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紹振
1.孟夫子引告子言:“食、色,性也?!痹谀巧顥l件很簡陋的年代,能把吃飯和性事坦然地當作人生兩大支柱肯定下來,這本身就是對人性的一種深刻的洞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簡單的道理,在孔夫子死后幾千年,就一直弄不清楚。直到五四運動期間還要勞魯迅的大駕莊嚴地宣告一番:一要生存,二要發展。生存,就是吃,發展,就是性。但是,孔夫子是有些矛盾的,他偏偏要把對于女性的愛好和道德對立起來:“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笔ト苏f了,凡人當然不敢違抗。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人對女性,尤其是美人是有高度警惕的,對于性愛最愛做出一種厭惡的樣子。所謂“萬惡淫為首”者是也。但是,對于人性的另一種需求,吃,中國人卻十分寬容。民以食為天,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就是吃飽肚子。不懂得這一點,就不懂得中國。毛澤東比起他的戰友和敵人來,高明之處,就是深刻理解這一條道理。早在五四時期主編《湘江評論》的時候,就坦言說:“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飯的事情最大?!本宦劊V云:開開門來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與口腹之欲有關的,才與人生之真諦與革命之大業有關。不能領悟這條最普通的真理,就不能洞察中國的人情世故。
吃這個字,從口,本來是表意的,本義是口腔,有發聲和進食兩種功能。但是中國人好像更重視吃的功能,一百天不說話無所謂,十天不吃飯,就活不成。早在甲骨文就有“口井”,計口分田,井田制,到了第一部字典《說文》中就干脆把發聲功能排除了:“口,人所以言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