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西方人如此迷戀中國瓷器?茶余飯后,這個話題經常環繞在我與西方友人之間。我竟然嚴肅到以此話題為學術研究,并進入到西方博物館工作。

利華休姆爵士(本名威廉·赫斯基思·利華William Hesketh Lever,本文簡稱利華)對中國瓷器的迷戀,可以從女畫家露易斯·賈普林(Louise Joplin,1843-1933)的作品約略看出。以《青花》Blue and White為題,露易斯巧妙地運用白地青花瓷器的陳設作為背景,映入眼簾的是氣質悠閑的維多利亞時期貴婦,身著薄紗蕾絲花邊,手持亞麻布擦拭琺瑯彩瓷,意在營造唯美氣氛(圖1)。1896年,利華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夏季美展購得此畫。對文化消費洞察的他,將露易斯的《青花》作品巧妙的復制到廣告海報(圖2),他請插畫家將自己生產的Sunlight Soap包裝盒加在琺瑯器旁,彷如維多利亞仕女也都愛用Sunlignt Soap,如此古典浪漫的圖像,鼓動著家庭主婦去購買“陽光牌”肥皂。身為利華兄弟公司(Lever Brothers)的創辦人之一,利華休姆爵士奠定了“肥皂劇”的魅力。
19世紀后期出現在英國藝術和文學領域中的一場唯美運動(Aesthetic movement),著名藝術家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和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在油畫布上添了不同造型的中國瓷器(China),帶動了中國時尚,他們的作品受到中產階級的喜愛,中產階級并模仿畫家的品味,此時,中國瓷器的市場價格再度攀升。利華的中國熱的確是受到這場唯美運動的影響。
此外,利華也受到朋友詹姆士(James Orrock,1829-1913)的影響,藝文界給詹姆士取了個雅名“甲骨文”(The Oracle)。生于愛丁堡的牙醫世家,詹姆士是一名牙醫師、藝術家、藝術贊助者、收藏家、古董商、策展人、鑒賞家、仿造者及宣傳者。他特別喜歡康熙年間青花的鮮藍青翠色調,以及那線條流暢如行云流水般的飄逸,正如同他對英國水彩畫呈現出一種獨特韻味的著迷。他們在1896年第一次見面,相見盛歡之后,利華持續購買中國瓷器。利華還模仿詹姆士陳列中國瓷器的方式(圖3),甚至在1904、1910、1911和1912年間,高價買下詹姆士為數不少的珍藏。例如:灑藍描金開光康熙五彩山水人物圖蓋罐(圖4),康熙青花冰梅紋蓋罐,這個西方世界俗稱的Hawthorn或Ginger Jar,1905年間市價狂飆,利華選用這個圖像作為典藏目錄的首頁(圖5),可見狂熱的程度。
利華也受到美國“朝代劇”的影響,將他的“利華王朝”生活搬上國際傳媒,透過知名的古董商從倫敦及紐約的藝術市場取得中國瓷器。他偏愛西方貴族向中國訂制的瓷器,尤其是一套五件的組合,一般稱為Garniture(圖6)。對利華來說收藏china是一種貴族生活方式,也是一種生存激情。

