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閑時空
父親是一個地道的農民,年已古稀,一生沒離開過戲。他愛戲,不像有些戲迷,吹拉彈唱,曲不離口。他是默默欣賞,獨自品味,在不外露的狀態下享受戲劇的非凡神韻。我長這么大,還沒見他開過腔,哼過調。這可能與他的硬漢作派,耿直心性有關。戲只能在他胸中燃燒。
早年,鄉村看一場戲很不容易,只要方圓有戲場子,他場場必到,他的身影總是出現在觀看的最佳地方。后來,村里通了廣播,村頭電桿上掛了一個大喇叭,他便成了“喇叭”的貼身衛士。若有戲曲節目,他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田可以不下。往往在喇叭下一站數小時,全神貫注,附耳傾聽。有一個晚上,已半夜三更,家人左等右盼不見他進門,個個急得團團轉。母親奔出去,叫了一遍又一遍,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回聲,不見蹤影。母親似乎想到了什么,跑到大喇叭下,只見父親斜靠在大喇叭下睡著了。原來他下田歸來,喇叭里戲聲陣陣,他拖著疲憊地身子,雙手扶著電桿聽戲,聽著聽著進入了夢鄉。
后來,家里有了收音機,從此戲聲便伴隨他左右,農閑時,他懷抱收音機東悠西轉,樂在其中。農忙時,也機不離身,若犁田,他把收音機掛在犁把上,來回晃蕩,風清戲悠。若撒種,他把收音機放在裝有種子的籃子里,手腦并用,在那陣陣的戲聲中,一抬足,一伸手,彈指一揮間,金黃的種子撒滿田野,他活脫脫一個大地的舞者。那情景不比當今趙本山的“紅高粱模特隊”遜色。為此,人們給了他一個外號“老把式”。
再后來,農村興辦電視村,公家出補貼。農民掏點錢,就可以買臺電視機。這時我家也有了一些積蓄,父親第一個報名買了一臺。電視機帶來了更為直觀的戲曲節目,使他大開眼界。他常常利用家長之便,“遙控”指揮,以權謀戲,大人小孩誰也無力與他抗爭,家人們敢怒不敢言。我們在背后不再稱他父親,而叫他“第一頻道”。
電視的戲曲播放量也是有限的。VCD的出現,給他帶來了新的誘惑。子女們都成家立業,父親從來沒有開口向我們要過錢物。我和二妹都在城里工作,這下他開始屈尊伸手了。見了我們吞吞吐吐,詞不達意的提出了要求,讓二妹給他買臺VCD,讓我負責供應戲曲光碟。最終他如愿以償,當兒女的也盡了孝心。
父親喜愛的曲種是豫劇和評書。春節,我們帶著上大學的女兒回家看他,剛一進門,二話沒說,他一把拉著孫女,就要給她放豫劇《朝陽溝》,邊開動機子邊說:“大老遠回來,爺爺沒啥好招待的,給你放出戲。”說實在的,女兒這個年齡對戲曲并不感興趣,但她很懂爺爺的心,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坐在他身邊觀看。當看到銀環媽大鬧拴保家時,七十多歲的父親,一躍而起,雙腳蹬在椅子上,雙手抱膝,一慣嚴肅的臉面露出了“呵呵”的笑聲。那姿勢,那笑意,是那樣的會心,那樣的天真,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原來,戲曲把父親變的這般可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