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瑪德萊娜，我的似水年華

阿　黛

一

她一直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平凡而安靜。他是海外留學回國的年輕精英，小資而奢華。是熟人介紹的。

后來開始單獨見面。是下午，選了一家雅致的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有溫暖的陽光投在潔凈的玻璃窗上，些許的刺眼。她忐忑不安，暗自激動，他波瀾不驚，不置可否。

他們是有差距的。就像此時，在這個豪華的咖啡廳，她不知所措，不知該要點什么。他卻是輕車熟路氣定神閑。兩杯咖啡，一碟瑪德萊娜，他說。沒有征尋她的意見。她偷眼看去，他穿著雪白的襯衣深黑的西褲，慵懶的靠在沙發椅上，隨意的看向街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他真是一個迷人的男子，多么的與眾不同。

心陡然地脆響，她知道，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她的心已經交付于他。

咖啡上來了，他說的瑪德萊娜也上來了。她是頭次聽這么古怪的名字，她甚至沒聽清楚它的標準發音。晶瑩的白瓷盤里，十幾粒奶黃色形如貝殼的美麗餅干華麗的躺著。知道瑪德萊娜嗎？他問。她有些窘迫地搖搖頭。

他伸手捏起一塊餅干，送到嘴邊，我很喜歡吃這種點心。又淡淡地說，馬塞爾．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里動情地描寫過它，你應該看看。他說話時并沒有看她，她的臉卻訕訕的潮紅，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看她一眼，說，做我女朋友吧。他就是這樣主斷，完全不征尋她的意見。可是她就是暗自激動地點了頭。

出門時不經意的回頭，看到咖啡廳的名字，叫似水年華。

二

愛戀如淡水輕舟，緩緩的行駛，繁華與熱烈仿佛只是她一個人的事，他淡然處之，看不出悲憂。

他果然是喜歡瑪德萊娜的。大部分約會，他都選在似水年華，照樣的兩杯咖啡，一碟瑪德萊娜。她其實是不喜歡吃甜食的，因為是他最愛的食物，她就要面帶隱忍的淡笑，裝作歡喜的樣子去品嘗。苦澀的咖啡配著甜膩的瑪德萊娜，她吃得相當的辛苦。看他吃得陶醉的樣子,她會想，這小小的點心里是不是藏了一個他難以忘懷的故事？卻不敢問出口，在愛中，她是卑微的那一個，以仰視的姿態。

決定學做瑪德萊娜。懷著暗暗的激動與興奮買了面料奶油，在烤箱旁手慌腳亂的忙和半天，幾次燙傷了手，才折騰出幾塊餅干。顏色雖不及他帶她去品嘗的那樣明艷，形狀雖不及咖啡廳的優雅，卻是她辛苦做出來的，那里面含了她厚重的愛。他沒有理由不喜歡，她想。

之前她從未去過他的住處，性格使然，她也沒有要求。可這次，她沒有矜持，有些期盼地問，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坐坐呢？在他的房間里，他吃著她做的餅干，淡淡的贊美她，這已經是她最想要的回報，單純美好。在電話里，他只沉默了幾秒，就答應了。

他穿著絲質的睡衣，歪歪地躺在沙發上，只嘗了一口就將餅干放下，輕描淡寫地說，以后不用這樣麻煩，咖啡廳隨時可以吃到純正口味的。一切的喜悅輕飄飄地落下，她將紅腫的手指藏起來，垂下頭，沒敢再看他。

他的手機響了，她聽見他接起，淡淡地笑后說，沒有，我現在哪里有愛的心思，我要的是戀愛的狀態，不是內質，誰對我來說都一樣。放下電話，他看她一眼，她頭垂得很低，安靜地坐著，十指交握又放開再握住卻顯示出她內心的翻滾。他不是不知道她受了傷害，想說點什么，終是沒有開口。像他說的，他不愛她，只是找個人打發時間，一切都沒必要。他只繞過桌上她特地送過來的餅干，拿了一支煙，點上。

再坐下去有些難堪了，悲傷襲來，她起身告辭。他送她到門口，她離去的背影單薄清瘦，他淡漠的心莫名的一軟，叫住她，他遲疑了一會兒問，能留下來陪我嗎？

三

那晚她沒有走。他要了她，在他臥室那張舒服柔軟的床上，她把珍貴美好的處子之身虔誠地獻給他。他進入與她相融時，她流淚了，她說，請你忘了她吧，我很愛你。她閉著眼睛，淚水凝在睫毛上，用很輕的聲音請求他。

心房的一角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停止了動作，凝神看她，有一瞬間，他覺得他有一點喜歡了這個女子。他低頭在她眼上一吻，算是答應了她。