中國瓷器進入西方貴族室內,多虧了法國仕女對東方奢華的一種向往,她們喜歡清代前期景德鎮彩瓷,于是透過傳教士向中國大量訂制。出現了法文的專用術語,例如:famille vert(以綠色為主的釉上彩系列),主要是對清代康熙年間部分五彩瓷和素三彩的統稱。康熙時期以釉上藍彩逐漸取代釉下青花,famille vert中的藍彩是釉上彩。在famille vert中則又有famille noire和famille jaune的區別,前者是指墨地五彩,后者是指黃地五彩。1720年之際,歐洲貴族對famille rose(以粉紅色為主的釉上彩系列)的喜愛日增,形成另一股新的潮流,大量取代famille vert的需求。然而,利華仍偏愛“康熙五彩瓷”,他的收藏中少有中國人稱“洋彩”的famille rose。一對雍正胭脂紅洋彩牡丹花鳥紋將軍罐(圖7),是利華在1923年佳士得拍賣會上購得,這對將軍罐曾是溫柏恩爵士(Lord Wimborne)祖母詩雷勃夫人(Lady Charlotte Schreiber,1812-1895)的收藏品,詩雷勃夫人捐贈許多英國名瓷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 Albert Museum)。
利華出生在英國曼徹斯特地區保頓鎮(Bolton),16歲進入父親的雜貨店工作,21歲成為父親的商業伙伴,1886年利華兄弟公司成立,專營肥皂,并采用大膽革命性的理念,以圖畫的方式來幫助銷售,從中尋求廣告的潛能。1925年他領有85000名員工從英國、西非、亞洲到美洲(圖8)。
許多成功的英國大亨都有買地的欲望,以建立自己的王國。當時的鄉村生活雜志(Country Life Magazine)以及鑒賞家雜志(The Connoisseur)(圖9),多以大篇幅刊登這些富豪的家。1888年,利華兄弟在利物浦對岸的威盧半島(Wirral)建了新的工廠,以滿足不斷增長的產品需求,并為他的工人們建造了一大片生活住宅區,他因此被稱為Soap King。此時,利華與妻兒搬進半島上的豪宅Thornton Manor,舉目他的音樂室(圖10),成對成套的中國瓷器盡入眼簾。1900年,他請畫家Wolfram Onslow-Ford給兒子畫像,15歲的兒子穿著伊頓公學(Eton College)的制服,許多英國皇室子弟,都曾經在伊頓公學就讀過。王儲查爾斯王子、威廉王子和哈里王子都是該校畢業生。畫面中男孩坐在法國式的椅子上,環繞在父親的收藏品中,引人注目的,是身后的那只康熙青花冰梅紋罐蓋,表面裝飾著盛開的梅花,白色的梅花畫于藍地上,背景上還有冰裂的花紋。這張肖像畫彰顯利華家族成為中產階級身份,以及展現他們所擁有的文化財富。

為了社交方便,他在倫敦北郊的漢普斯特希夫(Hampstead Heath)另有別莊The Hill(圖11)。許多著名的人物皆居住于此,包括詩人葉慈及精神分析師佛洛伊德,是個風景優美及富有田園色彩的住宅區,可以欣賞到許多如詩如畫的景色。走入利華倫敦的家,驚奇見到中國瓷器平衡對稱的擺置,有如一座座的雕像迎接著訪客(圖12)。
收藏家與古董商的關系相當微妙。1911到1913年間,杜文的競爭對手,國際知名古董商艾德嘉·勾爾(Edgar Gorer)深知利華偏好以量制價的采購模式,于是建議他購買理查德·貝內特(Richard Bennett)的全部中國瓷器。20世紀初,貝內特是重要的中國瓷器收藏家之一,透過他的藏品,可看出當時西方藏家的審美觀點,例如:康熙青花西廂人物故事圖大碗(圖13),康熙五彩開光花鳥圖瓶(圖14),以及康熙墨地素三彩雙龍紋盤,盤底落有大明成化款(圖15)。
1911年5月11日,勾爾首先出版了全彩圖像的精裝目錄,其中包含貝內特的收藏品,同年7月13日,勾爾寫信給利華,表達可出售貝內特全數瓷器的意圖。信上寫著:“價格合理,不超過23萬英鎊。”
勾爾特意邀請利華參加預展,利華在展覽會上巧遇瑪莉皇后,勾爾制造一種競爭情境,宣稱瑪莉皇后也想買下這批收藏,可能將成為國寶。于是,利華決定馬上買下全數。

