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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讓我們別無選擇

2008-12-31 00:00:00白少邪
同學 2008年12期

狗是雜毛的京巴犬,個頭不小,炯炯有神。晏寧打量著那塊堪稱健壯的肚皮,全然看不出這是餓了大半個月饑寒交迫的結果。

“不能養。”她說。

陳數無辜地押嘴:“你連我都撿回來了,多個動物怎么就不行?”

“我沒有留你,是你死賴著不走,要抗議歡迎跟它一起滾蛋。”晏寧不多廢話,進了房把門關得嚴實。

陳數嘆了口氣,摸摸褐色的折耳:“老兄,不好意思啊,我們家向來都是女人當家,誰讓你跟我都是公的,下輩子投了胎我再養你啊。”

說著他把剛買的便當盒掛在狗脖子上,然后不帶留戀地踹了出去。

陳數是半路出家的攝影師,高中時無意拍下的作品被影行經紀看中炒作出了一番名氣,不到兩年就沒落成了昨日黃花,無人問津。那之后家里哄著,老師勸著,他一概不管,退了大學出去四處晃蕩,踏遍了大半塵土廢了無數膠卷,卻始終再沒出什么成就。

生存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有的人光是活著就能殘喘一輩子,有的人卻非得給自己找個信仰理由。陳數是屬于后者,他為攝影而活,就如同王爾德之于詩劇,貝多芬之于音樂,伽利略之于天體,然而當理想的分量重于生命,肉體便無法承載精神的負荷。于是兩個月前一個下雨天,耗光了積蓄的陳數回到故鄉,被父親拒之門外后,便在護城河畔演了場醉酒自殺的戲,引起晏寧的同情心跑到她家做起了小白臉。

陳數自認離經叛道,可遇到這女孩,才發覺世上的怪人原來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晏寧是個考學的天才,十六歲就讀上了大學,她有嚴重的潔癖,房子里從廚房到客廳幾乎找不到一粒灰塵,偏生自己的臥室卻亂得像個垃圾場。

她的親人都在國外,沒有朋友也沒有電話,每天早上都要抹幾兩重的粉才肯出門,在家就戴上面具,京劇臉譜的那種,打雷閃電瞧見了就像在拍鬼片,她卻渾然不覺自己的詭異——回憶起來,陳數一次也沒有見過晏寧真正的臉。

“對了,有你的信。”她探頭說。

陳數略略抬頭,發現那張臉譜又給換成了旦角。

信是母親偷偷寄來的,里面是學生證和復讀手續,他看完就陷入了沉默。

“要回去嗎?”晏寧問,平靜的語氣,沒有試探也沒有催促。

“我考慮一下。”

晏寧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你去幫我買朵花回來。”

“什么花,買那個做什么?”

“菊花,給你送葬。”

陳數瞧不見她的表情,不確定這是調侃還是玩笑,可下一刻晏寧把錢放在了桌上,他愣了愣,帶著疑惑下了樓。

1

陳數考慮了整晚,決定去會會已經幾年不見的校長。他不想就此放棄自己的癡夢,但也無法再承受母親的眼淚。

人的自私要有一個限度,他今年二十歲,已經提前透支了足夠的任性和輕狂。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發現那邊擠滿了人,他嗅到了異樣,靈活地鉆進去。

馬路上死了一條狗,京巴犬,目光灰暗,毛色血紅,昨日那健壯的肚子已經被車輪扎得干扁下去,支離的慘狀教人不忍直視。

陳數看著,胸口陣陣發疼。要是昨天沒趕它走,要是把它留在身邊……種種自責與愧疚如潮水吞埋著身體,可到底多少個“要是”也沒有用,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時間也容不得假設和選擇。

他黯黯地回頭,發現尸體不遠處的護欄下放著一朵雛菊,系著粉紅絲帶,狀似他認得的那朵。

他不由地皺起眉,晏寧從昨晚起就躲在屋里睡覺,她是什么時候把花放到這里?

預知到被撿回的狗會死,于是把它趕出家門,并提前買了祭奠的菊花,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開什么玩笑。”就連陳數自己都為這個離奇的猜想嘲弄地搖起了頭。

經過宣傳欄時他突然看到一張相片,僵尸般蒼白的臉孔,不動聲色的神情——這是一則關于校園怪談的報道,酷愛畫皮的晏寧當仁不讓的成為主角。

原來她也在這所學校,陳數想。他跟晏寧同屋了這么久,除了她怪異的打扮和神奇的學歷,對她居宅以外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

“同學。”他突然拉住路過的少年,指著晏寧的照片問:“你認識這個人嗎?”

