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神話教我的事

電影：《木馬屠城》(2004年，美國)

導演：沃夫岡·彼得森

主演：布拉德·皮特、彼德·奧圖

Remember l've lived in thedays of Hector．Remember l've Iived in the days of Achilles.

當奧德修斯緩慢而憂傷地說出這最后的獨白時，低沉的音樂聲從廣袤浩淼的大地上浮起，綿綿不絕，用恒定而從容的旋律傳達出雖然微弱但是無比光榮的緬懷之情。這是赫克特爾的時代，這是阿喀琉斯的時代，我曾和他們，被眾神寵愛的英雄們一起戰斗過。

第一次看《木馬屠城》的時候，為赫克特爾和阿喀琉斯的決戰激動不已，還翻找出古希臘神話書一一核對電影中遺漏了哪些重要的細節，像個熱情的粉絲，興致勃勃地尋找那些英雄們的小八卦。結果發現還是電影里的故事更讓人心動神馳。那時候的我十分熱愛赫克特爾，覺得阿喀琉斯太任性了，而且冷血、自私、目光短淺、最后愚蠢地送了命。然而現在，一切對我不再那樣黑白分明，赫克特爾也不再被神圣的光環籠罩，英雄的特洛伊王子也有他致命的弱點，而阿喀琉斯的悲劇也不全是黑色。

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走在完全相反的兩條路上，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必須決一死戰。這真像一場游戲。但誰說，神話世界和游戲世界沒有相似的地方呢?命運往往被最微小的細節改變，這些神話故事中的英雄，一個很小的錯誤能讓他們浴血奮戰的勝利在轉眼間化為烏有，即使悲傷得痛哭流涕也毫無辦法。

阿喀琉斯，他是一個多么幸運的人，眾神萬千寵愛于一身，是史上最偉大的戰士。征服特洛伊海灘那一戰，他那奪目的光輝連黃金的太陽神雕像也黯然失色。這一刻，讓他閃閃發光的是他對不朽名譽的追求。他被美麗的女祭司說服，開始向往安寧的生活，這一刻，讓他閃閃發光的是溫柔的愛。然而他最疼愛的表弟的死亡重新點燃他的怒火，他重披戰甲，單槍匹馬來到特洛伊的城下，一聲聲怒吼：“赫克特爾!赫克特爾!”這是他名垂史冊的一場挑戰，怒吼聲震動古今。這一刻，讓他閃閃發光的是憤怒的力量。特洛伊國王一個人深更半夜地走到他的營帳，吻他的雙手，向這個殺死自己兒子的兇手要回赫克特爾的遺體，他難過地走出帳篷外淚流滿面，他多么敬重這個老人，認為他比自己的國王更有一個國王的樣子，而他殺死了一個有美德的王子，摧毀了一座有美德的城池。這一刻，讓他閃閃發光的是像孩子一樣純潔善良的脆弱。他真實地面對自己，然后果斷地戰勝自己，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其實他只犯了一個嚴重的錯事，那就是殺死了赫克特爾，但這絲毫不妨礙他成為希臘神話中一個情感豐富、無與倫比的英雄。

赫克特爾所犯下的錯誤遠比阿喀琉斯多，最令人難過的是，這些錯誤都不是他自己愿意去做的，都是無可奈何地犯下的。他的弟弟帶走了海倫，他非常反對，但是對弟弟的愛讓他同意帶他們兩個一起走了。他的弟弟在戰場上退縮，決斗失敗后言而無信，懦弱地抱著他的大腿，他也跟他一起違背諾言了。他對戰爭的判斷非常正確，也在父親面前反對那些愚蠢的祭司們的荒謬提議，但是當父親同意了祭司的提議，他連一個反駁的字都不說了。他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令人尊敬的特洛伊王子永遠聽從他人的命令，他有完美無瑕的道德操守，但這些給他帶來的只有不幸。唯一一次聽從自己內心的召喚，是他辭別父親去赴阿喀琉斯的死亡約會。他無數次犧牲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意愿去滿足他人的感情、他人的意愿，他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就是死在阿喀琉斯的手上。

兩個多小時的戰爭里，局面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轉折，勝利的一方驕傲自滿地摧毀了辛苦掙來的果實，失敗的一方很快就能積蓄力量扭轉命運。這些充滿力量、名垂史冊的人物，他們如此輕率地對待自己，也許他們所擁有的資本太強大了，所以根本不在乎，肆意地使用它們，痛快地戰斗，痛快地失去。真奢侈。

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是沒辦法那么奢侈地浪費生命，那么肆意地生活的，然而在內心卻愿意永遠記得那些擁有旺盛情感的短暫生命，和那些激蕩人性的不朽的偉大傳奇。

編輯 淘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