之后，他對她雖不是熱烈，卻不再漠然。他有時會開了車在她單位門口接她，同事們都羨慕她，這樣一個讓人驚艷的男子，平凡如她，誰都會羨慕。偶爾他還會送精致的禮物給她，對她展出不多見的笑。這樣的時候不多，已經令她的幸福飽滿四溢。

她沒有告訴他，私底下她并沒有放棄做他愛吃的瑪德萊娜。她買了《追憶似水年華》，買了西點的制作書，從最基本的備料學起，她四處尋找那種如貝殼一樣的點心模子，她三番五次去他常去的似水年華請教那里的糕點師，她想，她一定會做出純正口味的瑪德萊娜。她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來回琢磨，反復嘗試，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她去找似水年華的糕點師傅，在玻璃窗外，看到了他。他坐在常坐的那個位置，靜靜的看著窗外，桌上照例是一碟瑪德萊娜，一杯咖啡冒著熱煙。她的心綿綿地疼起來，原來，他還是孤獨的。這里，還是他一個人的似水年華。她正在猶豫是進還是留時，他抬頭看到了她，隔著透明的玻璃，他們對視了很長時間，然后他對她微笑，他說進來吧，我有話對你說。

他說，是該忘卻的時候了，這些有關瑪德萊娜的故事，讓它淡去吧。他說，明天是我生日，31歲，我想重新開始，你來給我慶賀吧，就我們兩個人。他的手第一次越過鋪了格子布的餐桌，覆在她手背。

她決定要在他生日之前做出最好的瑪德萊娜。她連夜去似水年華，被她的誠心感動的咖啡廳的糕點師告訴她，還差一味香料。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興奮地忙碌著，小心翼翼，生怕出現一丁點的不完美。餅干在烤箱里發出香甜的味道，她的臉上蕩著笑容，這次，他一定會驚喜的。

他的電話就在此時響起，他告訴她，他要去外地出差，慶祝的事就取消了。她來不及說什么，已經掛斷。她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心里堵得慌，她沉默著從烤箱里取出瑪德萊娜餅干，放在一個精美的紙盒里裝好，扎上絲帶。然后她提著它走出了門。

四

她知道他在說謊。可是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說謊。

她沒有坐車，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到他的門前。她按了門鈴，門開的同時，她聽到了屋里一個女子的歡笑聲。

他有些意外，臉上卻沒有慌張，也沒有解釋什么。他接過她遞上來的紙盒，說了聲謝謝，就放在桌子上。他指著沙發邊那個衣著光鮮優雅的女子，我來介紹，這是恩雅，我在國外的同學，專程飛回來替我慶賀生日。

恩雅，那不僅是他的同學，更是他以前的女友。她在他的房間里見過恩雅的照片，所有的瑪德萊娜應該都與這個女子有關吧？她拘謹地坐在他們旁邊，聽他們繼續暢談。他指著幾上一個碟子對她說，你嘗嘗，這是正宗的瑪德萊娜，是恩雅特地從國外帶回來的，你在國內吃不到的。她看向他，他不看她，又和恩雅繼續暢談。

他們談留學時的種種，談以前的點滴快樂，談瑪德萊娜，談屬于他們兩人的似水年華，時不時有她聽不懂的外文響起，兩人同時歡快地笑出聲來。她坐在旁邊，插不上一句話，像是多余。她看著桌子上那個未曾拆開的紙盒，如坐針氈。終于，她站起來，捂著臉沖了出去，她覺得，再不走，她的眼淚就如洪水一樣洶涌無法控制。屋內的笑聲嘎然而止，他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終是沒有追出去。

他以為她的愛能帶他遠離過去，他以為那個叫恩雅的女子不會再左右他的情感，可是他錯了。面對回頭的恩雅，他仍然無法抗拒，他知道他這次把她傷得很深，可是愛情是自私的，他不想騙她，他愛她并不太深，一切，剛剛起頭，要扼殺太容易。

可是看到她坐在沙發上無助的樣子，看她奔出去時受傷的背影，他的心，怎么會那樣的自責心疼呢？那個愛他至深的女子，在一步步地離他遠去，無法再追，他想起她安靜的樣子，想起她垂著淚請求他忘卻時的樣子，心突然的就空了。

五

就這樣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

她去了另外的城市，可是她沒有換號碼，像在等待一個未了的心愿。是很久后的一個清晨，她正在吃早餐，是她喜歡的小菜清粥。電話響了，是那個熟悉的名字。他在電話里語調憂傷，他說你去了哪里？她在心里嘆息了一聲，心愿已了，手機可以換新號了。她沒有問恩雅，他也沒有說。他在電話里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都是詞不達意。她安靜地聽著，沒有說一句話。最后他說，我很想你，你做的瑪德萊娜很香，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品嘗。

心狠狠的翻騰躍動了幾下歸于平靜，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對不起，我從來都不喜歡吃瑪德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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