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拿人

王小柔

我不太明白為什么家家戶戶要養狗，無論是進門有保安給你敬禮的高檔住宅區，還是樓道連門燈還得自己從屋里牽線的老樓，很多人都跟老地主似的養著狗，有的一養兩三條。一早一晚小區里都比較壯觀，狗跟牲口似的在前面牽著主人跑，還挺賣力氣，呼哧帶喘的。不過最近大狼狗都不受待見了，出來的頻率明顯降低。

趙文雯終于流著眼淚把她家那只長著下包牙的花姑娘送給了正在給別人家裝修的民工，就她那狗，整天好吃懶做，唯一的運動量就是往人腿上蹭點兒臟毛。腦袋上頭扎了好幾個小辮這才看見眼睛，一點兒不水靈，跟得了幾年白內障似的，眼角永遠掛著黏稀稀的分泌物。連我們小區一只瘸腿瞎了一只眼的狗都下了好幾窩了，花姑娘卻連對象都沒找著，可趙文雯這個審美失常的人整天抱著她的心肝，不知從哪弄了塊破布還縫了好幾身皺巴巴的衣服。最近電視里總播狂犬病的危害，弄得趙文雯心神不寧，她知道正經人家不會收留花姑娘，專奔有電鉆聲音的地方去，終于碰到了有愛心的民工，把花姑娘塞進自行車筐里就走了。

屋里空了，趙文雯有點兒沒著沒落，整天跑我這串門兒。我像安慰一個剛送孩子去外地讀大學的母親，為花姑娘的前程進行了不切實際的遐想，她還行，在我們家吃了兩頓火鍋情緒明顯好轉，也不再提花姑娘的事了。

消停了兩個多星期，忽然一天半夜，防盜門狂響，我飛身而起，門沒開利索，趙文雯就擠進來了，“你車在家嗎？跟我去趟醫院，難產，可自己生不出來，咱快走吧。”我還在門內大呼：“誰家啊？”她已經出去等我了。我以最快的時間翻出1000多元錢放進口袋就往樓下跑。趙文雯隨后上車，我說：“產婦呢？”她說：“這不在我懷里呢嗎？臊臊，阿姨送你去醫院生寶寶啊。”我掰過后視鏡一看，被子里一張貓臉。

我們半夜去了一家跟汽車修理廠似的寵物醫院，砸了半天門，居然還有值班大夫，急診掛號二十塊錢。我剛坐在塑料凳子上就聽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喊：“病人家屬過來一下！”趙文雯正親吻著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孕婦，我只好走過去。那女人把一張菜單似的打印紙給我，上面寫著：給氧50元/次，吸入麻醉費400元/例，剖腹產600元/例，紅外照射50元/次，創傷處理及縫合200元-500元/例，天啊，我帶的那點錢居然都不夠。我拿著單子表情嚴肅地走到趙文雯面前皺著眉頭問：“你帶了多少錢？”她連頭都沒抬：“400夠了吧。”我肺都快氣炸了，“400只夠麻醉費的，你以為是人生孩子呢？”

我們用了一夜時間守候在趙文雯三天前揀的這只流浪貓身邊，我連身上的零錢都拍在桌子上了，這樣，還說了無數好話讓院長簽字才免了我們200來塊錢。趙文雯抱著產婦，我用一塊布裹著它的四個黑白花孩子，無比悲壯地上了我的捷達，我都替她愁，大冬天不但伺候月子還得照顧孩子。趙文雯倒挺興奮，真跟人家家屬似的，就差砸超市門買喜糖了。

趙文雯讓我陪她睡，我斷然拒絕，她很沒經驗地問：“你說得注意什么呢？”我說：“別讓它著涼，別碰涼水。”趙文雯若有所思：“貓洗臉不是得自己用舌頭舔嗎？”我心說，你想替它舔人家還未必愿意呢。

當我再次看見那只叫“臊臊”的貓的時候，它已經出落得跟二流子似的了，一副游手好閑的樣子，而且打架偷盜無所不能，我們家真皮沙發成了它磨爪子的地方，趙文雯剛買的新鞋被它扔了一只。這敗家子看見路上有黏痰就舔，有一天還叼了一只死耗子回家。我跟趙文雯掄著搟面杖點著臊臊的鼻子揚言再這樣就把它亂棍打死，那倒霉孩子似乎受了驚嚇，大氣沒敢吭就躺在地上裝死。過了沒幾天，一樓的奶奶說家里進了老鼠，讓趙文雯把貓抱他們家去。可晚上，我們眼睜睜看著老鼠出溜進廚房，臊臊卻在紙箱子里呼呼大睡。我氣急敗壞地跟趙文雯說：“這么品行敗壞的貓你要不扔我就搬家！”

三天后，一個民工去趙文雯家把臊臊及它的四個孩子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