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去年的4月30日至5月16日,在澳洲墨爾本市探親、旅游。除了游覽維多利亞州及墨城的自然風光與人文景觀之外,還將維州、墨城的大大小小的古玩商店、古玩集市、拍賣公司“掃蕩”了一遍。與許多古董商人有過接觸和交易,華裔、老外都有。有極少數古董商人非常精明狡黠,但絕大多數古董商人都很誠實守信。我雖然歸國已經有一年左右了,但每次看見從澳洲購買回國的幾件古玩時,就會不時的想念起他們來。
在墨城某富人區,有一東歐猶太裔古董商人,據言其家族操此業已有三代,主要經營的是歐洲古舊家具,都是天價,所以他的客戶也主要是富人階層。店中也有一些中國陶瓷,但均是一般性的清末外銷低檔日用瓷器,且售價極高,用業內行話說是“喉嚨價”,即近期已無上升空間的意思。但是所有的新仿瓷器,也售天價。店內有一新仿五彩鳳鳥纏枝花卉罐,釉彩新艷,瓷光耀眼,瓷面有刺手感覺。稍微有些古瓷鑒定常識的人,一望可知是新造之物。而他堅稱是清代民窯精品,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故意如此。標價達三千多澳元,約二萬元人民幣。我只得與他敷衍說道:“不錯,不錯。可以玩玩。”此乃國內收藏、古玩界中常用之語,即不當面評判他人藏品的可疑或贗偽。不料他聽罷,竟露出自信、得意之色。又見一沖天雙耳圈足銅香爐,銅質粗劣,銅色深黑,仿佛黑漆涂過一般,無底款,標價竟達二千澳元左右。此人此店,此物此價,我已無興趣再與他周旋。正欲轉身離去,一眼瞥見店中一木長桌上有一三弦紋銅瓶,高二十公分左右,瓶口直徑七八公分左右。與瓷器中的膽瓶形狀近似,瓶身有紫紅銅斑,猶如瓷器中的窯變之色,古色斑斕,包漿圓潤,絕非近年偽物。瓶內插幾株白色百合花,古瓶新葩,綠葉素花,不禁令人怦然心動。且是該店中唯一無標價之物。我悠然詢價,他也不知,復入辦公室計算機上查詢收購價格,竟無數據可查。就脫口報價二百五十澳元,并說可能是一百九十澳元收得,是不久之前一東亞新移民所售。我與他幾經還價,最后以二百一十澳元成交。付款之后,匆匆攜瓶離去,包裝、發票,一概謝免。
出店門之后,我與同來的舍弟說,此銅瓶應是中國或日本寺院中(也可能是商宦人家)佛龕、神像前供養花卉的器物,雖然銅質一般,但應該是百年左右之物,絕對物超所值。如果瓶底再鐫有名款的話,則數倍此價也不可得也。此店主雖然狡黠精明,可惜也有“走眼”的時候。
世界上的古董店大致上可以分為二類:一類是窗明櫥凈,纖塵不染。物品不多,陳列雅致,但多屬于真、精之物。店堂布置很有品位,給人一種鑒賞與購藏兩相宜的感覺,雖然所售物品的價格不菲,但這類商店的定位是富人階層與收藏家,也有人將視其為投資理財的途徑之一。所以有固定的客戶群,信譽較好。另一類是物品極多,可謂滿坑滿谷,堆積如山。蒙塵積垢,燈光昏暗,物品陳設雜亂無序,且多是粗劣的地攤貨,猶如雜貨批發和廢品回收,使人難有插足的空地,一入店內就頓感視覺疲憊不堪,購藏與鑒賞的欲望全無。它們的定位是初入行者或抱有“檢漏”暴富心態的散客,幾乎沒有固定的客戶。前者以品牌獲利,資金、客戶穩定,可望成為百年老店;后者以價量取勝,然多是今開明歇,能堅持經營三五年者,即屬成功。
澳洲的古董店也大致如此。前一類的經營者多是男性或是老者,且以歐洲移民或猶太裔移民居多,多為祖傳家業,儒雅溫和,有一定業務水平,令人不敢小覷。我曾在墨城東區一英裔人所開的古董店中,見玻璃櫥內有一景德鎮窯“豇豆紅”柳葉小瓶,釉色和潤,可作文房賞玩之物。高約八九公分左右,瓶口約二三公分,毫無瑕疵,品相頗佳。標價三百澳元。我上手之后,見底圈有“大清乾隆年制”青花六字兩行楷書款,知非真“官”,疑是清末或民國年間所仿。又見瓶底有一些泥土涂擦痕跡,有欲蓋彌彰的嫌疑,一時難以明斷。店主約有六十歲左右,紳士風度,自言在大學所讀專業就是陶瓷工藝。他坦言相告,此瓶實為近年新仿,時間不會超過三年。因“豇豆紅”瓷器燒制難度極高,成品極少;仿制成本高,所以標此售價。他店中凡收得中國古董,已有中國商人專門負責收購包銷,回流中國大陸。記得有一位古董商人也曾經對我說過,以前店中近百年都無人問津的中國古藝術品,近二三年全被你們的同胞買去。他那驚訝、困惑之情,溢于言表。此類商人深知,誠信為立業之本,信譽乃財富之源。古董行業非其他行業可比,他的客戶不是有財,便是有識,豈可隨意欺訛。
