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在即,深圳市政協副主席、深圳市司法局副局長鐘曉渝在百忙之中,對自己的提案進行最后的斟酌、修改。雖然在深圳十幾年,同時身為廣東省政協委員、深圳市政協副主席,鐘曉渝運用自己豐富的法律知識積極參政議政,長期以來通過調查研究,撰寫了數十件調研報告和提案,為深圳市的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建言獻策。發揮了巨大作用,但是這一次,作為第十一屆全國政協新當選委員,鐘曉渝格外看重自己向全國政協提交的第一份提案。
關注特區創新發展的參政者
此次,鐘曉渝準備的提案,將關注點聚焦于“請求中央授權深圳經濟特區進行行政和社會管理改革的試點”。自1993年來到深圳,鐘曉渝一直從法學角度關注深圳的發展,而這份提案,則匯集了鐘曉渝20多年來對深圳法治建設的深入分析和研究,探求未來的發展方向。
2002年,一篇《深圳,你被誰拋棄》的帖子,引發了全國對特區發展何去何從的思索和爭論。時任深圳市長的于幼軍曾親自與撰文網友交談,聽取民意。當上海浦東新區、天津濱海新區等新特區相機煥發出生機之時,深圳,這塊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一縷春風拂過的土地,卻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隨著深圳經濟試點任務的陸續完成,深圳的區位優勢特別是政策優勢正在削弱。6年前的爭論余波尚未完全散去,2007年“兩會”期間,新《企業所得稅法》高票通過,至此,稅收優惠這個曾被視為經濟特區的最后一個特殊政策到此終止,深圳“特殊政策”時代結束。
30年之后,市場經濟在全國遍地開花之時,特區怎樣繼續保持“特色”,發揮改革開放排頭兵的開拓、創新、實驗、示范作用?
鐘曉渝認為,深圳特區是我們國家思想解放的產物,也是我們國家思想解放的受益者,改革開放30年來,為國家在經濟領域內的改革提供了許多有益的經驗。現在,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化,必然要求上層建筑的試驗與之相適應,而上層建筑領域里的改革,更加艱巨、復雜,也就更需要試點探索,作為首個經濟領域改革的試點,深圳要在上層建筑領域里再殺出一條血路來,在新的領域里為其他地區示范,必須獲得中央的再次授權。
這份提案并非閉門造車之作,而是鐘曉渝多年來深入經濟生活的各個角落進行調研的結果。深圳是一個年輕的移民城市,外來務工人員在城市發展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此,相應地,深圳勞務工問題、農民工權益受到侵害問題、勞資矛盾等問題出現得比其他地區早,情況也更為普遍和嚴重。各方為這一問題的解決爭論不休的時候,鐘曉渝則追根溯源,從現象的來源人手分析問題。“這些問題的統一來源就是社會管理沒到位。為什么沒到位?社會管理力量的配置不合理。”這讓鐘曉渝感慨頗深。上世紀80年代,隨著市場經濟的興起、各種非公有制經濟在深圳大量出現,三分天下有其二。改革開放之前,一大二公的國有體制中,沒有老板克扣工人工資。但是大量非公經濟作為市場經濟主體之后,工人的權益在這些企業卻時常受到侵害。為此,1989年,深圳率先成立由23人組成的勞動監察大隊,代表政府執行國家的勞動法律法規,維護工人的合法權益、查處工廠的違法行為。后來,隨著社會不斷發展不斷,深圳“勞動監察”的經驗被推廣到全國,而且“勞動監察”現在已經成為勞動部的一項重要職能。
“這就是深圳特區根據社會管理的實際需要而進行的社會管理創新。”鐘曉渝說。但是話鋒一轉,鐘曉渝又就深圳勞動監察現狀算了一筆賬,按照勞動部規定,每一萬個勞務工配備一名監察人員,但是現在深圳有近900萬勞務工,卻只有40個監察人員,比例嚴重失調。“監察人員根本管不過來!”目前深圳管理人口近1300萬,其中戶籍人口只有200萬,而政府部門編制只按照戶籍人口配給,造成社會管理編制嚴重不足。2008年初,深圳市委出臺《建立和發展和諧勞動關系的決定》,鐘曉渝作為市政協副主席到勞動部門進行調研,也聽到基層工作人員就這一問題大倒苦水,“勞動監察大隊執法力量跟不上,怎樣利用政府的執法力量維護勞務工的合法權益?勞動監察執法力量跟不上,怎樣構建和諧的勞動關系?怎么有效進行監察?管理配備問題不解決,一切都是空話。”面對特區內日益突出的勞動矛盾,鐘曉渝心急如焚。