少年瞟去:“你找她啊,失蹤很久了。”

失蹤?陳數不解:“什么意思?”

“這個人以前就跟個忍者似的,特別沒有存在感,經常課上到一半就從座位上不見了,大家開始都習以為常,可上學期有一次同宿舍的女生拉她玩跑火車,跑著跑著就發現隊伍中間少了個人,然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回過學校。”少年不以為然地說,“我估計她是受不了同學的欺負才逃走的吧,像她這樣年紀小成績又好的女孩子總是很遭嫉妒的。”

陳數聽得心驚,在他的印象里晏寧只是冷淡怪癖了些,從來看不出校園暴力里受害者戰戰兢兢的影子:“你跟她很熟?”

“開玩笑,這人都不見三年了,我跟她錯了好幾屆。”少年笑道,“我是新聞社的,這專題就是我去取的材——你是她的朋友嗎?”

陳數望著這張瞬間八卦起來的臉,連忙搖頭。

再見到老校長陳數還有些心神恍惚,思緒逗留在剛才的聽聞里,復雜地思索著。

校長倒是滿臉激動,瞅著他的表情就像是神父遇到迷途知返的信徒:“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好孩子,就算以前犯了錯也沒關系,回來就好。”

陳數只能笑,心里卻是想哭的,他承認自己的失敗,卻從不認可那是個錯誤。愛迪生失敗了上千次才發明了電燈,他只是沒有找到更快的捷徑,并非陷入歧途。

勉強填完復學申請,陳數問起了晏寧的事。

校長想了想:“這個學生我還記得,她當初是辦了退學手續的,說是要出國,連檔案也拿走了,走了就沒再跟學校聯系過。”

“那她的父母呢,也聯絡不上?”

“晏寧是孤兒,哪來的父母。”校長說,“監護人倒是有的,不過……”他的臉上騰起說不出的抑郁和凝滯,過了半晌才道,“再來是她的隱私,我就不好多說了。”

2

晏寧躺在沙發看電視,很古老的卓別林黑白印畫,再度重放已經被張力十足的現代影視淘汰淹沒。陳數更喜歡看探案劇,驚悚的獵奇和縝密的推理,可每次看到一半晏寧總會路過說出兇手,搞得他懸念全無。

“你怎么總猜得那么準?”他曾經問過。

晏寧說:“我看過了。”

“不可能,這是首播,連網上都沒有泄露過。”

“反正我就是看過。”她不解釋,也不妥協。

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廣告,晏寧看看鐘,吃白飯的家伙該回來了。她走進臥室化了濃妝,然后鎖緊臥室走到天臺上俯望著大街,墨色的瞳孔猶如絕望的死水。

陳數拖著疲憊的步伐打開大門,像往常那樣沮喪地把相機放到一旁,鞋也不脫就撲到了沙發上。

不多會,晏寧也回來了,陳數撐起身子看向她:“你去哪里了?”

“上學。”

“還是那所大學?”

“嗯。”她臉色不改。

陳數頓了頓說:“我今天去辦復課,發現我原來跟你上同一所學校,可你的同學說你沒去上課,一直都沒有去。”

晏寧皺起眉睫:“他們在說謊。”

陳數怔了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同學間的流言蜚語還可能是偏見,但校長總不會欺騙他什么吧。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廚房,摸摸水槽里的杯子,杯面還是溫的,顯然才盛過熱水:“你是剛回的家?”

“是啊,就在你后面。”晏寧說,“在車站的時候我還叫你了,你沒聽見。”

他今天是搭校長的順風車回來的,在小區背面的停車場下的車,根本就沒有經過車站。

陳數內心涌動地回到客廳,許久,才平靜下來。

看著蜷在凳子里一言不發的晏寧,他開始漸漸領悟到她撒謊的原因。在學校里遭遇羞辱,生活中又自閉孤獨,這些都是難以向人啟齒的事,說出來總怕被看不起。她用濃妝和面具遮掩著臉孔,恐懼于赤裸裸地面對人群,就像拔了刺的刺猬,整個世界都成了能要她命的宿敵。

可偏偏是這樣誠惶誠恐諱莫如深的女孩,卻不問緣由地把走投無路的他領回了家,陳數想著,就越發覺得感激和溫暖。

“明天我們加菜吧。”他突然說,“我去買牛肉,在家做燒烤。”

“你不去拍照?”晏寧問,“你每次休息都要去拍的。”

“我好久沒有拍出像樣的東西了,都快忘了按快門的手感。”

晏寧沉默了片刻,說:“你不拍也好。”她頓了頓,突然說,“你還是回家一趟吧,免得后悔。”

陳數愣住:“我打擾到你了?”

