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純也：輕輕的白

方振寧

石上純也從一張類似宇宙星圖一樣的平面草圖開始了設計之旅，而他一直在地上尋找與這些繁星的對位，那就是像星星一樣在大地上閃爍的植物，石上的建筑處女作——神奈川工科大學KAIT工房，它就坐落在星座和樹木之間。

最初我是從2007年9月在東京買到的一本《JA》建筑雜志上看到石上純也作品的，預感到這將是妹島和西澤之后新的美學呈現。一年過去，石上便成為日本青年建筑師們的新偶像。

2008年7月末的酷暑日，我來到石上純也位于東京飯田橋附近的事務所。它在一座極其普通的辦公樓的第五層，沒有電梯。進去一看，嚇了一跳，這恐怕是史上最亂的建筑事務所了。因為他的設計太清潔，所以很難理解他的事務所是如此之亂。因為他的設計很理性，所以很難理解他的設計環境是如此的非理性。墻上掛著一些植物花草的標本，一看他就是一位建筑界少有的植物粉絲。我完全不知道將出現在面前的這位在日本乃至世界建筑界受到關注的新星，是一位怎樣的人。石上給人有些神秘的印象，有關他的信息也非常少。

過兩天他要去意大利，并參加威尼斯展覽去尋找植物，所以我們的談話并不長。他送我一本將在雙年展上散發的介紹作品的小冊子《plants＆architecture》只有7.5X7.5厘米的迷你尺寸。這是一本關于石上純也建筑的概念說明書，其中第一項就是他參加威尼斯建筑雙年展日本館的作品說明。冊子里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無數植物和房子以及它們與人的關系，還有如兒童繪本一樣的建筑圖畫。很難想象，這些都是出自一位當紅建筑師之手。他還向我介紹了一本剛出來的準備在9月10日的雙年展上發行的作品集的打樣，也是一本不大的冊子，同樣纖細無比。他同意我隨便為他的事務所拍照，我在雜亂的環境中發現了他的第一件已建成的建筑作品神奈川工科大學KAIT工房和參加過雙年展日本館的模型。

石上不像我所見過的其他日本建筑師和藝術家那樣對陌生人持有本能的警惕心，他好像是在和人打交道時不設防線，從他的眼神、笑和言談中，你可以感受到他的純粹和執著。這才是一條真正的防線，是防止庸俗和墮落的防線。我忘了問他事務所里有幾位員工，所以在離開時，我拍了一張入口地面的照片，六雙鞋可以知道人員的數量，而那些不同的樣式，也可以看出他們是一些時髦的年輕人的組合。

為尋找石上純也完成不久的建筑設計，兩天后我從橫濱出發，一個小時之后就來到位于丘陵地帶的神奈川工科大學。如果不是為了一座發光的建筑，可能我一生也很難會來到這么偏遠的地方。可見一座非凡的建筑，就是新最佳的名片。準確地說，在拍攝之前，我在網上查過一些關于這座建筑的攝影，同時我還買了所有刊載石上純也作品的雜志和畫冊，這確實需要一點點小瘋狂。令我耽心的是，我還能不能找到別人沒拍攝過的角度?拍攝它確實有難度，因為荷蘭的著名建筑攝影師iWAN已經先足拍過了，結果我還是找到了獨一無二的角度，那是我注意到玻璃里的虛像，還有我把拍攝時間安排在了跨越白天和傍晚的時間段，這樣照片上會出現比白天更豐富的色彩和對比效果。在數碼攝影中，會讓自然光和人工光會形成冷與暖兩種漂亮的色彩對比。

KAIT工房被一片教學樓所圍繞，綠蔭成為這座建筑最好的環襯。我從建筑外邊往里看，立即發現了那些一看就是建筑設計者專門為這座建筑設計的配套家具，全白的小椅子和小桌子。這些薄薄的，輕而小的家具，尺度好像是專為兒童使用的。是的，來到童話般的森林，只有這樣的家具才配套。它不是供你休息的家具，而是供你想象的道具。在一片沒有墻壁，如同人工制造的白樺林里可以自由漫步，無數植物點綴在暖昧的空間中。我倚在狹窄的柱子之間拍照，突然感覺到：這好像是為情侶準備的密林。陽光從天窗上柔和均勻地落在地上，讓白色更輕盈。

這是一座只有單層體量的輕盈而透明的建筑，從平面上看，它是一個略有些變形的正方型(47×46米)，在一個近2000平方米的空間中設計了300根以上的支柱，而這些鋼柱不是體積上由圓變小的，從斷面上可以看出由矩型和長方形構成，但尺寸上各有不同，共有64種。極限鋼柱小，如星辰般地以不同的角度，均勻地分布在空間中，疏密有致，形成張力，從而舉起了一個網格式龍骨構成的巨大平屋頂。建筑的四面都是像落地窗一樣的玻璃幕墻，高為5米。屋頂上整齊均勻地開著長長的條窗，使得這一設施內部可以獲得均勻的光線，它和室內那些勻質的空間相呼應著。雖然是大學的工房，但并不只是針對學生的校內專屬設施，也是周圍居民可以自由使用的公共空間。這是一個具備從木制家具到高端遙控裝置以及促進交流合作的社會廣場，而功能只是提供一個制作的場所。在這里，白色鋼柱如同樺樹林，和高低不同的植物共同構筑了一片純凈，連續和稀疏的樹林，

拍到夜幕降臨，天見藍色，工房內一片白光，和白天相比，此時這里更像一座發光的水晶宮。對我來說，能夠在一座舒適度很高的建筑中巡禮，就是幸福的時光。無論是近在身邊還是遠在萬里，無論是雨天還是酷暑，都無所謂。我頂著36℃的高溫，拍攝這座透明的建筑5個小時，對它的感受可以化為一句話：輕輕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