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廉與丘誥桐

丘誥桐(1868～?)是晚清時期著名的收藏家、詩人。他字仲遲，一作仲池、仲篪，廣東順德龍江鄉(xiāng)人，曾任兵部主事，著有《邱園隨筆》，輯有《邱園八詠》。關于他的生平事跡，文獻記載不多。現(xiàn)在我們從僅存的相關書畫作品和當時文獻可以獲取以下一些信息：他是一個詩書畫兼擅的文人，曾在家鄉(xiāng)順德龍山構筑自己的私家園林“邱園”。該園林極風景之盛，潘飛聲稱其“有堂榭花竹之勝，亭占煙水，既具泉石。樓之高，可望驪崗金峰，幽邃逶迤，亦即其勝處”，可見其風景之幽美。邱園共有八景，分別為紫藤花館、流春橋、碧漪池、涵碧亭、淡白徑、浣風臺、絳雪樓、壁花軒，其性質(zhì)頗類東莞之可園，與番禺楊永衍之鶴洲草堂，一時成為珠三角地區(qū)文人墨客雅集之中心。當時一些重要的書畫、詩壇名流如楊永衍、居廉、潘飛聲、丘逢甲、符翕、黃士陵等人均與之交往過從，并經(jīng)常雅集于邱園，演繹著詩書畫唱酬的文人傳統(tǒng)。

在這些以丘誥桐及其邱園為中心的文人交游圈中，以畫家身份出現(xiàn)的居廉(1828～1904年)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居廉比丘誥桐整整大了四十歲，是忘年交。丘誥桐出生之時，居廉已經(jīng)是名滿廣東的著名畫家，并已從客居的東莞可園回到番禺隔山鄉(xiāng)，在精心構筑的十香園中過著悠閑的書畫創(chuàng)作與開館授徒的生活。

現(xiàn)在所能見到的居、丘交游最早的記載是光緒十八年(1892年)。這一年，居廉64歲，而丘誥桐則只有25歲。這年的正月，邱園牡丹盛開，丘誥桐置酒高會，邀請當時文化名流雅集賦詩作畫。居廉也在被邀集的名流之中。在這次雅集中，居廉應邀作了一組以牡丹為主題的《春色圖》冊(圖1)。該圖冊為紙本設色，繪圖六開，居廉題跋一開，首頁為符翕題隸書“春色圖”一開，共計八開。居廉在題跋中記述了此次雅集的因緣及其盛況：

壬辰正月，邱園牡丹盛開。主人仲遲駕部置酒為高會。賴虛舟先生首唱二律，諸君子均為和句，皆以裁云縫霧之妙思寫姚黃魏紫之豐神，較之影園詩社，則又盛矣。仲遲近刻《邱園八詠》，將以游宴賞花之作衍寸編卷末，若金粟道人《玉山名勝集》焉。屬為繪圖，即仿鷗香館設色呈政。隔山老人居廉并記。

題跋中的賴虛舟即賴學海(?～1893年)，宇匯川，廣東順德龍山人，著有《虛舟詩草》、《雪廬詩話》等。他與居巢、居廉、潘飛聲、丘誥桐等都有交往，丘誥桐曾為其整理《虛舟詩草》、《雪廬詩話》，并延請潘飛聲為其作序。

“影園”是明末文人鄭元勛(1604～1645年)的園林。鄭字超宗，號惠東，江蘇江都人，崇禎十六年(1643年)進士，授職方司主事，擅畫山水。他所建之園林因為在柳影、山影、水影之間，因而被董其昌題名為“影園”。廣東書畫家黎遂球(1602～1646年)曾應鄭氏之約雅集于影園，與詞人即席分賦《黃牡丹》七律十章。在眾多應約文人中，黎遂球被錢謙益選為第一，鄭超宗更以黃金二觥鐫“黃牡丹狀元”匾贈送給他，并選女樂歌手吹迎于紅橋，一時傳為盛事。居廉題跋所言之“影園詩社”，即是特指此。他將其與邱園的牡丹詩會相提并論，并謂其要“盛”于影園的牡丹詩會，可見此次詩會規(guī)模之大，并在居廉心目中的地位。

這段題跋雖然沒有指出參加此次集會的文人有多少、有何人，但我們從畫的引首和居廉跋中可以知道，符翕、賴學海參與了此盛事，而且參與人數(shù)眾多，反映出當時的盛況。

