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的眼淚

(一)

18歲那年我一個人從北方跑到成都上大學。火車開動的瞬間，媽媽哭了，我卻偷樂的要命，簡直想抱著吉他唱一首《海闊天空》。可我還沒興奮完，就發現座位被人占了，我提著笨重的行李箱一直跺腳，你怎么回事啊?那個人拿出車票仔細看了看，然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看錯了座號。在他起身拿東西時，有張綠色的錄取通知書掉下來，我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嘿，我們一個學校的呢!他睜大眼睛，笑起來，我們是校友!

那天晚上，那個叫依晨的男孩子請我吃盒飯，用雪碧冒充白蘭地向我敬酒，說，真看不出你膽子還挺大的，一個人跑去上學。他還拿出一張地圖告訴我，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成都，還要一天一夜。

我在成都的生活，是每個月媽媽往銀行卡上打生活費。我用這筆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就銀根緊縮，過起一天三頓只吃泡面的日子。有時依晨會叫我出去吃飯，他的理由很簡單，老鄉聚會。但每當我趕到時就只有依晨一個人傻笑著站在那里。看到我，他嚴肅的說，楚楚，你來晚了，他們有事都走了。這么巧，我訕笑，不忍心戳穿他的小把戲。他帶我去吃香濃的灌湯包，看著我逐個消滅掉它們，他遞上礦泉水，慢點吃，別噎著。結果我倒真噎著了，一口水嗆到他身上。我和依晨就這樣相愛了。

周末，我們會一起去拜訪武侯祠，逛遍杜甫草堂，我們會爬上青城山，偎依在一起，看落日撒下的血色余暉一點一點融進云層。我們還在學校的空地上，一起栽下一株桂花，我笑著說，明年秋天，我們就能聞到它妖嬈的芬芳了。

逛商場時，他會給我買“雅詩蘭黛”，很貴，小小一瓶香水600塊，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依晨是真的寵我，可有時我并不快樂。他是校文學社社長，能力強，人又帥，我常常發現有其他女生對他表示好感，我就生氣，莫名其妙的生氣，依晨總是讓著我。

大二剛開學不久，情人節，我等在依晨樓下，手里是花了一個月精工細織的圍巾，給他的禮物。可是，在他下樓時，我看見他脖子上圍著一條嶄新的圍巾，和我們班葉薇的一模一樣。我愣在那里，不動也不說話。依晨笑嘻嘻的來拉我的手：走，我們走吧。我慢慢地把手抽出來，盡量顯得平和，告訴我，圍巾是誰送的?他開始手足無措，臉紅的不太自然，吞吞吐吐，一個同學，想托我辦點事。那么好，你等著。我取下鑰匙圈上的剪刀，在依晨驚詫的目光中，當眾剪起了圍巾，一下又一下，看著紫色的花紋變得支離破碎。19歲的我，敏感脆弱而又任性，沒有道理可講，只要是我要的，就不許別人喜歡。依晨過來勸阻，不提防被我用力一抓，他的臉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傷痕，從耳根一直蜿蜒到嘴角。

我愣住了。不少人回頭來看。

“你鬧夠了沒有!”依晨疲憊的轉過身，最后塞給我一個小瓶子，是“雅詩蘭黛”，說：“你太任性了，楚楚。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吧。”

整個春天，依晨都沒再出現，仿佛一夜之間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了。我常常會無由的恍惚一會兒，癱軟一會兒，懷疑曾經發生的一切是否真實。直到一天，在中文系人山人海的禮堂，我再一次看到在臺上那個正在發言的熟悉身影。我開始期待他的目光可以聚集在自己身上，期待他可以原諒曾經那個任性的女孩。可是沒有，依晨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到半小時后，人都走光了，我感覺到手心火辣辣的，才發現自己的指甲早已陷進肉里，很疼。

我看見葉薇穿得漂漂亮亮的，跟在依晨后面。他不要我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蜷縮在宿舍樓頂，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開始感冒，越來越嚴重，一個星期后，住進了醫院。我整夜整夜躺在病床上說胡話，喊依晨的名字，依晨你不要走，依晨等等我。夢做得再多，醒來時懷里依舊空空蕩蕩。趴在床沿的林維揉了揉眼睛，“楚楚，你醒啦。”然后他遞給我一封信，說，他喜歡我身上的香味，那淡淡的，柑橘味的清香。他又說，讓我照顧你吧，楚楚。當他一口一口，把米粥喂進我嘴里時，我終于忍不住撲簌簌落下淚來。

(二)

大三，我轉去了計算機系，林維是本地人，父母又是系里的領導，一旦我們畢了業，就能順順利利地結婚，買房子，留校任教。多好。可被許多女孩羨慕的我還是不快樂，一想到要和林維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廝守一生，我就感到恐慌和不安。我真的愛他嗎?