“不是的。”她再三措辭,最終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也改變不了,隨便你吧。”說著又晃晃悠悠地把自己埋進了房間,仿佛累了很久,不得解脫的凝重。

陳數怔在原地。后悔,這兩個字眼讓他想起那只死掉的京巴犬,帶著不祥的陰影和預兆。

他開始感到晏寧的問題不僅僅是說謊和自閉,在她的身上仿佛籠罩著層層疑團,外表看似波瀾不驚,內里卻藏著危險的深淵。

3

父親。對于陳數來說,這是一個既厚重又矛盾的名詞。

在大多數的人的眼里,科學家象征著崇高和遙遠,可要放在一個家庭里,它只意味著無邊無盡的枯燥與冷漠。

陳數的母親是個普通的全職主婦,沒有自己的社交圈,也不愛與三姑六婆閑話家常。她總是以打毛線衣做消遣,一年四季沒完沒了,柜子里堆滿了就拆了重打,如此仔細反復,即便根本不會有人去穿。

將晏寧的話想了整夜,陳數決定回家一趟,給晏寧留了飯菜,他才躊躇地邁向了歸途。

房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質樸陳舊,革命年代時這里曾居住過許多為國家奉獻一生的科學工作者,如今他的父親陳理也身在其中。

陳數坐在簡陋的葡萄園里,冰冷的石凳從下至上傳來虛浮的涼氣。

母親微笑著送來熱茶,這個柔弱善良的女人,只有在堅持丈夫的立場時永遠是那么強硬而不容反抗。“和你爸爸好好談談,然后回來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計較什么尊嚴和顏面。”

陳數的目光黯了黯,他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母親明白,自己的舉動并非叛逆和自尊,也從未想過要與父親爭個什么勝負:“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為什么您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因為他是對的。”女人平靜的臉上寫著不容置疑,“從我認識你爸爸的那天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無愧于心。”

“您崇拜自己的丈夫,卻看不起自己的兒子。”陳數無奈地笑著,“如果他真的那么好,為什么這么多年您從未真正快樂過?他真的愛你,還是將你當作人生里可有可無的擺設?”

“這不重要。”母親握著他的手,輕輕安撫,“對我來說,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陳數閉了閉眼,有心無力。

什么叫在一起,同床異夢與貌合神離?

如果緣分僅僅只是處在同一個時空,固守互相需要的相濡以沫,倒不如學會“兩情長久,又豈在朝朝暮暮”的纏綿與豁達。

陳理穿著一身中山裝邁入庭院,妻子看到他,欠欠身便離去了。仿佛是默契,卻只有擦肩而過的疏離。

“聽說你復學了。”父親淡淡地開口,腳步停留在了一串葡萄藤下,抬手饒有興味地摸索著。

“我還沒有放棄攝影。”陳數執拗地表態,“就像爺爺當年從未放棄過科學那樣。”

他的爺爺是被歷史遺忘的英雄,死在文革動亂的瘋狂歲月里,臨終時他為了守護自己的畢生研究,把筆記刻在鵝卵石上,一粒粒吞進了肚子。

這樣的氣魄是所有人都敬佩和向往的。

陳理漫不經心地回過頭:“如果你真的是為了理想,我不會阻止,甚至會支持你去拼個轟轟烈烈,可你不是。”

“這句話你四年前就對我說過,直到今天我也沒有改變。”

“能經歷時間的考驗未必就是真理。”

陳數不甘地咬牙:“你明知道除了頑固和堅持,我根本沒有底氣與你爭論什么,因為你成功了,而我依舊落魄。”他略略地停頓,又補充道,“但有一點,我還年輕。”

陳理低頭沉思了許久,再抬起眼,目光里流露出滄桑:“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就會違背我的職業和原則,但你是我的兒子,我不能允許你再荒廢一個四年。”他嘆了口氣,說,“你跟我來。”

