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特克斯

迷宮

野山羊眾多的地方。天亮時是一座邊城，黃昏后是一個迷宮。特克斯，我是一個心甘情愿迷路的人。

張騫出使西域，帶著“神馬當從西北來”的卦辭。當他踏上天上的草原，看見行空的天馬，他說：我來了。

細君公主跨越萬水千山，從江都趕來和親，烏孫王說：你來了。我為你修建了夏都，從此不讓你想念江南。

玄奘西行，走到烏孫山下，走出傳說的他隱約看見了海市，他恍惚聽見有聲音說：你來了。西天已經不遠。

丘處機西游天山，被山川水勢所動，他什么也沒有說，為七百年后埋下了一個伏筆。

直到一九三八年的二十頭牛犁出了八卦城的街道，特克斯人在塞外用石頭書寫了一部凝固的《周易》。

而今，我也來了。登上城市中央的觀光塔頂，來來往往的是蒼涼的西風，八條街道向八個方向輻射開來。由內而外分為四環，軸軸遞進，路路相通。

你說總有一條路是屬于我的，就像我們手心縱橫交錯的掌紋，象征著一種選擇，預言著一種宿命。

神秘的西域，在我的身體里蘇醒，我不過是戈壁上的一粒沙塵；古老的烏孫，闖進我異鄉的夢境。我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特克斯，我注定在你的身體里迷失。我們該怎樣回到過去?在兩極的星空下，你說：向前走，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

科桑

清澈的溪流生于天山，流經我的前世，流經我的指尖，流經倒伏在溪床上的枯木。流到科桑的牧場。

洗凈了草甸和灌木。洗凈了天光和云影，洗凈了依附于我心靈的塵埃。

云杉和駿馬一起跑上碧綠的山坡，流云和蒼鷹一起翱翔于天際，它們共同守護著草原，不慎闖入了我的鏡頭。

我不會飛翔。我只能借助詩歌的翅膀，走到耐旱的植物中間，走到信步的牛羊中間，走到雪白的氈房中間。

一個哈薩克姑娘向我伸過手來。我遲疑不決，不敢走上前去。她說：“歡快地跳吧。”

我不會跳舞，我只能借助詩歌的舞步，向悠揚的牧歌走去，向相擁的天空和大地走去，向另一個我走去。

小伙子，去吧，沒有人會拒絕你。

我們脫下面具，我們牽起雙手，我們圍成一圈，我們停停走走。她的掌心是濕潤的，像針葉上凝結的露水。

我期待一場雨和雨后的彩虹，我渴望放牧一種緩慢的生活。沒有空間的壓迫感，也沒有時間的緊迫感。

在那遙遠的地方，到處飄蕩著奶茶的清香。天山腳下，我告別了流浪，在你對岸的河灘放下行囊，搭一座氈房，牧馬，放羊，像草原石人，將你守望。

每一片天空都充滿想象，每一顆石頭都很安詳。我懷抱冬不拉，在孩子的簇擁中，邊彈邊唱，把草原之夜變成詩歌的海洋。

九曲

河流了過來，山流了過來，風流了過來，云也流了過來。

所有的風景都流動著，在按下快門的一瞬間，凝固下來。

我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貪婪地拍攝著窗外的一切。我說不出一句話。

乳白色的庫克蘇河，像一桶打翻的羊奶。河流在達坂上切割出幽深的河谷，向陽的山坡上灑滿了珍珠般的牛羊。

每一座山都是不同的，每一條河都若隱若現。峰回路轉，我們在河流交匯的地方相遇：過橋時，我聽見瀑布傾瀉而下。

偶然有養蜂人的氈房升起裊裊的炊煙，偶然有地毯般鋪向太陽的向日葵，偶然有一片藍紫色的薰衣草。美麗的伊帕爾汗，我呼吸著你憂郁的呼吸，說出我的愛。

不遠的山體起伏著神秘的曲線，像尚未破譯的文字，像失傳千年的樂譜。風彈奏，水輕唱，給予我莫名的溫暖，宛如在多雨的天氣里讀到一首晴朗的情詩。

最后是即將消失的九曲十八彎。那是一條纖弱的河，從遠山蜿蜒而來，與世隔絕地躺在那里默默訴說著心事，在陽光下閃爍淡淡的光，最后靜靜地消失。

等水電站建好后，這里將奔騰著另一條湍急的大河。我目送著她，試圖為她保存今生的記憶。可是她說不出一句話。

我們的到來多么像一個紀念的儀式。就像我們的相聚只是為了告別，而相愛只留下了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