在同一年(1892年)的六月，居廉為楊永衍(1818～1903年)作《白苦瓜》扇面。在題識中，居廉寫道：

白苦瓜出龍山，色嫩味清，勝五羊市上舊種。邱仲篪寄贈數(shù)枚，可作案上清供，熟時宜配魚蝦，下酒物也。聞此瓜須種水邊，映照乃成白色，否則仍舊家碧玉耳。椒翁屬圖并記。壬辰六月，居廉。(圖2)

在這段題識中，居廉提到丘誥桐曾從家鄉(xiāng)龍山寄贈數(shù)枚白苦瓜給居廉。雖然只是一種家常小事，但據(jù)此可看出作為晚輩的丘誥桐對于居廉的尊崇之意。而居廉將此小事鄭重其事地題寫在給好友楊永衍的畫中，也說明居廉對此事之重視。小中見大，可看出兩個忘年交不一般的情誼。

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五月，居廉為潘飛聲(1858～1934年)作《潘蘭史像》軸(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一時名人題詠殆遍，計有尹困(溪石)、伍德彝、丘誥桐、李啟祥(石樵)、李寶森(玉堂)、梁育才、楊葆光(古醞)、墨濂女史支劉靄慈、漢陽后學口口、東木姚文棟、沈陽張德彝、慈溪李東沅、閩中邱煒萲、桂林(小山)等題詩或題詞，反映出以潘飛聲為交游圈的近代文人情況。丘誥桐的題跋作于居廉繪畫的次年(1896年)，文曰：

玉貌長身世豈同，才名早已冠江東。二毛未動黃門感，底事圖成似阿翁。老帶莊襟稱此人，賈生前席與誰論。翻將飯顆山頭客，寫出蒼茫獨(立)身。丙中三月，邱誥桐敬題。

有意思的是，筆者在考察其他諸家的題跋中發(fā)現(xiàn)，其他人的題跋中均注明上款為“蘭史”(即潘飛聲)，唯獨丘誥桐并未注明上款，而直接落款“丙申三月，邱誥桐敬題”。這說明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就是此詩不是像其他諸家一樣，應潘飛聲之約而寫的，而最大的可能是應居廉邀請而題寫。從詩意也看出，前三句是為畫主(潘飛聲)所寫，后一句“翻將飯顆山頭客，寫出蒼茫獨(立)身”則是為居廉所寫，這種情況也是和其他諸家純?yōu)榕孙w聲所題迥然有別。這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在這個以潘飛聲為中心的交游圈中，丘誥桐也許是因為居廉的引薦才進入其中。如果這種假設成立，則丘誥桐與居廉的關系可更進 層，顯示出迥別于他人的關系。

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秋，居廉分別為丘誥桐作《荷池太湖石》和《邱園奇石》便面(均藏澳門藝術博物館)。在前圖中，居廉題詩曰：“太湖仇池外，割此黃山云。嵌入邱園壁，一拳持贈君”，款署“乙未秋古泉為仲遲駕部畫并題”；后圖題識曰：“邱園多奇石，偶為仲遲主人圖此，乙未秋居廉”。兩圖都是以邱園的奇石為描繪對象，而且都是為丘誥桐而作。從題詩和畫意來看，已經(jīng)完全超越了應酬的范疇。居廉和丘誥桐一樣，也是一個嗜石如命的人：在其六十大壽之時，譚伯才特地為其所畫的《得壽圖》的造型就是手托壽石的形象，當時名流題詠殆遍，也都是圍繞“壽”與“石”兩大主題。在其精心構筑的十香園里，還陳放著千里迢迢從無錫運來的太湖石。居廉為丘誥桐所繪邱園奇石，從其題詩看，也是居氏十分鐘情的太湖石。這說明，居、丘二人的交游，和當初與張敬修作為供養(yǎng)人的身份有所不同，更多地是建立在共同的志趣之上的。

