予和接受公眾監督。當權者并沒有把人民當作主人，而是把自己視為主人。沒有擺正主人與仆人的關系和自以為是主人的心態便導致了一系列弊端，包括昏庸、腐敗、僵化、決策失誤等等。

例如，在全斗煥執政的7年多時間，一方面是蹂躪人權、欺壓百姓，另一方面是毫無制約的腐敗和官商勾結，魚肉公民。全斗煥本人和其一家就靠的是貪污腐敗而發家。他個人私吞的金額約合7億美元，在各地修建了5處豪華行宮，他的私邸占地1萬多平方米，仿佛一個公園，這個公園則動用28億元公款修建。他還動用3億元公款為自家祖墳營造山林，并把林權占為己有。他還動員財界人士捐款598萬元建立自己任董事長的“日海財團”，為下臺后作安排。

全斗煥之妻李順子在丈夫的庇護下，以關心兒童為名建立兩個兒童福利團體，自任會長，接受160多次捐款，款額達223億元。“第一夫人”親掌賬本，大量貪污贊助金，至今還沒有交代清楚。全斗煥的胞兄弟、堂兄弟、內弟和外甥也都成為韓國臭名昭著的大貪污犯。全斗煥下臺后揭露出來的個人及家族經濟上貪污腐敗的劣跡讓韓國人驚呼“始料未及”、“大吃一驚”。

政治轉型的模式

這一切引起了民眾的激烈反對和反抗。然而，面對人民的抗議，1980年5月全斗煥鎮壓民眾，制造了死傷達數千人的“光州慘案”，后來又制造第二個光州慘案——“三清教育隊”，宣布禁止811名各界人士在8年內參加任何政治活動，進行4次全面大掃蕩，逮捕了6萬多名“不良分子”，并把其中的4萬多人送進部隊的“三清教育隊”，強迫他們進行“馴化教育”。

但是，威權統治和血腥鎮壓并沒有嚇退人民，公眾繼續不屈不撓地爭取他們的權益。1987年6月百萬市民在漢城廣場上舉行“改憲運動”，威權政府還想進行鎮壓，但卻發現時過境遷、力有不逮。于是1987年6月29日，當時韓國執政的民主正義黨代表委員盧泰愚，為突破內外交困局面，解決政治危機，發表了著名的8點民主化宣言，其核心是承諾修改總統選舉法，變間接選舉總統制為直接選舉總統制。也就是說，統治者終于承認，公民才是主人，任何權力要由人民來授予。這個理念持續到了今天。

韓國的政治轉型符合塞繆爾·亨廷頓在其《第三波——20世紀后期民主化浪潮》一書中的第三種模式。亨廷頓認為，政治轉型可分為三種，一是變革，由執政的政治精英領導改革實現民主；二是置換，在反對派團體的領導下實現民主，同時威權政府垮臺或被推翻；三是移轉，政府和反對派團體采取聯合的行動而實現民主化。

可以看出，在這三種轉型模式中，第二種置換和第三種轉移付出的代價要遠遠高于第一種。正是這種高昂的代價讓今天的李明博和盧武鉉認識到，如果不好好珍珍惜人民給予的權力，如果辜負人民的寄托和期望，如果不努力工作做出成績，如果不秉持公正和公平，公眾就隨時可以撤換他們。

因此，今天李明博要把人民比作主人，自己和政府工作人員比作仆人，而仆人理應比主人早起。也因此人們有充分理由信賴這樣的仆人，這樣的仆人想沒有號召力和威信都不行。而在這樣的仆人的示范下，全國所有的仆人都會盡心盡力完成選民交給他們的任務，這樣的國家想不強大和崛起都不可能。于是，韓國，這個在面積上是撮爾小國的我們的鄰國，其實已經是一個正在崛起的泱泱大國和強國，無論在政治還是經濟上。

責任編輯：張田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