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殼戒指

何群英

她和他那時還小，13歲的年紀，青蔥一般。

鄉里鄉親的，大家彼此熟絡，有人就給他們牽了線定了親。相親那天，他們在雙方親人的陪伴下，在媒人家的院里見的面，他記得她細眉細眼，皮膚白皙，嬌俏的笑容，她記得他濃眉大眼，黑黑壯壯，憨厚的笑容。那個年代，他和她不能說話，就這樣相隔著約兩米的距離，對望著，微笑著。

之后，他就當了兵。

她的心里便牽掛起了他。3年鷓鴣聲聲，3年夜夜對窗繡鴛鴦。

兵荒馬亂，戰火連年。她的心隨了他去，她托人送去的鞋墊他可曾收到？他可曾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他的娘身體越來越糟，她二話不說，小包袱一打，去了他的家。她拋棄一切世俗和別人的白眼。那年，她16歲。

服侍老人，操持家務，推磨碾糧，飼養家畜，耕地犁田，她樣樣是把好手。只是，她的腰卻一天天疼痛起來，如果不是那天下了大雨，她不著急著去扛那袋糧，這樣的病根就不會落下。

終究沒能瞞過他的娘，兒媳腰上有病可不是好兆頭，老人想到的是子嗣。他的娘不再對她有好臉色，甚至暗地托媒人再給他物色新的人選。

她什么話也不說，依然像從前一樣服侍他的爹娘。只是，在油燈下給他納鞋底的時候，常常會扎著了手，她看著紅紅的血珠，會愣愣地發一會兒呆，他的心里還有她嗎？

勝利的號角已經吹響，他騎著高頭大馬配著大紅花回了村。他的娘在她的攙扶下，在村人的簇擁下，顫巍巍地迎到村口，她看到高大魁梧的他匆匆下馬，他抱住了她的娘。可是，越過她的娘的肩頭，她看到了他看她的目光，沒有言語，卻一生難忘。

他的娘終沒有拗過他，21歲那年，她成了他的新娘，沒有宴席，沒有花轎，他送了她一枚彈殼做的黃銅戒指，彈殼底座很自然地成了戒面，殼身也就成了環扣，戒指粗糙，古樸，邊緣雖不規則，卻無任何毛刺，正泛著古銅溫潤的光。那一定是他花費了很長時間吧，粗手大腳的他，是如何把那彈殼剪開，又如何把它切割鍛造的呢？

他輕輕地幫她戴在手上，擁她入懷，在貼滿大紅喜字的窗花后面，一盞油燈歡愉地跳躍著，搖曳得他們的影子東倒西歪。

那一刻，他和她的心兒醉了。8年了，8年的等候，不，百年的等候，修來了今朝共枕眠。

他疼惜地看著她，問，如果他不在了，她怎么辦？她立刻用手指掩了他的唇，傻子，別說這樣的話，我和你生兒育女，一輩子陪著你，到老得不能動了。他說，如果真的不在，你還是嫁個好人家吧，我只想你不要太辛苦。她做生氣的樣子，擂他胸脯，不許你再這樣說。

流水的兵，他轉戰到新疆，并留在了當地，她便自然地隨了他，她是他堅實的后方，這話是他說的呢。的確，每天的清晨，她送他出門。在門前的胡楊樹下，給他整理衣領，然后看著他英武的背影，走出院門，她的目光如長長的線，追了出去。

胡楊綠了又黃，黃了又綠，5年了，大兒子都4歲了。她的眼里儲滿淺淺的笑，她在胡楊樹下的小板凳上為腹中的孩子做著小衣衫，大兒子在院中歡快地騎著竹馬，她希望這樣的日子似胡楊的樹葉，稠得數不過來。

又是一個晴朗的晨，陽光是一個富人，透過胡楊碧綠的葉子，在他的身上撒下大把的碎銀。她踮起腳，拂去他肩頭的一根黑發，然后幫他理了一下衣領。她輕微的動作，讓他的心一顫，長長的臂伸過來，輕輕地攬她入懷，只幾秒，他就一個轉身大踏步地走向院門。她看著他英武的背影，想，就這樣和他一起慢慢變老。

她坐在樹下，做孩子的小鞋，要不了多久，第二個孩子就要出世了，他那么喜歡孩子，他常常用胡子扎他嫩嫩的小臉，兒子似乎也特別喜歡，故意奉迎又抗拒，他和兒子鬧成了一團。

她這樣想著，手卻被針扎了一下。紅紅的血珠滲出，她用嘴輕輕吮去。忽一刻，她的心如裂帛一般疼痛，她能感受到那帛絲絲縷縷地斷開，那扯裂的聲音如一根鋼絲嗖一聲拋入天際，刺耳，尖銳。

晴天霹靂，知道他去了的消息，她一下暈厥過去。醒來，已沒有了眼淚。

都3天了，他已經去了3天了。就在那天，她送他出門，他卻再也沒回來。他的領導說，他是真漢子。那天是實彈訓練，一個兵失手把手榴彈扔到了戰友的身邊，身為連長的他一個箭步撲倒在手榴彈上，爆炸的那刻，他壯烈犧牲了，他的戰友活了下來。

她想，那一刻他應該是笑的吧。他的孩子在她的腹中輕輕動了一下，是孩子的擁抱。她想，她要把他們的孩子照顧好。她堅韌地笑著，依然在胡楊樹下為孩子縫縫補補，手上的黃銅戒指泛著溫潤的光，此刻，他一定在注視著她。

不久，他們的二兒子出生了，那眉、那眼，活脫脫一個他。她想，他是在的。

時光是一支箭，孩子們已然長大，成家立業，轉眼的她已是白發蒼蒼。

不是沒有人關心她的難處，只是，她記得那晚的承諾。

她還在那個小院里住，周圍高樓環抱，胡楊樹婆娑挺拔。是領導特批的，小院不能拆遷，只因她喜歡在那個小院“聽”他們的笑語。

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戰士，每年都到小院來上幾次呢，聽她講他的故事，他們的故事。每講一次，他就在她的眼里清晰一次，她能聽得到他的心跳和輕微的呼吸，還有那個早晨,他的一個擁抱。

她知道愛還在，他送她的那枚彈殼戒指還在，有碎銀般的陽光正灑在他英武的身影上。

在那個小城，他的英雄事跡和她對愛情的堅守，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