陳數狐疑地尾隨著父親的腳步,穿過內巷來到他的地下室。

這個不足十平米空氣低迷的地方曾是陳數兒時的探險場所,直到他開始認字,陳理才禁止了他的出入。

“還記得你當年得獎的那張照片嗎?”陳理邊走邊問。

“當然記得。”

那是四年前,他用奧數競賽的獎金買了一部卡片機,在離家不遠的公園里,發現了人生的第一個素材——那是一個穿著紅衫的小女孩,純白美好,神秘脫塵,就像是叢林里誕生的妖精,散發著氤氳卻奪目的光彩。

陳數被撼動了,無意中抓拍下一張,遠遠的,甚至看不清面目。他把那件作品起名為妖精之惑,在校慶里展出后獲得極大的反響,甚至被邀請到最好的藝術畫廊。

每個人都圍繞在那張不足十寸的照片前貪婪地欣賞,無論是專家記者還是普通的觀眾。大家都猜想她的原型和來歷,可找不到,無論報社還是萬能的網絡,都摸不到女孩哪怕一絲一毫的消息和身影。

沒多久,陳理出高價從畫廊買回了妖精之惑,當著陳數的面把它燒了,他要他發誓,永遠忘記那張照片的存在,更不能去想里面的女孩。

“那時候我以為你懷疑我早戀,可現在想想,不像。”陳數說。

他已經忘了女孩的輪廓,可這么多年,妖精的影子始終縈繞在他的心底,在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徘徊,追尋。就像是人生的萌芽,從渾渾噩噩,到生根,抓住了重心。

陳理打開投影機,對著電腦敲打了片刻,一張少女的臉部特寫出現在白墻上,深邃的瞳孔彰顯著無邊的恐懼。

“你怎么會有她的像?”陳數驚愕地瞪著眼。

“你果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陳理笑了笑,抬起頭說,“我們管這個孩子叫做水仙,最純潔的花。”

“我們?”

“我,還有我的工作室。”他的目光變得肅穆而認真,“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從事新能源研究,其中有一個項目是關于人體磁場的探索,在上百個觀察者中,這個孩子是最特別的。”

“什么是人體磁場?”陳孝不解。

“引力。”陳理伸出右手,仿佛在觸摸空氣一樣微微揣起:“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馬可尼發現了電磁波,世間萬物環環相扣的,生物鏈,厄爾尼諾,拉尼娜,每一個現象,每一種能量都在相互影響和吸引。事實上人類自身也具備著這種能力,比荷爾蒙更加抽象和神奇,比原子能更加龐大卻難以捉摸,在神話里,人們將它之稱為魔性的魅力。”

“我不懂什么磁場和引力,但聽你的意思,好像是在把她當實驗品?”

“不,不。她不需要試驗和改造,她是天生的,就像是漩渦,像是……”陳理揣摩著措辭,“一個基點,宇宙大爆炸,星際初始的基點。每個與她接觸的人都會影響,被改變,如同行星最終會圍繞著銀河的軌跡,這種力量跨越了時間和空間,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制的存在。”

他懵懂地聽著:“所以……我也被她改變了?包括我的理想?”

陳理的目光帶著些許悲憫:“難道不是嗎?難道你不是為了拍攝這個孩子而堅持至今的嗎?”

陳數的胸口仿佛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難道不是嗎?他在尋找的東西,所謂最好的素材,難道不就是記憶里的妖精之惑,父親口中擁有至上魅力的水仙?

“是我的失誤,才讓她跑出工作室,出現在那個公園里,進而改變了你的命運。”

“那又怎么樣。”陳數深深地呼吸,“我被她吸引,愛上攝影,這并不代表我的理想和堅持都是虛假的。我又不是沒有思想的行星,我有腦子,我的心臟,我的身體和我的感覺都是真實的,我想讓她出現在我的鏡頭里,這份心情并不是錯覺。”

“我并非在否定你的信仰,也沒有說你的行為毫無意義。”陳理說,“但問題是,實現不了,你找不到她。”

“為什么?你們把她囚禁了?”

“不要把科學想像成納粹,這是對我的侮辱!”陳理憤怒于他的無理,“我們已經盡了力,但現實是,任何事物的影響都是雙向的,并非所有的吸引都只來自美好的善意。”他說,“水仙過得不快樂,一直都不。她的父母害怕她,同學欺負她,身邊被改變的人也會變得不幸,進而去厭惡和遷怒于她。三年前我們找到她的時候狀態已經非常糟糕了,為了讓她獲得穩定的環境,我們打官司獲得了監護權。工作組的每個人都在努力照料她,做她的心理醫生,那一段時光是美好的,可后來對她最好的那個女人卻流產了……”

陳數怔住:“是因為水仙?”

