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貢嘎爾草原

陳所巨

1

朋友說，貢嘎爾草原今年雨多，草好，來看看吧。

凌晨到赤峰，城市正在睡眠之中，有厚實而寧靜的感覺。被當地的朋友接著，一輛中巴車等在那里。上午，從城市的夜色和無數夢境中穿過，像漂浮在夢境之中。

北方的夏天竟是如此的美好。心情和風一樣，涼涼的，爽爽的。

天亮了，才發現公路邊的波斯菊開得五顏六色。遠遠近近的山都顯得格外的善良，像臥在草地上綠色皮毛的牛羊。白楊和榆樹在路邊或曠野里站著，憨憨的，也是一副善良的模樣。

猜想赤峰肯定有一座赤色的山峰。朋友說：“是的，回來的時候看得見。”

2

領略了北方的遼闊。

公路快速地向前飛馳，似乎永無盡頭。城鎮和村子稀少，不像南方那樣摩肩接踵。偶爾閃過“翁牛特旗”、“巴林右旗”、“林西”等字樣。開始是些農耕風光，大片的玉米、油葵長勢良好。蕎麥正在開花，整座整座的山巒粉白一片，似冬天里的積雪。而后，草原不知不覺就撲來了。

遼闊，驚人的遼闊!藍色的天空和鮮花點綴的綠色的草原，奔跑著，在極遠處銜接在一起，藍和綠都是那樣的新鮮和純粹。天上的羊，是云。地上的云，是羊。

這是在克爾克騰旗境內，距達里諾爾已經不遠了。“諾爾”是蒙語“湖”的意思。四周環繞著一些低緩的山巒，有水蝕的痕跡。我問，達里諾爾從前是不是很大，像汪洋大海？回答是肯定的，很大，很大，我們的車就行走在湖底哩。

地球上的淡水真的越來越少了。

回來之后我看了地圖，才知那里是一片濕地，貢嘎爾基本上是一片濕地草原，難怪風光迥異。

3

夜宿達里諾爾湖。聽風聲和濤聲喁喁，似懂非懂。出來看看，淺藍的夜色中充盈著柔潤的潮濕，有些冷。

夜深沉，歷史和人生無疑也是這般朦朧而深沉的。達里諾爾或許已經睡了，那輕微的濤聲是她安詳的呼吸。我竟然了無睡意，像微微的、了無睡意的風，總想在那份潮濕和深沉中尋找什么。

明朝的帝王成祖來過，在這里安營扎寨，大破契丹。清朝的康熙皇帝來過，帶領他的將領們在達里諾爾悠閑地垂釣，而正是這份胸有成竹的悠閑，讓葛爾丹聞風披靡。最有趣的恐怕是湖中的那些叫“跳子魚”的小魚，竟然在一個時間同時躍出水面，向康熙討封。康熙笑了，道：“兩三寸長的小魚討什么封？”小魚便一齊沉到湖底，它們頂多就只能長到兩三寸長了。就連小魚也有功名心和功利心，可見那功名和功利是何等的誘惑人!

4

給太陽照相，和太陽合影。達里諾爾的晨陽是水淋淋的、鮮活的、善解人意的。那晨陽在幽藍的湖水上面，在膘壯的馬背上面，火色的語言同樣讓我似懂非懂。

湖邊有碑，高兩米，有“草原明珠——達里諾爾”字樣，是用蒙漢兩種文字鐫刻的。好一顆璀璨的明珠!

岸邊黑色的礫石，或是被湖水浸泡太久的緣故。

有水鳥在遠遠近近的水霧中飛起來，貼在那幅潮潤的水墨畫上。這里是魚和鳥的樂園。魚有多種，主要是鯽魚、瓦氏雅羅魚。鳥有140多種，國家重點保護鳥類就有25種。早些年，在湖邊居住的人撿鳥蛋，哪家不腌上兩三缸。現在有《野生動物保護法》，沒人敢再撿。

遠處的砧子山兀立著，原來是湖心島。接近山頂的地方環繞著一圈黑色的水蝕線。一側的懸崖上有古人留下的巖畫七組35幀。那是達里諾爾的另一塊碑。

我下車就飲過“下馬酒”，一連三杯。因為早被盯住，不喝不行，人家的勸酒歌會一直唱下去。達里諾爾的熱情讓我醉得云里霧里……

5

云杉，這被稱作“活化石”的古老的植物，竟是這樣的年輕瀟灑，手挽手地在陽光下歡笑，就像一路喜笑顏開的我們。

過一座小木橋，上坡，就看見云杉在云里，就看見無數鮮艷的野花在它們的腳下興高采烈地開放。

樹木是靈性的，云杉從遙遠的時空走來，是特意為了這次的相遇？一切都因為某種契機，一切都是緣。

6

羊群云一樣沿著山坡漫下來，蒙古長調一樣動人。

牧羊人不是蒙族，是百余年前遷徙到貢嘎爾草原的漢人，老家山東。他的蒙古包在一片平地上，很小，襯著碧草連天的山巒，顯得精致。牧羊狗被長長的鐵鏈系著，見有生人來，狂吠不已。

牧羊人50多歲，熱情，一再邀請我們吃燉羊肉。我看見一塊一塊新鮮的羊肉晾衣服那樣，晾在蒙古包外面的一根繩索上，有不少蒼蠅。

我們沒有留下來吃羊肉，而是追趕著羊群拍照片。

7

在汽車的陰影里午餐，吃草原興發的熟食。雞叫“綠鳥雞”，不用喂養，只捕食草原上的螞蚱。

羊和牛吃草原上的草，草鮮嫩，其中有20多種中草藥，富含維生素。

才想起好幾天沒吃水果和蔬菜，竟然沒有什么不適的感覺，原來是牛羊雞肉中富含維生素的緣故。

“草原興發”是赤峰的一家上市的食品加工企業，它的產品就因為無污染和富含維生素而熱銷國內外。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在汽車狹窄的陰影里，在被陽光照射得近乎透明的草原上。

8

大青山，應該是貢嘎爾草原的邊緣了，據說是大興安嶺的余脈。山形似黃山的天都峰，陡峭而高峻。山頂有冰奇觀。上山，一千多步石級，氣喘吁吁。

山頂上卻是一片平緩，灌木叢生，鮮花遍地。北方夏季短，高山頂上就更短，無霜期只有三四十天。于是，所有花木都趕到這時候匆匆開花結實了。我感覺到了生命的頑強和悲哀。

被稱作“天下奇觀”的冰臼散布在山頂的巖石上，如一個個破裂的巨大水泡留下的痕跡。沉默是一種美，殘損也是一種美。

俯瞰山下，是悠遠的貢嘎爾草原，是隱隱約約的歷史與人煙，是那條沒有河岸蜿蜒而來、又蜿蜒而去自由自在的西拉木倫河。我又一次感覺到了貢嘎爾草原的遼闊與渾厚。

9

車過西拉木倫河。

那河是一彎土褐色蒼勁、瀟灑的大寫意。無數個太陽落在河邊，是金燦燦盛開的油葵。當地的朋友說，西拉木倫河是大氣派的、善良的，但也是暴戾和兇險的。許多地段人畜過河要格外小心，那細蒙蒙的浮沙之下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大寫意的河，大寫意的草原，只那山依舊溫順，像臥在草地上的牛羊。

悠揚的蒙古長調飄過來，那是貢嘎爾草原無邊蔥綠的韻……

夏天，在貢嘎爾草原，弄不清為什么總希望自己是一棵純粹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