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工流動困局求解

在農村勞動力向城市流動的過程中，依然還有很多的障礙存在#65377;最受關注和爭議的就是割裂城鄉的戶籍管理制度#65377;

戶籍制度的堅冰，在酷熱的武漢最先開始融化#65377;

這個城市從2008年7月12日起開始了大膽的戶籍制度改革嘗試，符合一定條件的農民工將可以獲得城市戶口，成為武漢市的“新市民”#65377;

這讓潘連芳著實有些興奮#65377;

在北京打工的她，2007年剛從湖北廣水縣來到北京，在通州區北機農貿市場開了個10平方米的布店#65377;有一天能在湖北買房，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武漢或許是最合適的落腳點#65377;

像潘連芳這樣從農村流入城市的1億多勞動力，或許正是解決中國城鄉收入分配差距過大難題的重要砝碼#65377;

統計不再“缺位”?

多年關注收入分配差距問題的北京師范大學收入分配與貧困研究中心主任李實正在為他所負責的一個調查興奮著#65377;

李實和他的同事正在進行的是對2萬戶居民持續五年的追蹤調查，其中包括了5000戶農民工#65377;

根據國家第二次農業普查數據，2006年中國農民離開家鄉常年外出務工的勞動力約為1.32億人#65377;專家估計，實際數字可能會更高#65377;

從流動形式看，這個龐大的人群大致可分為兩類:舉家外遷和單身流動;單身流動者中，又可分為半年以上的長期流動者和半年以下的短期流動者#65377;

這樣的分層對于收入分配統計有著重要的意義:舉家外遷者生活和消費基本都在城市，而單身外出打工者則與農村家庭有著密切的經濟聯系，如果這兩部分人員的收入狀況都能夠在城市和農村的收入調查中充分體現，收入統計的結果將會更加準確#65377;

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研究所所長蔡昉的研究，現行的統計體系沒有完全覆蓋流動人口#65377;“農民工放在城市會降低城市的收入水平，放在農村會提高農村的收入水平，但我們給忽略了#65377;這就等于發展經濟學認為能夠縮小經濟差距的因素就沒有了#65377;如果說我們永遠看不到遷移者的話，城鄉差距永遠這么下去了，很難縮小#65377;”蔡■說#65377;

對這個問題，李實的觀點是，應該按居住地原則來統計#65377;長期流動者，尤其是占農民工總量約1 / 3的舉家外遷人員，應該算作城市居民，而短期流動者仍應該算作農村常住人口#65377;

對此，國家統計局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司副司長盛來運解釋說:“目前的城市住戶調查中，從設計角度，考慮到了舉家外遷的農民工家庭#65377;但在實際操作中，由于這部分人群(總量達3000多萬人)流動性大，調查難度大#65380;成本高，因此被抽中的比例較低，的確是漏掉了些#65377;”

國家統計局已經注意到這個狀況并且著手完善#65377;與加拿大合作的“城鄉住戶調查一體化”試點工作目前正在河南#65380;四川#65380;浙江和北京四地進行#65377;這種改革正式實施之后將可以實現所有流動人口的全覆蓋#65377;

根據李實的推算，這樣改進之后，城鄉之間的基尼系數從0.46下降到0.45，只有1個百分點左右的變化#65377;

“應該說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并不是很大#65377;但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城鄉收入差距在數字上的減少，而是更加真實的數字，以及整體收入水平的提高#65377;”李實說#65377;

流動與遷移的割裂

在同村年輕人一窩蜂擁向城市打工的時候，25歲的王穎逆流而下，從工作了3年多的蘇州回到了老家銅山縣王樓村——江蘇北部一個偏僻的村莊#65377;先外出打工幾年，然后回家結婚生子，已經成了王穎同村不少姑娘相同的人生路徑#65377;

“在城里生活?沒想過，沒錢沒房，想待也待不下去#65377;”王穎有些無奈#65377;

研究者們已經注意到在農村勞動力流動大潮中這一特別的群體#65377;在四川和湖北農村的實地調研中，李實發現了很多年輕的母親和壯年的男子，為了照顧孩子或老人，不得已從城市回流到家鄉#65377;

這樣的回流由于發生在農民工整體工資水平持續上漲的背景下，因此顯得有些反常#65377;根據過去的經驗，當剩余勞動力存在時，基本工資水平的增加會引起更大規模和更快速度的勞動力轉移#65377;

根據蔡昉的估計，目前中國的農村剩余勞動力在5200萬人左右#65377;由于戶籍#65380;社保#65380;住房等方面存在的障礙，導致農村勞動力的回流和農村剩余勞動力的存在，實際剩余勞動力可能更多#65377;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反常的現象引起長期從事農村統計工作的盛來運的關注:從2000年到現在，中國城市化以每年一個百分點的速度進行，同時，農村勞動力轉移也在加快，每年新增轉移勞動力在500萬到600萬，個別年份甚至達到上千萬#65377;但同時，城鄉收入分配差距卻在一年年加大#65377;

是什么導致了這種反常?盛來運分析，這個要用庫茲涅茨倒U形曲線來解釋#65377;根據美國經濟學家庫茨涅茨的研究，在從傳統農業社會向工業化社會的轉型過程中，居民收入分配的差距會呈現“先惡化#65380;后改善”的趨勢#65377;