“不是,一點關系也沒有。那個女人是工作狂,懷孕期間仍然在堅持研究,因為過度疲勞缺乏營養才造成了死胎。再后來,丈夫的責怪,家庭的壓力,再加上自身的痛苦,她崩潰了,認為一切都是水仙的罪過,于是她拿刀刺她,詛咒她的存在——你可以想象到那時的情景有多糟糕,當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血,水仙不見了。”

“她死了?”

“可以這樣理解。”陳理道,“我們找不到她的尸體,但她身上的磁場氣息消失了,不僅如此,研究所里有關于水仙記錄也全部消失了,無論是照片文字還是電腦存本。更糟糕的是,當時參與研究的同事開始漸漸地遺忘她,而我也只能憑借這張靠印象描繪的油畫,才能確定水仙的確曾經出現在我們的生活當中。”

陳數感到離奇和茫然:“那個被傷害的女人呢?”

“自殺,死了。”

他目光變得復雜而矛盾:“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陳理看著他,誠懇地說,“停止吧,她已經不在了。”

4

晏寧坐在浴缸里,手里舉著一把小刀,在腕間來回試探了幾次,終究放棄地擱下了。她化上濃妝來到客廳,在日歷離今日還有十六天的地方畫了一個紅圈。

咯噔一聲,大門開了,陳數晃晃悠悠地進來,帶著滿身酒氣。

晏寧遲疑地走過去:“怎么了?”

“我敗了。”他猙獰地笑著。

“你跟你父親見面了,吵架了?”

“沒有吵架,他只是打碎了我的夢,干凈徹底。”陳數打了個酒嗝,痛苦地嗚咽著。

“我去給你倒杯茶。”晏寧說。

“不。”陳數拉住她,“陪我喝酒,我想要醉。”

在這個清醒而殘酷的人世間,如果念想只是求不得的無可奈何,那么請給他一點放任和麻木,用沉醉來獲得短暫的安慰。

陳數夢見了水仙,遙遠的,在未知的河畔對面惶恐戰栗著。

他站在岸邊,拼命地呼喊,卻有言無聲;他想要渡河,有人抓住他的手。

陳數回過頭,看到一張模糊的臉,雖然模糊,但他卻很清楚這個人是誰。浮躁的心頓時化作安寧,就連腳下的浮萍也沉定如土。

“晏寧……”他喊。

睜開眼,他躺在地上,手里緊緊抓著一只胳膊,再抬頭看,是躺在沙發里睡得正深的晏寧。

還是第一次看到女孩的睡臉,陳數覺得新鮮,煞那間忘卻了之前所有的絕望和不愉快,心里萌動著邪惡而微妙的念頭。

他撐起微醺的身子,端來水和毛巾,還有心愛的相機。把涂得嚴實的粉料層層撥開,手指碰到冰涼的肌膚,晏寧不安地皺著鼻子。陳數的胸口發癢,突然很想朝著她的鼻子一口咬下去,等俯下身才發覺自己的意圖,傻傻地摸摸后腦勺,又繼續給她卸妝。

晏寧以前沒喝過酒,初次沾上就被拖著消耗了大半瓶,現在頭昏得很,只覺得臉上陣陣發涼,抬手想拉被子,卻找不著:“關窗……窗子……”她模模糊糊地喊。

真好玩,陳數看著她的表演,拼命地捂著嘴,忍住笑。

似乎想起什么,晏寧在睡夢里抿了抿嘴:“燒……燒烤。”

陳數終于笑出了聲,太好玩了,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悶騷又有趣的人。他加快了動作,下重手用毛巾往她臉上一抹。

白皙干凈的面龐漸漸顯露出來,水一般純潔,恬然安逸。

真好看,他想著,喘息都暖和起來,拿起相機對準了鏡頭,一面調焦距,一面感嘆著晏寧的面容親切熟悉,就像在哪里看到過,就像……

他的手碰到快門,閃光燈咔地響起,如同雷電劃破長空,陳數驟然怔住——就像水仙!

晏寧緩緩地張開眼,深黑的瞳孔注視過來,仿佛要溺死在里面一般的凝滯。

陳數頓時如夢初醒,連同酒氣也消失殆盡。

她茫然地歪了歪頭,突然看到旁邊的水盆,睡意一掃而空。

兩個人相互對視,半晌,晏寧起身要走。

“等等。”陳數突兀地開口,“我們見過,我是說很久以前在公園里,你還記得我嗎?”