后一類的經營者多是新移民,以東歐、中國大陸及臺灣居多,而且其中有許多東、南歐女性移民。鑒識水平一般,從業時間不長,且有漫天開價、志在必斬之嫌。我曾遇一同胞古董商人查理先生(恕我不能寫出他的真名與原籍),他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為人尚謙和、好學。主要經營中國中原地區的黃河中下游一帶的柴木舊家具。但皆是國內運來的新仿翻舊之物,大多油漆未干,氣味尚濃。前店后庫的面積估計有千平方米左右。見其店門前,一陳列_長形木凳,上裝有一舊閘刀。此物原為農民切稻草作畜牧飼料之用,毫無收藏與欣賞價值,而放置于商店門前作招攬之物,豈不是給人以斬客之錯覺?我曾勸他撤去此物,其卻顧左右而言他。我回來多次乘車從他的店門前經過,見閘刀木凳依然如故,傲視行人,不禁與舍弟兩人皆為之搖頭苦笑。
澳洲的古董行業除古董店、拍賣公司之外,還有古董商場,古董集市兩種。古董商場就是一個人或數個人租賃一處經營場所,以租柜、租櫥或者銷售分成的方式,再分租給其他古董商。分租者一般不直接參加經營,而是將自己所銷售物品的年代、產地等明碼標價后,委托給商場管理人員經營。但是這類商場一般規模不是很大,市中心約二三百平方米左右居多,裝潢、燈光、保安等都比較正規,以游客為主。在郊區有四五百平方米的。各方面條件相對簡陋些。兩者都以歐洲各類瓷器、珠寶、鐘表、繪畫、家具等為主,新舊皆有。偶爾也有一些中國、日本的古藝術品,但多為平庸之物。即是有真舊之物,不是價格偏高,就是有明顯的瑕疵。但兩者在售價方面卻相差不大。比如一清代民窯外銷粉青釉小碗,是中國南海一帶沉船瓷器,高五六公分,碗口徑七八公分左右。在墨爾本市區的古董街標價三百五十澳元,而在離市中心幾十公里外的古董商場也標價三百五十澳元左右。但在這類古董商場里,貨主給經營者折扣的最大權限是標價的百分之十,且毫無商量余地。不像國內貨主可以漫天開價,購者也可以就地砍價。古董集市則類似于交易會、展銷會,每年不定期舉辦或常年開展。物品檔次更低,且多在偏遠之地。有時車途來回需半天時間,費時費力費錢,且一無所獲。有些東西價格竟比城內還高,真令人不可思議。
某次與舍弟兩人路過墨爾本城外一古董商場,即泊車而入。商場營業面積約有五六百平方米,然門可羅雀,闃無人氣。櫥柜貨架林立,歐洲新舊工藝品居十之八九,有一對七八十歲夫婦經營。后知是波蘭猶太移民,兒子租下此商場,招商之后,托付給二老打理。見我兄弟兩人進店,驚訝之余,熱情相迎,詢問需何物品。我們問老夫人是否有中國或日本藝術品,她隨即引導觀看。看她步履蹣跚,心有不忍,勸其去休息,我們自己隨便看看,如有需要會叫她來開櫥鎖。
后漫步巡視,見一玻璃櫥內有一竹刻筆筒,高約二十公分左右,圓徑約十三、十四公分左右。半面光素,半面鏤雕人物、松樹、水榭、山石、扁舟,似為一幅高士訪友圖,刀法卻不算精細,但覺繁簡疏密,恰到好處,雖非名手佳作,亦可聊作文房用品。且竹色略呈淡棗紅,包漿尚可,非新仿做舊。叫舍弟去尋老夫人前來開鎖,并告知此櫥柜號碼。開鎖取筆筒上手,見筒內有標簽,上寫有“十九世紀、目本、二百五十澳元”等英文。捧之放一圓桌上,借室外陽光再仔細鑒賞,周身竟無絲毫殘損,完整如初,可惜無刻者名款。對舍弟悄語:“此筆筒應非日本之物,實是中國制品。年代亦不到十九世紀,然百年左右則可無疑。我們不買它的工藝,而買它的年份。你與她還價,是否可以在二百澳元左右購得。”后老夫人報價二百二十五澳元,家弟還價二百澳元。她無法作主,即用手機與貨主聯系,不料貨主家人告知已去歐洲。她又與兒子聯系,并請舍弟親自接電話。后知她兒子給二老讓利權限為標價的百分之十,更何況現在貨主無法聯系,所以二百二十五澳元是底線。電話結束,她見我們有些猶豫,竟說如果我們確實喜歡此筆筒,她可以自掏二十五澳元作為對貨主補償,愿以二百澳元成交。舍弟將此話翻譯給我聽之后,我幾乎從座椅上跳起。在國內接觸過的古董商人可以說是不計其數,從未遇見有如此豁達的商人,令我感慨不已。強人所難,豈是君子之為。此情心領,但筆筒就按二百二十五澳元成交。
后至收銀臺付款、打包,開票,相談甚歡。原來二老曾與家弟同居一街區,卻從未相遇。此情此景,此物此人,似有前緣。告別前,老翁微笑著對舍弟說: “你有錢就可以買到世界上一切你喜歡的東西。”語氣里略帶恭維之意,但的確是非常熟悉的猶太人口吻。我聽后也想對他說:“人生聚散實屬恒情,器物得失皆是因緣。與錢無關。”因為一怕舍弟翻譯不雅蓄,二怕他老人家聽不懂,所以話在嘴邊,卻半天也沒有說出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