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開放初期胡耀邦的兩次震怒

30年前，與多家外國公司聯合在中國領海開采石油是中國對外開放第一步，其間發生的一段想來可笑而又極其嚴峻的真實歷史，揭示出普通百姓在這個過程中的不解與困惑，以及當時中國各階層、不同觀念與不同意識的碰撞。

總書記的震怒

中南海，1981年5月20日，夜。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的辦公室里燈火明亮。

新華社的一份《國內動態》清樣就擱在辦公桌上。胡耀邦邊翻閱，邊不時批下幾個字。其中有篇題為《中法合資石油公司工作中急需解決的一些問題》文稿，讓胡耀邦皺起眉頭，最后，他竟然拍案大怒：不像話！

“……湛江市的地皮問題如果屬實，那問題就太嚴重了，那還說得上有什么整體利益的觀念，說得上有國家民族的觀念？必須要省委查明，并限期要他們解決。其他問題也要查明，并迅速改正和解決。”胡耀邦寫完上面一段批示后，又在批示頂端寫下兩個大字：速送！

總書記的批示，當日送到了負責經濟工作的谷牧、姚依林和余秋里三位副總理手中。三人都在同一日作了具體批示，責成重新回到石油部主持工作的康世恩處理。

湛江發生了什么事，讓總書記如此震怒？

“道達爾村”難題

湛江的事情是這樣的：這年4月中旬，一名新華社記者通過采訪和調查，發現了中法兩國公司合作開發海洋石油中出現的一些問題。

1980年5月，中法兩國簽訂了海洋石油勘探協議，根據合作協議規定，在合同簽訂后，法方公司（道達爾公司）需要建設自己的雇員生活基地。

協議簽訂后，我石油部門就赴湛江考察選址。當時選擇了湛江坡頭區海邊上的一塊地方，準備建“道達爾村”，即法國公司生活基地。那塊海灘地，原是一片荒灘，一直閑置在那里，從沒有人問津它的價值。但當地聽說要在這里建“道達爾村”后，一夜之間這里便成了寶地。也不知誰放的風，說征地能獲得多少多少補償，連每株樹苗都能賠只豬崽的價，于是當地農民爭先恐后地在荒灘上插滿樹枝、樹苗，轉眼間，荒灘地成了一片景象十分離奇的“密林”……

“別小看我這些樹苗苗，它可費了我幾輩子的心血啊！什么，不賠？不賠你們就別想在這兒建房子！”

基地籌備組人員希望當地政府部門出面，人家笑瞇瞇地說：“工作可以做，但你們得出點‘血’，再說農民利益我們不能不保障嘛！”

“你們搞油的，有的是錢，再說那錢又不是你們自己的，多花點算什么。別那么小氣，改革開放了，不吃你們大戶，我們怎么致富呀！”有人說得更赤裸裸。

于是，“道達爾村”征地征了近一年也沒有個結果，道達爾公司只好在香港“新世界中心”為員工包租了30套房間，供海上工作人員及家屬居住。一天一套房間就要上百美元，這樣一年下來，少說就是幾百萬美元，而且這些員工還要每月來回在湛江—廣州—香港之間至少飛3次。這僅僅是開始，如果將來到了采油階段，法方人員增加到幾百人，僅僅這一筆開支就可能高達幾千萬美元。這筆錢中方是要花大頭的，因為按合資比例，我們的股份占51%。

軍事禁區

轉眼又是新一年的9月下旬。胡耀邦辦公桌上，一篇題為《在海洋石油勘探局工作的外國專家工作和生活中需要研究解決的幾個問題》的文稿，再次讓胡耀邦震怒。

真是豈有此理！胡耀邦神色凝重地疾筆揮動，寫下了這樣一段批示：

……這個材料反映了一些荒唐的事，看了之后，真是使人又氣又好笑。現在，全黨都同意要開創新局面，要提高經濟效益，如果不重“創”這些可惡的東西，新局面如何開創得出來？效益怎么能提高？幾年來，我深感我們許多規定、做法，加上某些人，根本不是為了搞社會主義，而是妨害社會主義。這些問題要下決心，有多少掃多少，否則一切都會流為空談！

原來，石油部在塘沽的海洋勘探局工作區域，許多地方也被列入了“軍事禁區”，參與中日、中法海洋石油合作項目的外國人，每次出出進進，都必須到天津外辦、公安局、警務區等單位辦通行證，且手續繁瑣復雜，有時要等很長時間，使外方工作人員無法正常工作。海洋石油局希望有關方面將“軍事禁區”的牌子挪動一下，有人告訴他們：這是1950年代就定下的禁區，誰想移動哪怕是1米，也得報批。

美國船級公司的檢驗師要經常去大港上古林的石油部某公司檢驗導管架部件，由塘沽經鹽場去那兒的公路往返需一個半小時。但因為這條路不讓外國人走，所以只能繞天津而行，結果要多跑上5個小時。“每天我應該工作8小時，可現在實際上只能干兩個小時還不到，你們中國怎么能夠容忍這樣的低效率？”美國檢驗師發牢騷道。

某石油勘探生活基地附近有一排部隊的電線桿。因為外國石油公司的專家每天上下班要在電線桿下的公路上經過，有關單位就找到石油海洋局，要求他們出錢把電線桿移位，“否則就可能有外國人竊聽電話”。

“非法合同”

按照合同，中外雙方都是以合資公司的名義實施具體勘探工作的。由于受“寧‘左’毋右”等思想的影響，中方一些人總認為對外國人的態度越厲害越說明自己“愛國”，在談價格時抬得越高越是“愛國行為”。合資公司里的外國雇員都是穿著西裝上班，中方為了使合資公司里的工作人員服裝整齊，便發放了制裝費，但有些干部堅持要穿自己的工作服和舊衣服，說這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區別所在”。法國公司因工作需要雇用了幾十名中國服務人員，包括司機、搬運工等，可這些“中國工人階級”一見外國管理人員管他們時，就瞪眼耍脾氣，反而責問人家：“在我們的國土上，你洋人有什么可神氣的？”“我是這里的主人，你管得著嗎？”甚至公開辱罵對方。有人制止這種行為，則被罵成是“洋人的走狗”、“拍侵略者的馬屁”。

荒唐的事遠不止這些。英國BP石油公司與我國簽訂海洋石油勘探合作項目后，按照國際慣例，他們通過招標，與中國華威公司簽訂了一份服務合同。誰知合同簽訂沒幾天，突然有一天《羊城晚報》上發表了一則消息，說這一合同為“非法合同”，而宣布這一消息的是中國南海石油服務公司。

后來一了解情況，原來是南海石油服務公司總經理自認為自己的公司在廣東是“石油老大”，所以在這里的外國石油公司有什么好的項目，就必須給自己，否則就是“非法”。這位總經理以這樣的理由，在廣州召開新聞發布會，就此宣布英國BP公司與華威公司的合同為“非法”。

這事后來反映到了國務院領導那里，總理親自過問，并請國務院一位副秘書長同廣東省領導協調后才算平息了這場讓外國人怎么也弄不懂的風波。

凡此種種，一件件看似怪事奇事，卻都是對外開放需要攻克的一座座碉堡和必須鋪平的坎坷之路。這就是改革開放初期的工作難度，新舊體制、新舊觀念之間的矛盾與斗爭異常錯綜復雜。但再難，歷史的車輪仍在快速向前。

（摘自《破天荒：中國對外開放的劃時代事件》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