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路上，我跑丟了鞋子

蘭心一葉

夕陽西下的時候，逃脫家門的快感早已消失，無家可歸的恐懼襲上心頭。

晚上，我端著一杯溫水，輕輕走向女兒房間。打開房門的那一瞬，女兒迅速拉開了抽屜，她還沒來得及把手中的書放進去，我已看清那花花綠綠的封面。是一本《漫友》，在90后學生中流行的娛樂雜志。中考在即的關鍵時刻，她居然還有這份悠閑！我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一把搶過女兒的書，撕爛它的沖動是如此強烈，但隨即卻猶豫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故鄉上小學。因為成績優秀，母親對我抱了很大希望，每次拿到我滿是紅對勾的試卷，她寫滿辛勞的臉上都會綻出花兒一樣的笑容。她總對我嘮叨說：“媽小時候家里窮，只讀了4年書。你要是有出息，媽就是賣房子賣地，也供你上大學。”每天晚上，我做完當天的作業，便一科科溫習早已翻過許多遍的課本。課本的每一頁甚至每一行，都已爛熟于心，我真想有更多的書可以讀！

我接觸的第一本課外書，是掉了封面、紙頁發黃的《白話聊齋》。借到它時我如獲至寶，深夜趴在被窩里看得入迷。坐在縫紉機前忙碌的母親見我屋里的燈遲遲不關，隔著窗子喊：“閨女呀，該睡了！明天再學吧。”我哪里肯罷休，直到困得睜不開眼，才迷迷糊糊關燈。那本《白話聊齋》，讓我認識了蒲松齡，記住了狐仙鬼怪的愛恨情仇。我的生活，被打開了一扇窗，我知道了隨便一本書都比課本有趣。

和同學去鎮上的書店買筆，我看到底色相同而畫面各異的小冊子，一本挨一本排在書架上。賣書的大伯微笑著介紹，那是《三國演義》系列連環畫，共49本，好看得很。他給我拿了第一集《桃園結義》，我一頁頁翻下去，聞著紙墨的清香愛不釋手。看了看定價，1角5分，我用買筆的錢買下了它。那天夜里，這本新買的書令我很興奮，很快看完一遍，便又從頭看起。

突然，我手中的書被搶走了。母親不知什么時候進來了，她拿著書慍怒地瞪著我：“媽這么辛苦供你上學，你不好好學習，竟然偷著看閑書！”那是母親第一次沖我發火。我不服氣，也第一次頂撞了母親：“誰說我沒好好學習？看課外書，也是學習！”母親沒收了那本連環畫，藏到她住的屋里。幾天后，趁她不在，我偷偷去她屋里翻，在柜子里發現了它。我把它捧在手里，像捧著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劉關張結義后又發生了什么？對故事的期待就像肚子里的饞蟲一樣，于每天學習之余攪得我心神不寧。

母親依舊忙碌，她似乎忘了我看“閑書”的事。為了讓迷人的故事繼續下去，我開始找借口向母親要錢：買本子，買尺子，買橡皮……我偷偷去過書店許多次，問好下一本連環畫的價錢，湊夠了便偷偷買來看。所有可撒的謊都撒遍了，我瞄上了爸爸的衣服口袋。我從不敢多拿，每次只拿幾分或一角兩角。小心翼翼加忐忑不安之中，我已讀完《三國演義》的第8集《李郭交兵》。8本嶄新的連環畫，我一本一本鋪開，藏在炕角的褥子底下，感到自己是那樣富有。

腦子里的故事越來越多，也從故事中明白了一些道理，在一堂作文課上，語文老師用抑揚頓挫的聲調讀我的作文。

那一天，陽光很好。中午放學回家，母親正在晾曬我的被褥，剛從書店歸來的興奮，頓時像是從天空跌落到淤泥里。母親虎著臉，拉起我的胳膊到了我的房間，8本連環畫赫然躺在床上。母親又奪過我的的書包，翻出了我剛買回來的第9集《小霸王孫策》。母親咬牙切齒地問清連環畫的來歷，當著我的面把那些可愛的書撕得粉碎，我的心，也在那一刻被撕碎了。撕完書，母親的手又重重地落在我背上。這個最親的人，突然間變得如此可惡，我沖她聲嘶力竭地狂喊一通后，瘋一樣跑出了家門。

我逃離小村跑到鎮上，沒有錢坐車，就沿著公路向西北方向狂奔。一輛輛汽車呼嘯而過，有一輛似乎擦到了我的衣服，司機沖我嚷：“瘋丫頭，不要命了！”氣喘吁吁地跑了一陣，疲憊的我步子慢下來，這時，忽然看到路旁有個臟兮兮的篷頭男子對我傻笑，正沖我移步過來。我以更快的速度飛奔，一只鞋子跑掉了，我不敢去撿，甚至連回頭也不敢。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跑到了縣城。光著的那只腳，開始鉆心地疼，逃脫家門的快感早已消失，無家可歸的恐懼襲上心頭。

天黑下來，我才想到去姨媽家。姨媽家就在縣城里，母親帶我去過幾次。憑著模糊的印象，我磕磕絆絆找了半天，終于敲開了姨媽的家門。姨媽心疼地侍候我洗臉、洗腳，光著的那只腳被石子硌破了，另一只腳也磨出了血泡，姨媽小心地給我消毒上藥。問清了緣由，姨媽嘆了口氣：“你媽文化淺，一心想培養你讀書，卻不懂得看課外書的好處，這樣粗暴確實不對。但你偷拿爸爸的錢，離家出走也不應該。多想想你媽的好處，找不到你，她怕是急瘋了……”那時候，縣城到小鎮的末班車早已開走，縣城和村子里都沒有家庭電話，最后是姨父到郵電局打電話到鎮政府，再托人到村子里告訴母親我的消息。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腦海里浮現出的，竟全是母親的好：她舍不得吃，我卻有好飯好菜；她始終穿舊衣，我卻總有新衣穿；我被柵欄碾掉指甲蓋，她滿臉淚水地背起我焦急地跑向衛生院……我為自己的沖動后悔起來。

第二天，姨媽陪我上了回小鎮的汽車，一路上囑咐我遇事要冷靜。回到家，母親的眼紅腫著，眼里滿是血絲。她摟住我哇的一聲哭起來。父親說，捎話的人送來消息之前，母親找遍了小村小鎮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在不停地抹眼淚。

姨媽告訴母親，看課外書可以開闊視野豐富學識，還能提高作文水平，并不會影響學習。母親紅腫著眼睛，滿臉愧意。幾天后，忙碌的母親放下手中的活跑到學校，在語文老師那里驗證了看課外書的好處后，就跑到鎮上給我買來了全套的《三國演義》。

我的課外書漸漸多起來。我的天空漸漸寬廣，飛翔的羽翼也豐滿起來。

終于，大學畢業后，我也做了母親。我常常感到，在女兒身上發生的故事，有幾分陌生也有幾分熟悉。成長的經歷，其實是相近甚至是雷同的，我時時提醒自己，溺愛孩子固然不足取，但批評孩子更要慎重。只有對孩子有了更多的呵護與疏導，兩代人之間有了更多的溝通與理解，方可避免孩子跑丟那雙溫暖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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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