她警惕地回過頭,一言不發。

陳數小心翼翼地凝視著她,問:“你是水仙?”

晏寧微微擰起眉睫,他怕她受驚,于是又補充到:“我沒有惡意的,你別怕,我是從父親那里聽到這個稱呼,我父親是……”

“陳理博士。”她淡淡地回應,“我知道,我一直都記得博士,也知道你是他的兒子。”

陳數愕然地瞪著眼:“這么說你早就認識我,所以才會收留我?”

晏寧低下頭:“博士是個好人。”

“既然這樣你為什么沒去找他,他還以為你已經死了。”他激動地起身,拉住她的胳膊。

“我的確已經死了。”晏寧的聲音冷得就像是冬日的涼風,“在半個月后,我應該已經死在這棟大樓里。”

陳數喉頭一顫,背脊莫名地涌起寒意:“什么意思?你不是還在我面前嗎?什么叫半個月后?”他猛然想起那只京巴犬,還有如期預知的懸疑片結局:“難道你可以預知未來?”

“不是預知,到十六天以后為止的未來,都是我曾經經歷過的時光。”晏寧說。

兩個月前的那一天,晏寧絕望的想要死掉。

總是溫柔地給她買新衣服的阿姨突然間變成了魔鬼,就像過去那些曾經傷害她的人那樣。

“怪物”,“妖孽”,“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去死吧”——這些話晏寧聽得太多,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

總是輕易地被憎恨,被遺棄,即便開始時和藹的目光也會從善意變成恐懼,她一直那樣生活著,于是錯以為冷漠和殘酷才是世界的真諦。

然而陳博士向她伸出了援手,從冰冷的地獄之上的陽光國度帶來溫暖的福音。

他說她是獨特的,具有別人所沒有的價值,晏寧對那些知識和研究一知半解,但對著那群善良的大人,她漸漸地體會到什么叫做快樂,也清楚地知曉了過去的自己是多么的痛苦與孤獨。

人是有奢望的動物,一旦抓住了小小的微光,就想要一輩子牢牢握住。

晏寧努力地去承擔每個人的善意,也竭盡全力去回應他們的希望和請求。得知阿姨懷孕,她高興地偷跑出工作室買來禮物,因為遇到博士的兒子而被拍下照片,似乎惹來了不小的麻煩,卻沒有受到任何責怪。

那時的生活是好的,沒有惡意,沒有傷害,幸福得那樣不切實際。

因為不真實,所以夢終究還是醒了。

被刀具割傷的疼痛,遠遠比不上被厭棄與憎恨的恐懼,那個女人在她的面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她說:“如果你消失就好了。”

這美麗又殘忍的世界,為什么總要有夢醒的一天。

5

“什么叫做消失?我不明白。”晏寧站在那里,目光卻仿佛落到另一個時空,“我逃走了,但還是不行,滿大街都是人,他們看得到我,對我指指點點,嘲笑譏諷。于是我躲起來,可是這樣也不行,我還在呼吸,還在哭泣,我依舊存在著,沒有消失。然后我想,那就死吧。”

陳數渾身一顫,像是害怕失去那樣緊緊握住她的手。

晏寧回過頭,看到了他擔憂的眼神,目光漸漸從沉淀變得氤氳:“我沒有死,因為無論死在哪里,尸體都會被送到博士的面前,他會難過,我不能讓一個對我真正好的人難過。我活下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么而活著,然后……”她頓了頓,有些遲疑的焦慮。

“你沒有回去找我父親?”陳數問。

“去了,十六天以后,在葬禮上。”晏寧說。

陳數的內心再度涌起不詳的預兆:“誰的葬禮?”

她垂下眼睫,有水簾從臉頰滑過,無聲而凄厲的痛楚:“陳博士。”

“不可能!”陳數狠狠地甩開她的手,“你怎么能詛咒你的恩人,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晏寧糾結地捂住半邊臉,想要遮掩神情:“如果是玩笑,我的人生才真的是一場最大的玩笑。”

手術室熄滅的紅燈,走廊里悲慟的愛妻與子嗣,絕望的哭泣聲中,突然傳來樓下嬰兒誕生的初啼。

生死交會的那一刻,晏寧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所謂的消失,就是即便死去也不會有人感到難過,不曾悲傷,不曾快樂,不曾記憶,不曾存在,甚至沒有出生——

“那個晚上,我就是死在這個房間里,費盡全力,徹徹底底。”她的語調那樣平靜,帶著抑制的悲鳴,“我應該是成功了,博士明明說過,我的力量是最特別的。可是為什么,當我醒來的時候卻回到了兩個月前,在河岸邊,遇上失魂落魄的你!”