在特區,很多部門都遇到了與之相似的情況。2006年,第三屆“中國政府創新論壇”在深圳舉行,主題為“深圳社區治理體制改革的方向”。這是該論壇開辦三屆以來首次將地方行政創新作為主題。論壇上為貢獻了30多篇創新建議。其中,很多已經得到了落實。“社會管理領域,一個環節的缺失,導致整個鏈條的中斷。”鐘曉渝呼吁,希望中央政府能夠賦予其社會管理改革的權利,大刀闊斧地對已經發現的影響社會的體制性、機制性障礙,進行法律許可范圍內的改革。
見證特區立法進程的參與者
1992年,深圳擁有立法權。1993年,鐘曉渝從西南政法大學調任深圳,至今伴隨了深圳立法工作的全過程。從此,這位曾被學生打分評出的西南政法大學“五大最受學生歡迎教師”之一,開始將自己的學術思考付諸行動,
回顧十余年的立法歷程,鐘曉渝總是五味陳雜,交織著欣喜、欣慰和艱辛。“深圳30年來的經濟改革,實際上在很多方面都突破了行政管理、社會管理領域一定的體制、機制障礙,否則經濟改革成果也不可能鞏固。”鐘曉渝說道,而這樣深刻觸動某些利益群體的變革,勢必不會一帆風順。
1992年,鐘曉渝參與起草《深圳經濟特區勞務工條例》,經過一年的調研、商討、起草,1993年,中國首部具有法律效力的勞動管理法規——深圳經濟特區《勞務工條例》頒布。時任深圳市總工會法律顧問的鐘曉渝,主抓勞動權益保障問題。條例推行后,鐘曉渝代表政府下企業檢查執行情況,也曾遇到過強烈甚至極端的抵制。發生在松崗區一家臺資制鞋企業的罷工案例,鐘曉渝記憶猶新。當時這家企業侵犯勞務工權利的程度令人發指。工人每天加班達七八個小時,而且加班工資每小時僅為一塊錢。工人每天勞動十七八個小時,月工資卻只有三四百元。而《勞務工條例》中明確規定工人每天工作不許超過八小時,加班不許超過兩小時。
同時,為了降低成本,擁有5000名工人的企業僅有一個容量為200人的食堂……工人忍無可忍,集體罷工。鐘曉渝代表政府找到企業老板談判。經過一番激烈的斗爭,這個老板才規規矩矩地遵守《勞務工條例》。
在特區多部法規的推行過程中,這樣的沖突和艱難,鐘曉渝遇到的并不少,但是他從未因難而退。在鐘曉渝看來,法治是我國走向現代化的一個重要時代標志。幾年前,深圳提出建國際化城市,鐘曉渝曾撰文《國際化城市與城市法制化》,提出法治是國際化的一個基礎之一,是國家實現小康的標準之一。制度是永恒的,不隨人的感情和情緒而隨意變化,正是這些法律條文和管理條例,才保證了特區持續不斷、健康地發展,而且,也將保證國家的長治久安。西方從近代到現代的轉變,是從人治到法治的轉變,中國也一樣,這是時代的需要。
帶有前瞻性思維的法學學者
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經濟上走在全國前列,也要求這里的法律工作者眼光更超前,判斷更敏銳。“深圳雖為經濟特區,但實際上在很多方面的改革突破了行政、社會管理領域的規定,要不經濟改革成果也鞏固不了。”鐘曉渝如是說。縱觀深圳特區30年的發展,在立法、行政管理、社會管理上很多創新和發展成就,早已伴隨全國改革開放而輻射到各地。
親歷深圳經濟特區立法發展的鐘曉渝,對特區法規為國家立法提供經驗和促進作用如數家珍。1993年出臺的深圳勞務工條例,為國家兩年后出臺勞動法提供了依據;從1993年,先后制定并實施的股份有限公司條例、有限責任公司條例、合伙條例、國有獨資公司條例、商事條例、企業破產條例等,為1995年國家制定公司法提供了立法試驗;1998年頒布的政府采購條例,成為全國第一部關于政府采購的地方性法規,為深化財政支出管理制度改革,建立完善的政府采購制度奠定了法律基礎……據統計,深圳特區200多個法規、規章有約1/3是在國家相關法律法規尚未制定的情況下,借鑒香港及國外優秀法律文化先行先試的,這些法規不僅鞏固了特區改革開放的成果,也見證了特區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
其中,最讓鐘曉渝最有成就感也最遺憾的是:1998年,深圳率先實行行政審批制度改革,大量削減行政審批項目。行政審批制度改革是我們國家政府職能轉變的最關鍵的一個突破口。我們國家談論政府職能轉變談了很多年,卻一直沒有實際的成效,而從削減政府審批項目人手,則是實現政府職能轉變的最主要的手段。這一措施后來在全國起到了很好的示范帶動作用。
當年鐘曉渝就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重大改革,及時提出“行政審批制度改革必須由法律規范”的立法建議,并著手起草了《深圳經濟特區行政許可條例》的立法草案。“我認為深圳應率先用法律手段規范行政審批制度改革,保障改革成果、規范改革行為。”不過這個建議最終沒有在特區實現。1999年,鐘曉渝以學者身份將這一建議和立法草案送交全國人大。在鐘曉渝立法建議的基礎之上,全國人大常委會經過7年調研,2005年出臺行《政許可法》。看到該法的出臺,鐘曉渝百感交集,把自己7年前起草的原稿與現行行政許可法相對照,發現基本框架、章節結構等基本完全一致,“我感到很榮幸的是,我超前提出的建議最終被采納了;遺憾的是,特區沒有在7年前就對此進行立法。”
