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 耕
在很多人的筆下,自己的童年是悲苦而不幸的。其實這是“移情”在暗渡陳倉,是把成年后得出的結論,硬生生地塞給了童年。實際上,無論處境如何,童年都是人的黃金時代,是將來會用一生來回憶的“伊甸園”。人生很像啃甘蔗,第一節最甜。
我并非要探討人生哲學,而只想說明一個一直被人們忽略了的事實:成人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于是他們的視角,便成了這個世界惟一的視角。我們都是孩子變的,但孩子如何看世界,我們已經遺忘了。但有一點我們不會忘記,那就是經常卷起袖口露出那道“美麗”的傷疤對兒子說:你老爸小時候,那叫苦哇!當然,現在已經不苦了,甚至已經很成功很牛啦。
我經常回憶幼年并梳理自己的成長史,一個最大的發現便是,人之初有一個很長的混沌期,起碼中學以前的記憶,只有零散的片斷,像一場美麗的夢游。其中有兩件事,我感覺很耐人尋味但卻“無解”:一是抽煙,二是逃學。
我的家教不是嚴格而是嚴厲,幼時在老爹面前根本不敢講話。但我是有名的孩子頭,身邊聚集了一大幫小嘍羅,其中一個家伙比我們小兩歲,自然努力討好我們,于是從家里偷錢,買來香煙“賄賂”我們。初夏的杏樹下,一幫小蝌蚪用墨水在下巴上畫上胡子,一人叼一根煙卷兒,抽一口,哪怕嗆得咳嗽流淚,也要讓煙從鼻孔里噴出來,那感覺便儼然是大人了。我就是這樣學會了抽煙,直到我工作后,老爹才知道我抽煙,當時他很震驚。也就是說,我作了近10年“地下工作者”,他竟一無所知。
逃學的事,說來就更荒唐。我念小學時正值文革時期,所謂上學很像是放羊,但即便如此,學校也是孩子的“天敵”,我最討厭的地方就是學校。那時周六要上半天課,周五黃昏的時候,周末的臨近是那樣激動人心,而竟還要苦捱半天,一想起來便痛不欲生。于是幾個人一嘀咕,決定第二天去釣魚,然后再去縣城逛一圈兒。我是班長,竟帶著“八大金剛”來了個集體逃學,后果是我的班長給擼了。
有著嚴厲的家教,我為何竟學會了抽煙?逃學時我讀五年級,已經十幾歲了,為何竟如此孟浪?此外,幼時我還干過很多“匪夷所思”的勾當,比如深夜翻墻進入鄰居家,爬到幾十米高的樹上去撈鳥。這一切,該如何解釋呢?我想,結論大約是這樣的:孩子的世界觀,比詩人更詩人,他只尋求自由和有趣,成人眼中的所謂“意義”,在他眼里既無價值更無趣。撒尿和泥,或者研究螞蟻上樹,都會令特定年齡的孩子興味盎然。孩子不會有長遠的打算,做事沒有章法,一切都是隨機的,是沖動即興式的,而且不計后果。如果成人覺得孩子“匪夷所思”的話,顯然,在孩子眼中,成人更是一種他讀不懂的龐然大物。
“一歲年紀一歲心”,“樹大自然直”,是我老家有關教育的俗語。如果我們承認人的成長有一個混沌期的話,便知老百姓的大白話中,有著很深的教育哲學?;貞涀约旱某砷L史,所有的人都有這樣的體會:某個事件,某個特殊的日子,甚至某人一個異樣的眼神,自己就突然“開竅”了,突然一下從混沌走向清晰。換言之,成長是階段性的,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如果“火候”不到,此前所有的揠苗助長,比如對一個孩子大講學習的形而上或者形而下意義,其愚蠢程度,不啻于抱了石頭很癡情地孵小雞。
把孩子當作獨立的個體來尊重,讓教育成為一個自然進程,是盧梭首先提出來的。200年過去了,在分數高于一切、功利主義鋪天蓋地的氛圍中,我們的教育已經越來越像一個嚴重違反自然規律的“人造工程”:一個幼兒園的孩子,其“天職”是玩兒,卻背起了沉重的書包,每天都煞有介事地上起學來,且坐在小板凳上的姿態,一定要中規中矩;一個讀小學的孩子,或者因為逃過一回學,或者搞過一回惡作劇,或者偶爾拿過家長的錢,便可能惹得雞飛狗跳,甚至背上道德的惡名;一個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在日記中表達一下自己的愛慕,或者給異性遞一張紙條,后果有時會是災難性的,家長和老師都可能草木皆兵。——這一切,在孩子都是天性使然,其中沒有對錯是非,因為這就是青澀和成長;而教育者的反應是反自然的,且往往會表現出十足的武斷和蠻橫。
人是一種非常健忘的動物,所以魯迅先生說,被虐待的媳婦做了婆婆,依舊虐待媳婦。為矯此弊,他建議大家記日記,把自己的所思所為都記錄下來,以作為將來的參考。我們都幼稚過,都混沌過,都做過很多傻事錯事,甚至胡子一大把了依舊很認真地做錯事。所以呢,當你認為兒子“不可理喻”并準備歇斯底里大發作時,如果想想自己穿著開襠褲時偷桃子的舊事,你可能會平和下來,甚至能發出會心的微笑。要知道,誰也不是上帝,而人是一件永遠也完不成的作品,所以你最好蹲下來平視孩子,而不要像上帝一樣俯視一切,所謂“與孩子一起成長”,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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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