臨畢業的時候，我在學校招聘會的現場又看到依晨，他同時也看見了我，眼神中滿是哀傷。身邊的林維在撞我的胳膊，干嘛呢，楚楚?快簽協議呀。等我在那份用工合同上簽完字，再抬頭，依晨已經不見了。我擠在亂哄哄的人群里東張西望，林維也追過來，看著我。我的尋覓，就因他疼惜的眼神而終止。

畢業后，我在一家機關做事，單調無聊，不過是每天打打字，復印一些文件，工作清閑而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談戀愛。不久，林維辭職，開了屬于自己的小公司，因為有他父母的關系，經營的倒也不錯。我們貸款，在城中買了套復式公寓，推開窗，就可以聞到江水的氣息。一切都結束了，我想。便安安定定地等著作林維的新娘。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發生的。那天中午，我在新房里布置家具時，不經意打開一個皮箱，很久，上面有薄薄一層灰。我好奇地打開來，于是，我就看見了幾封信，它們用緞帶扎得整整齊齊，靜靜地躺在那里。我拿起來飛快看下去。所有的信念在那一瞬間被擊潰了，那么熟悉的字跡，可卻從未被打開過，它們并沒有到達收信人手里。依晨在上面寫著，對不起，楚楚，如果你愿意原諒我，就給我電話。

那所有幸福過的時光，就這樣被撕扯的支離破碎。我驚慌失措中差點倒下，不得不用力撐著墻壁，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條脫離水面的魚，大腦中一片空白。

終于，我決定離開林維，離開這座悠閑安靜的城市。我去了北京，那是依晨現在的城市。

(三)

離開林維的照顧，我過得并不好，做著薪水低微的工作，卻要忍受上司的蠻橫，同事的敵對，客戶的刁難，以及數不清的冷眼和碰壁。這一切不得不使我承認，我不過是個資質平庸的女子，從來就不見得有什么過人之處。

不久，這座城市就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從深夜開始飄灑，起初很矜持，但終于還是肆無忌憚地落下，到天亮時已將街道薄薄鋪滿一層白色。我還沒有起床，林維就開始敲響我小小出租屋的窗子了。寒風中，他喊我的名字，還不時大口大口的喘氣。他說：楚楚，你看，下雪了。林維從成都飛過來，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個多小時，就為了第一個告訴我，冬天下雪了。

林維脫去手套，赤著手，開始堆一個雪人。他對我說：“楚楚，我不在的時候也要有人陪著你。”林維為我帶來了羽絨服，替我圍上一條厚厚的黑色羊毛圍巾，還在小屋里生起暖手的木炭，散發出果木的清香。他說，你知道為什么冬天里你的手和腳老是涼著的嗎?因為沒有人替你暖和它們。

面對林維帶來的溫暖，我無能為力。三個月后，我終于和林維結婚了。

婚后，我每天都帶著香味上班，“雅詩蘭黛”的濃郁氣息，我永遠不厭煩。房間里堆滿了許許多多空瓶，我卻從來舍不得扔，把它們裝進自己做的布袋里，反復嗅吸。那青柑橘的淡香。半夜夢醒，有時會認錯人，拉著林維的手叫依晨。終于一天晚上，林維啪的開燈，我們就在燈影里默默對望。對不起，我聽見牙齒咯咯作響。林維的目光焦灼而又無奈，告訴我，楚楚，究竟要怎樣你才會把他忘掉?這個男人眼里竟然溢出淚水，他痛心的說，你想要的我都給了你，那么，我還是走吧。如果今年下第一場雪之前我還沒有回來，那就永不再見了。

林維走了。我突然發現被他寵了這么久的自己不得不再次去面對生計。我辭掉以前的工作，應聘上一名售樓小姐。生活的壓力使我不得不改變自己，對每一位推門進來的客戶都要笑臉相迎，然后不厭其煩地反復游說他們，有時還要忍受客戶的刁難和捉弄。很幸運的是，在開始最艱難的時候，我都挺了過來。漸漸地，我成了這座城市標準的白領。我努力打拼著，沒有時間悲傷，斷絕念想，不再失眠。在經歷過生活的磨礪之后，回首過去，我終于明白自己究竟該去珍惜的是什么了。依晨，不過是我青春歲月里的匆匆過客，而林維才是我今生生命糾纏的全部。忘記，或許是對自己最好的成全。

我開始懷念有林維陪伴的日子，他會不會再回來?這么久了他一直沒有消息。眼看著已經是冬天了，眼看著這個城市隨時會落下第一場雪，而此時林維又在哪里?

我開始反省自己，那個曾經以自私為利刃傷害愛人的任性女孩，她終于飛出自我束縛與纏繞的繭了。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天越來越冷，我的心也一天天往下沉。終于，天氣預報說，今晚這座城市將飄落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走著走著，我突然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被壓得生疼。盼望林維的出現。

雪是從午夜開始飄落的，出乎意料的大，轉眼間，街道、屋頂就鋪滿了薄薄一層。望著窗外透亮的天地，我難受地縮在床角，不停地喊著林維的名字，終于睡去。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感覺林維正站在自己床邊。“只是遲到”我想著，急切地睜開眼。此時天已放晴，清澈透亮的陽光瀉下來，灑滿一地。偌大的房間里，依舊空無一人。

林維是不會回來了。我突然感覺生活欺騙了自己。我打開屋門，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陽光閃爍的一瞬，我看見自己屋前已堆起一個雪人，是連夜堆起的。融化的雪水反射著瑩亮的淚光。雪人背后，林維正使勁搓著被凍得通紅通紅的手指。

我望著他，這個疼我愛我的男人。我撲進他懷里，終于忍不住哭出來。原來，愛一直都在我身邊。

編輯 楊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