陳數的記憶驟然回到邂逅的那個雨夜。

“是你的錯……”晏寧痛苦地說,“因為你沒有忘記我,因為你想拍我的照片,好不容易才消失的,結果我又被你的執念牽扯回這個世界。”

陳數想起父親的話,任何事物都是雙向的,如同妖精之惑改變了他的一生,在歲月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熱血與渴望也同樣穿越了時空影響著晏寧。

“我父親是怎樣死的?”他幾近窒息地問道。

晏寧牽著他的手走向自己的臥室,打開房門,開啟電燈。

陳數這才看到,原來地上凌亂的垃圾是許許多多屬于未來的報紙。影視劇的大結局報道,京巴犬慘死的新聞……一切的懸疑都有了謎底。

最后他顫抖地打開整版的黑色專題:新能源先驅,他的父親,為了滿足妻子的愿望,在五十周歲的生日那天穿上了她打的毛衣,結果卻因為呼吸道對羊毛嚴重過敏而猝死。

“這算什么。”陳數笑著流淚:“冷淡了一輩子,卻用死亡去回贈最極致的浪漫,這個人……”他說不下去,難以自制地哽咽著。

這個人,在工作里侃侃而談,生活中不善言辭的男人,他嚴厲而認真的父親。他一直以為,如果人這輩子能有一個適合的死法,他的父親應該是鞠躬盡瘁地死在自己的工作室,就像耶穌為了眾生葬送在十字架,伽利略為了真理死于刑臺。

可結果,他卻以最可笑的方式結束在與妻子初次的纏綿中。

“還有十六天,我不會讓它發生。”陳數顫抖著抓住晏寧的肩膀,“我也不會讓你消失。”

6

“水仙?”陳理抬起頭,看清了站在門外的少女,激動地上前,“你沒有事太好了!”

面對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愉悅,晏寧感受到失而復得的溫暖。

陳理確認了她的安危,這才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兒子:“你怎么回來了?”

要是換成以往,陳數肯定會對父親的偏心忿忿不平,可此時此刻,他只慶幸十六天后的一切還尚未發生。

“為什么不告訴媽媽你對羊毛過敏?”

陳理尷尬地愣住:“你怎么知道?”

“還是告訴她吧。”

“不行。”他頓了頓,才晦澀地說,“她從未責怪過我對事業的廢寢忘食,我又怎能剝奪她唯一的生活樂趣?”

于是陳數釋然了,這不夠坦蕩,婉轉得近乎冷淡的情感,如果它不是愛又是什么?

“放心吧,你爸爸相信你的話,他不會穿去那件毛衣,也不會死。”

陳數松了口氣,只覺得渾身舒坦,滿滿地洋溢著溫情:“你也不會消失對不對?”

晏寧怔了怔,說:“除非你一輩子拍不到我的照片,這等于讓你放棄攝影。”

“那就放棄它。”他沒有猶豫地說,“我終究比不上父親那樣認真,也不想像他那樣輕易地消耗半生的情感。”

陳數將全部的相機都收進盒子,打算轉手賣出去。

他拿出剩余的膠卷:“這是最后一次,你想看我洗照片嗎?”

“我想吃烤肉。”她仍然惦記著。

“等下帶你出去吃。”他拉著晏寧進了暗房,幾個小時漫長而枯燥的工作,陳數卻做得興致盎然。

“其實你還是很喜歡攝影的。”

“再喜歡也比不上……”他突然僵住了,洗相池里緩緩浮出少女的睡顏,寧靜恬然,是他那晚無意拍下的美麗瞬間。

晏寧看著,然后笑了:“你會記得我的是不是?”她的內心流淌著無以名狀的滿足。

陳數驚惶地回過頭,他的妖精之惑正化作晶瑩的綠光寸寸消失。

啊,這美麗又殘忍的世界,為什么總要有夢醒的一天?

他努力地擁抱,然而迅速消失的流光,就像十字路口未能踏出的腳步那般,無從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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