根據本文作者閱讀勾爾與利華的書信,利華要求以二十個月分期付款,每期支付13,750英鎊。他要求勾爾不可公開合約內容,他還要求,經過四期付款后,若是他不想再付,也可以馬上解約,并將全數瓷器退還給勾爾,只愿意支付單件價格,這是清單上價格的三分之二。這個私下的書信約定,不久走漏,紕漏在各大媒體。也許是詹姆士的妒忌,散播出去,他也想賣給利華更多他的藏品。1911年10月26日(圖16),古董商杰克斯·杜文(Jacques H Duveen)寫信向利華澄清謠言,他并沒有揣測利華不買的原因,也絕對沒有向媒體說:“這是批爛貨。”
一直到1913年,勾爾與利華的官司終于有了了結,利華留下五十一件,價值共計55,000英鎊,是利華已經支付的四期款項(圖17)。事后,勾爾與利華的關系淡出,收藏家貝內特覺得自己面子掛不住,也拒絕與利華往來。
勾爾取回大量瓷器,另外向美國摩根銀行的創辦人J.P.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獻寶,價錢仍談不攏。同年3月31日,不幸的摩根病逝于前往羅馬的旅行途中。當摩根病逝,勾爾居然游說利華購買摩根的藏品,利華回絕了。拒絕之因,竟然是利華沒有時間去了解這批瓷器的質量,況且經歷貝內特事件后,他不想再卷入國際清倉拍賣的新聞了。
1915年1月12日,勾爾寫信給利華特別提及摩根的事,信上寫著:“我周六要搭Lusitania去紐約。”
同年5月7日,勾爾在Lusitania船難中不幸喪生。皇家郵輪盧西塔尼號是一艘英國豪華客船,在愛爾蘭外海被德國潛艇U-20擊沉,造成共1198人死亡。由于傷亡者中包括大量美國人,盧西塔尼亞號的沉沒同齊默曼電報事件一道成為美國參加一戰的導火索。
最后,這批摩根珍藏是透過杰克斯·杜文的侄子約瑟夫·杜文(Joseph Duveen,1869-1939),賣給了雅好中國瓷器的洛克菲勒(Rockefeller)、佛里克(Frick)、懷德納(Widener)、塔夫托(Taft),這些瓷器仍在美國相當重要的藝術館展出。約瑟夫·杜文是赫赫有名的藝術經紀商,在巴黎、倫敦以及紐約擁有自己的畫廊,他成功的推動歐洲早期繪畫大師(O1d Masters)的作品進入美國藝術市場與各大博物館,因而致富。他的名言:“歐洲有藝術,美國有錢。”

勾爾死后,利華主要是透過倫敦古董商法蘭克·派瑞德(Frank Partridge)在各大甩賣會競標知名藏家精品。派瑞德是個謹言慎行的人,很受到利華的信任。利華給予他在財務上的支持,并經常邀請他到威盧的家中作客,有趣的是,派瑞德在回憶錄中用Sleeping Partner來形容自己與利華的關系。
利華從1913年開始興建籌劃自己的美術館,為了豐富典藏,他決定購買陶瓷媒材以外的中國工藝品。例如:勞倫斯公爵(Sir Trevor Lawrence)的清乾隆碧玉八吉祥花紋雙耳壺(圖18)、清乾隆款掐絲琺瑯番蓮紋香爐(圖19)與清乾隆掐絲琺瑯官帽架(圖20)。制作精雅,掐絲線條嚴整,在線鍍金痕猶明晰。勞倫斯公爵的藏品多為皇帝御用之物,疑似“圓明園遺珍”。1916年5月31目,倫敦佳士得舉行專拍時,吸引眾多國際藏家,利華買下為數不少的琺瑯器與玉器。
史提夫(A.W.Stiff)的清乾隆晚期皂石雕布袋和尚(圖21)、肯尼迪(S.E.Kennedy)的清乾隆款造辦處玻璃器、以及霍爾柏頓(C.S.Holberton)的葉仲三款水晶內畫駿馬圖鼻煙壺(圖22)與清中期瑪瑙雁鴨戲水圖鼻煙壺(圖23),皆為上選精品。

此外,利華買下畫工精細的玻璃畫29件,是18世紀中期后的廣東“外銷畫師”所繪,其中以仕女肖像畫(圖24,25)最受歐洲人歡迎。表現上融合了西方畫法,可看出西方繪畫最初給中國帶來的是一種什么樣的影響。
具有精明生意頭腦的利華,從沒有買過任何一件藝術品送給妻子,也不鼓勵妻子收藏以及參與藝術館的規劃,諷刺的是,他竟以紀念死去的妻子為由,命名為“利華夫人美術館”(Lady Lever Art Gallery),1922年12月16日,邀請英國皇室比阿特麗絲公主(Princess Beatrice of the United Kingdom)主持隆重的開幕典禮,正式向民眾開放。他也因此授封爵位,留名青史。1925年,美術館成了利華的永遠天堂。
利華留下名言:“藝術可以是每個人的靈感泉源。”


利華夫人美術館現隸屬于利物浦國家博物館,中國藝術品如今仍完好的在館內展出,2008年7月5日,重新包裝China Hall,特別對利華的收藏歷史做了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