中國正處于工業化和城市化快速推進的時期，不同產業之間的生產率差別太大，農村要素包括勞動力#65380;資金#65380;土地都在向城市流動，向非農產業轉移#65377;這必然使得城市得到的利益高于平均利益，從而使城鄉差別拉大#65377;這屬于相對合理的部分#65377;

而政策和體制過多地惠顧城市群體和非農產業，則是城鄉收入差距拉大過程中的不合理因素#65377;

正當壯年的剩余勞動力被動回流#65380;城市基本工資上漲和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并存#65380;城市化和勞動力轉移加快，城鄉收入差距卻持續擴大，這一系列反常背后，有著另外一個反常:中國農村剩余勞動力在向城市的轉移過程中，其流動和遷移是割裂開來的#65377;也就是說，農民工雖然實現了流動，但是沒有完成遷移，沒有城市公民身份，沒有融入當地社會#65377;

盛來運告訴記者，這種勞動力流動和遷移的割裂，對農民工個體來說，意味著很高的心理承受成本，遠離家人，異鄉漂泊;較高的就業成本，沒有合理身份，找工作還要交保證金等，且長期處于不穩定的就業狀態，不利于提高自身人力資本;較高的生活成本，家庭人員分離，單個成員生活的邊際成本增加#65377;

對于政府來說，不穩定就業導致的1億多勞動大軍的無序流動使得管理成本相當高，管理難度很大，既增添了社會不安定因素，也不利于國家經濟的長期健康發展#65377;

盛來運分析，農民工流動與遷移的割裂還造成大量農村人口滯留在農村，對農村發展不利，對農業規模化#65380;集約化經營不利#65377;而且，如果流動與遷移不再割裂，農村剩余勞動力大量進城，農村居民的收入水平就會提高，城鄉差距就會縮小#65377;

“現在可以說中國由城鄉二元結構進入了三元結構，即城市居民#65380;農村居民和農民工這三元#65377;在三元結構下，農民工這個群體非常關鍵#65377;”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經濟學家評價說#65377;

跨越流動的障礙

在農村勞動力向城市的流動過程中，依然還有很多的障礙存在#65377;最受關注和爭議的就是割裂城鄉的戶籍管理制度#65377;

多年來，民眾熱議如潮，研究機構建議頻頻，戶籍制度改革千呼萬喚未出來#65377;在2008年，等待厭倦了的人們似乎可以看見一抹希望的綠色#65377;

中部城市武漢，已從7月12日起開始了大膽的戶籍制度改革嘗試#65377;根據規定，凡在武漢連續務工滿三年，并且與用人單位簽訂了兩年以上勞動合同，年收入超過武漢市最低工資標準的農民工，都可以辦理武漢城市戶口，成為“新市民”#65377;這一做法比之前深圳把“暫住證”改為“居住證”走得更遠#65377;

但是，若想一夜之間戶籍制度徹底改革并不現實#65377;

5月5日，國家發改委副主任杜鷹在全國經濟體制改革工作會議上指出，因為戶籍上附著的教育#65380;醫療#65380;社保等福利太多，短期內還不可能讓農民大面積進城#65377;

杜鷹表示，要拆除戶口藩籬，一方面要對城市居民的福利實行貨幣化改革，另一方面要提高農民的醫療#65380;教育及養老保障等福利#65377;

杜鷹說，戶籍好比一座大壩#65377;只有當農民和城里的居民所享受的福利一樣時，這座大壩才可自然取消#65377;

杜鷹的這種表示被解讀為“在天平兩邊放砝碼”的平衡之道#65377;

作為研究者的李實，部分認同這種策略#65377;他分析，目前農村勞動力的流動已經到了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任何一個方面條件的微小改變都可能帶來巨大的沖擊#65377;任何利好或利空的消息，比如為農民工解決廉租房或者增收社會保險稅，可能一下子就會增加或減少幾千萬農民工#65377;

“這樣巨量勞動力的變動，對任何一個經濟體的沖擊都很大，都受不了#65377;這就需要一個相對謹慎的解決措施#65377;勞動力轉移過快，城市受不了;過慢的話，農村問題又突出了#65377;”李實說#65377;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員則明確對“在天平兩邊加砝碼”的做法表示反對#65377;

“如果強調力度，很多工作沒法進展下去#65377;你看戶籍制度改革，都改了多少年了!現在政府的壓力是比較大，比如城市就業壓力等，但是不能因噎廢食，這樣會貽誤中國經濟發展的大局#65377;”這位官員表示#65377;

李實告訴記者，目前中國統籌城鄉的道路，是朝著正確的方向在走，只是走得慢了些，力度小了些#65377;

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估計，在未來20年內中國流動人口將增加到超過2.4億#65377;

如何為這個龐大的流動人群提供就業機會和居住處所以及相關的社會福利，將在未來數十年中極大地考驗各級政府的智慧和勇氣#65377;有效的疏導將會使這股史無前例的流動人潮釋放出巨大的力量，而這將對中國城鄉的協調發展#65380;社會的和諧進步產生巨大的影響#65377;

“至于城鄉收入差距，我們的目標并不在于數字上的縮小，而是在于提高農村整體收入水平#65377;我們不是追求結果，而是追求一個具有內生性的機制#65377;這需要在戶籍#65380;就業#65380;教育等各個方面作更加合理的規劃#65377;”李實說#65377;