近年來,深圳立法權問題成為深圳特區之“特”的最后保留地,用好、用足特區立法權將是保持特區之特的最大一張牌,這是鐘曉渝早在2001年就曾提出過的。今年,鐘曉渝繼續為“適當擴大經濟特區立法權”不斷奔走呼號,并將對這一問題的思考,作為本次政協提案的另一個大部分。
鐘曉渝解釋說:“這個問題涉及兩個部分,一是適用范圍;二是權限范圍。”按照全國人大立法規定,深圳經濟特區法規僅在特區范圍內實施,這一部分用鐵絲網圍起,面積為498平方公里,特區范圍之外的深圳市行政轄區1450平方公里,須執行國家法律和廣東省法規。這就造成“一市兩法”現象在深圳很嚴重。因為,深圳目前有兩個立法權:一是“特區立法權”,可以突破國家法律進行創新立法,但只適用于特區內的福田、羅湖、南山、鹽田四區,寶安區和龍崗區被排除之外;二是“較大市立法權”,可制定通行全市六區的地方法規,但必須與廣東省、國家立法保持一致。“這就不僅使特區立法的創新功能受限制,而且造成一市范圍執法標準的不統一,給整個城市管理造成體制性障礙。”鐘曉渝為此呼吁在社會管理、行政管理方面適當放寬立法權限,使之與創新立法的舉動相配套,保證改革的合法化,使特區繼續發揮其創新示范作用。
普法宣傳的推動者
1970年,初中畢業的鐘曉渝,在上山下鄉的大潮中離開學校,插隊到農村成為一名知青。長達八年的知青生涯,讓鐘曉渝歷經磨難,但也由此了解了社會,深知社會底層人民的疾苦,甚至潛移默化地將他的關注點引向農村、農民。
“我們國家要全面實現小康,必須解決農民的問題。”當年毛澤東說過,不了解中國農民的問題,就不了解中國革命的問題。這句話對鐘曉渝影響很大,“中國是一個農民居多的農業大國,包括現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農民仍然占據重要的位置,如果不了解農民,就不了解中國的社會。參政議政的過程中,不了解中國的農村,就不能為建設小康做更多地基礎工作。”
民革作為重要的參政黨,近年來十分關注“三農”問題。身處深圳的鐘曉渝,也將自己的眼光投向“三農”的延伸群體——深圳900萬外來勞務工。經過28年的特區建設,目前特區對外來勞務工在關注中已經增加了幾分尊敬,對他們的稱呼從早期的“打工仔”,已經改稱為“來深(圳)建設者”。而鐘曉渝,更多從自己的專業角度,對外來勞務工投以關注和支持。針對深圳保姆生病、意外受傷等糾紛問題,他不僅建議為家政服務人員買保險,還提出家政服務行業與保險公司合作開發家政服務的綜合險種,維護其合法權益;面對外來勞務工文化素質和技能水平提高難的問題,鐘曉渝與深圳市政協其他委員一起,親自帶領深圳市相關部門聯合開展對農民工課題的調研,經過認真分析后,提出為農民工建立“學習存折”,記錄各項培訓信息,作為他們的技能認證。
擔任司法局副局長之后,鐘曉渝為普及深圳百姓法律知識,樹立起公民的社會主義法治理念,尤其對外來務工人員進行普法教育,特地開設了普法平臺。2007年5月,由深圳市司法局、市普法辦和深圳圖書館聯合舉辦的“深圳市公民法律大講堂”開講,首場專題講座《公民與法治》由鐘曉渝主講。他圍繞什么是“公民”、什么是“法治”、為什么需要法治、公民需要怎樣的法治意識等四個問題展開演講,場面熱烈,座無虛席,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普法大講堂每兩周一講,針對一個時期內的法律熱點問題,免費對公眾開放,至今已舉辦了20余次。半年多來,先后有深圳高校法律系主任,公檢法部門的有關人員、領導,全國各地很多專家都被請來過。“普法必須建一個長效機制,深入、持久的進行普法宣傳才能國家法治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抓好普法也是保持四位一體協調發展的重要環節。”
本職工作之余,鐘曉渝同時不忘加強民革參政黨自身的素質建設。民革深圳市委會把2007年定為素質建設年,并在去年3月份舉辦了干部學習班,鐘曉渝作了《內強素質、外樹形象,全面提高參政黨素質》的主題報告,得到中共深圳市委領導的充分肯定。時任中共深圳市委書記李鴻忠批示:“建議市委統戰部將鐘曉渝同志的講話印發我市各民主黨派和工商聯參閱。”
面對豐碩的成果,鐘曉渝坦言自己并不輕松,前面的任務還很艱巨。做好群眾普法工作的同時,鐘曉渝深感特區經濟持續發展帶來的方方面面的壓力和任務,而現在最為迫切的,就是希望中央政府能夠適當放寬特區立法權,讓特區進一步解放思想的改革、讓他和同他一起的特區法治工作者,能在法律的授權下,以改革的銳氣、實干的精神、創新的能力,為國家法治建設的探索更多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