不僅如此，居廉還將邱園八景寫入畫中。在居廉的傳世畫跡中，我們看到一套作于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的《邱園八景圖》冊(圖3)。這套縱31厘米、橫39厘米的精美畫冊共計八開，紙本設色，分別描寫邱園的紫藤花館、流春橋、碧漪池、涵碧亭、淡白徑、浣風臺、絳雪樓、壁花軒等八景，每頁由居廉繪圖，其弟子伍德彝(1864～1927年)用隸書或篆書題寫景名，在最末一頁“壁花軒”中，居廉題識曰：“仲遲六兄先生矚繪邱園八景圖，參用南田、石谷法，即請正之，光緒戊戌正月居廉并記，時年七十一”。從題識可知，此畫冊是居廉應丘誥桐之約所繪，所用之筆法參用清初惲壽平和王翚。但從畫面風格看，居氏所用之法與惲、王兩家已相去甚遠，更多的還是己意。看得出來，居廉是以寫實之法描繪邱園的景致，將八景不同的造型生動地再現(xiàn)于咫尺之中。畫中時見一文人或獨坐壁花軒誦書，或拄杖偕同抱琴之書童徜徉于流春橋上，再或坐于船頭穿行于碧漪池中……，這是對園主人丘誥桐文人雅趣生活的描繪。園中有茅亭、柵欄、小橋、湖泊、睡蓮、假山、湖石、垂柳、庭院、花徑、樓臺、鮮花……，是一個傳統(tǒng)文人所向往的人間美景。居廉以耄耋之年不吝筆墨渲染邱園，顯示出他對于邱園主人的重視及其所傾注的心力。

如果說之前的邱園景物描繪還只是停留在居、丘二人情感的簡單傳遞，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由居廉參與繪制的《邱園雅集圖》卷(廣州藝術博物院藏)及其由諸名家參與賦詩雅集的盛會則將居、丘的交游進一步深化，并演變?yōu)?種帶有書畫結社性質(zhì)的美術活動，在居廉晚期的藝術歷程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圖4)

該畫卷是由多家所合作。從畫中題識可知，畫卷由伍德彝于“己亥春三月”題寫隸書“邱園雅集圖”、居廉補景、丘稟聰(晴波)繪像、陳鑒(壽泉)裝身。在繪者中，丘稟聰生平事跡不詳；陳鑒為居廉晚期弟子，廣東番禺人，字壽泉，因其花鳥畫風與居廉酷肖，因而 度成為居廉繪畫的代筆人。顯然，這是畫家集體智慧的結晶。畫中描寫邱園文人雅集的情形。從卷端至卷末分別描繪兩人佇立于小橋清談、兩人倚靠在水中茅亭邊凝望遠景、一人在窗邊撫琴、兩人于湖石旁對弈……當然，應該還有不少人隱藏于畫面之外，各自從事著風雅之事。這類雅集在古代文人中極為普遍，如《西園雅集圖》、《蘭亭修禊圖》等。

如果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畫面尚不足以顯示其在居廉藝術活動中的地位，關鍵的問題是在參與這次雅集中的文人多為一時之俊彥，而且在文獻中留下了他們的足跡，這就使本來過眼云煙的 次集會成為近代廣東美術史上一次重要的藝術活動。從這點講，其意義已經(jīng)超越了詩畫本身。

參與這次雅集的文人中，有一個兼具多重身份的文人。他是流寓廣東潮汕地區(qū)的官宦，也是周旋于珠三角地區(qū)的書畫家。他本來是湖南衡陽人，長期客居廣東，因而在晚清時代的嶺南畫壇影響甚巨。他就是以書、畫、篆刻名重一時的符翕(1840～?)。他的詩書畫頗具高格，近代潮籍書畫家佃介眉(1887～1969年)謂其“每一逞筆，英英自異。題語多奇趣，人弗可及”，對其評價極高。在其所著《蔬茍廬詩略》中，詳細記載了此次雅集的盛況：

己亥春三月，余來順德龍山訪邱園主人，仲遲駕部大集名士，同作盛會。座上楊椒坪司馬年八十二、居古泉少尉七十二、溫瓞園觀察六十六、朝鮮尹溪石孝廉五十八、潘蘭史征君四十二、丘仲瘀工部三十六、仲遲駕部三十二，余年六十，忝列第四人。居古泉先生繪邱園雅集圖，諸名士皆賦詩，余首唱并記其事。

該段文字是作者《題邱園雅集圖》的序言，此處的“己亥春三月”與前述伍德彝所題畫名的時間一致，則此“邱園雅集圖”即為居廉等人所繪之《邱園雅集圖》。從“序言”可知，參與此次盛會的有楊椒坪、居古泉、溫瓞園、符翕、尹溪石、潘蘭史、丘仲瘀、丘仲遲等八人，加上另外繪畫的陳鑒、丘稟聰和題辭的伍德彝，則參與聚會者至少有十一人，其規(guī)模不可謂不大。在符翕這段“序言”中，為我們留下了一段寶貴的文獻資料。楊椒坪即楊永衍，居古泉為居廉，尹溪石乃尹困，潘蘭史即潘飛聲，丘仲瘀即丘逢甲，丘仲遲即丘誥桐。這數(shù)人中，楊永衍是活躍于廣州文壇的耆宿，詩書畫兼擅；尹困是來自朝鮮的書法家，寓居廣州；潘飛聲是詩詞兼擅的文學家、美術活動家；丘逢甲是著名詩人、政治家。這些人都是蜚聲嶺南地區(qū)——甚至在中國近代社會有著重要影響的文人。

從符翕的記述中，進一步印證了楊永衍、居廉、潘飛聲、丘逢甲的生年，并確認了溫瓞園、尹溪石、丘誥桐及符翕本人的生年，這對于了解這批文人的藝術活動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本次雅集，可謂少長成集。最長者楊永衍年八十二，最小者丘誥桐三十二，相差五十年。作為此次雅集的召集人，邱園主人丘誥桐是本次聚會的中心，他為當時文人墨客提供了 個相互交流、切磋的平臺。從這一點來講，這種情況有點像當初東莞張敬修(1823～1864年)時常召集文人聚會于可園一樣。

符翕的《題邱園雅集圖》詩這樣表達了當時的心情：“招手金峰頂，山光到座隅。亭臺新竹石，池沼小江湖。逸少管弦感，張為主客圖。須眉吾已老，高詠愧潛夫”，既描寫了邱園的勝景，又發(fā)出了類似于王羲之當初蘭亭雅集之時光易失、生命無常的感喟。在符翕的筆下，這一次雅集似乎可以和蘭亭雅集相提并論。

在這次雅集中，丘誥桐的同宗好友丘逢甲參與了盛會。在丘逢甲的詩集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首《題丘園雅集圖》。該詩所作的年代在辛丑，即1901年，此時離當日的雅集已有兩年，顯然是后來的追記。該詩曰：“東園西園醉未已，大雅小雅材幾何!元白即看壓俱倒，丹青相與存不磨。桃花流水客停棹，棋局空山樵爛柯。此樂圖之豈易得!敢辭留戀佛所呵?”此詩與符翕的感嘆不同，全詩充滿著對邱園的贊美、對雅集圖的推崇以及對這種傳統(tǒng)雅集形式的嘉許。

這次邱園雅集及由此衍生的雅集圖及其詩文，將居、丘關系推向高峰。居廉作為一個功成名就的畫家，是當時廣州畫壇的風云人物，桃李滿天下。他率弟子伍德彝、陳鑒等參與此盛會，本身也說明這次聚會的重要性及其影響力。客觀上，居廉及其弟子的到來，為雅集增添了亮點，并通過畫筆記錄了當時的風雅。同時，聚會中的丘逢甲、符翕等人大多是當時廣東文壇的重要人物，在近代文化史上產(chǎn)生重要的影響。這次聚會，從另一方面講，又提升了作為畫家身份的居廉的影響力。

居廉的交游極為廣泛。據(jù)筆者不完全統(tǒng)計，就現(xiàn)有的文獻資料和書畫作品所顯示，與居廉有過交游的書畫、詩文交游的時人有一百一十多人。這些人中，既有畫壇盟友，也有詩界耆宿，更有政界名流、商界巨賈，幾乎囊括了社會的各個階層，而以書畫及文學界人士最多。丘誥桐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人物，但這樣一個在居廉晚期藝術生涯中具有重要影響的人物，卻長期以來被隱藏于居廉研究的視野之外，而居、丘交游也順理成章地被忽略了。因此，通過居、丘交游的梳理，對于人們認識居廉晚期藝術活動歷程、盡可能地還原近代美術史的真正面目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居、丘交游的另一個意義在于，在以往的認識中，有不少人認為居廉缺少畫友和相互切磋的同道，因而他的藝術及其眼界均受到很大的局限。通過居、丘交游及其相關文化背景的梳理，使人們從一定程度上認識到這種觀點的片面性，并由此對居廉晚期的藝術生涯及其藝術風格的形成有了更直觀的了解。此外，在以往的資料中，居廉晚年一直生活在隔山鄉(xiāng)的十香園，和他的弟子們過著以賣畫和教學為生的悠閑生活。通過居、丘交游，可以進步知道，居廉的活動范圍遠遠不止此。他時常徜徉于邱園美麗的風景與閑適的友朋交游中。這種情況無疑對他的藝術的擴展及其升華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力。因此，完全可以這么說，如果東莞張敬修的可園使居廉的藝術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使其藝術水準漸入佳境的話，那么，順德丘誥桐的邱園則使其藝術進一步升華和提高，并使其逐漸進入廣東的主流文化圈。

這也許是我們認識居、丘交游的根本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